第25章 猫耳的帕西法尔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5/2 20:36:52 字数:10466

(1)

“……我们弗拉梅尔家族的子孙,是被火神选中的高贵血脉!正因如此,我们的先祖艾蒂安大人,才能以卓越的品行与坚定的信念,克服血统的野性,赢得初始圣骑士诺维尔大人的信任,最终为家族夺得弗拉梅尔城的荣耀!”

又来了。

讲台上,家庭教师正陶醉地高谈阔论。西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连掩饰都懒得做。那个家伙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坐成一排的孩子们——西涅和她的堂兄弟姐妹们——然后不出所料地,说出了那句西涅已经能倒背如流的台词。

“因此,身为弗拉梅尔家的继承者,吾辈更应谨记——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蛮勇,而是来自节制、教养,以及对秩序的忠诚!”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西涅撑着桌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随后两手背到脑后,大摇大摆地在走廊里漫步。

“哎呀,西涅小姐。”

走廊里,路过的女仆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

“您怎么能这样不体面?老爷难道没有告诉您,十岁是贵族成才最关键的时期。您怎么……能和那群贱民一样?您要知道,您还要……”

——为了荣耀,重回弗拉梅尔家族的中心位置。

西涅在心里替她把话说完了。这句话,她从记事起就不知听了多少遍。从这个无人问津的旁支中脱颖而出,重回弗拉梅尔城——这就是整个家族对这位“天赋异禀的小姐”寄予的全部期望。

前途光明。

光明得像摆在客厅窗台上的那束假花。永远精致,永远得体,永远不会枯萎——也永远不会真正活着。

“知道啦——”

西涅拉长了尾音,随便摆了摆手,便转过身,朝走廊更深处走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庭院或图书室。那些地方都有人——有人等着她成为“合格的弗拉梅尔小姐”。

她拐过第三道走廊,又拐过一段狭窄的旋梯,最后推开了一扇几乎没人会用的木门。那是一间很旧的储藏间。窗子很小,灰尘很多,书架歪歪斜斜地贴着墙站着,像一群被遗忘的老人。

她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顶端,随后停在了一本硬壳几乎散开、纸张脆黄的古旧手记上。书脊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星火之路——艾蒂安·德·弗拉梅尔自述》。

“那个神乎其神的老祖宗,会用这种破本子写自传……?”

西涅赌气似的爬上靠墙的梯子,一把把它从书架上抓了出来。

最初是潦草而癫狂的公式草图,她看不懂。但接着,是文字。粗粝,滚烫,像是纸页里还压着没有熄灭的火星。

“……今天又炸了。从皇家药剂库偷来的三号配方,掺了硫磺和火元素粉尘,结果把半条街的玻璃都震碎了。眉毛烧没了,左手的毛现在还是焦的。但那个火焰溅射的轨迹——我看见了!不是均匀扩散,是沿着风向偏转的!只要把推进阵的角度调偏三度……”

“……他们说这是亵渎。圣光教会的老头子们围着我骂了整整一个下午,说我把神圣的符文用在了‘不洁的爆破’上。哈!符文就是符文,哪有什么圣洁不圣洁?它好用,就够了。明天再去试试新配方,反正眉毛还能长回来。”

然后,她读到了“大回转战役”,手记中的文字在这里变得无比急促、铿锵。她仿佛能看见那个身影,毛发被烟尘黏结,脸庞被炉火和魔法的反光照亮。

“……第二十七次爆破,山体开始按我画的线鬼叫。灰塌了,但老子的车,拉着粮食和药,就那么晃晃悠悠碾过去了!够本了!诺维尔老哥的骑士团活下来了!”

啪。

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脆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潮湿的痕迹。西涅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水渍。

她……在哭?

一簇火苗,就那样毫无防备地从她心底窜了起来。

(2)

首先被烧掉的,是贵族的规矩。

凭借一套早已打磨得无懈可击、如今却被她反过来拿去利用的说辞,西涅成功说服了父母,获准进入一所面向城市平民子弟的公立学校。她对他们说,想了解领民或者学习治理,还想知道家族产业之外的现实——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得体,甚至很有“未来女主人”的风范。

看着城镇中央的圣树,西涅终于露出了微笑。再也没有人会在走廊里拦住她了,她蹦蹦跳跳地跑向了眼前的广场。

圣树就矗立在广场正中央,枝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圣树周围的石柱上贴满了公告。学徒招募、店铺转让、税务延期、学校开学名册,全都钉在那里。树根旁嵌着几块刻有名字的铜牌,那是这座城里获得圣树庇护——也就相当于正式经营许可的工坊。没有名字的铺子也能开门,但没人会放心把大订单交给他们。

广场周围一圈全是店铺。面包房门口,焦香混着酵母的酸味儿被热气一裹,整条街都能闻到。隔壁的裁缝铺里,缝纫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更远处的杂货铺门口,老板娘正和来送货的商贩讨价还价,手里捏着几枚铜币。

喷泉旁,一个男孩正站在那里发传单。他个子不高,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额头挂着一层薄汗。他抱着一叠印满字迹的羊皮纸,朝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递过去。

“新到的墨水!印刷铺新到的墨水,八折——”

但路人大多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接过传单,也只是草草扫一眼就塞进了口袋。西涅从他身边走过时,被硬塞了一张。她本想随手扔掉,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边的字糊掉了。”她把传单翻了个面,又仔细看了看背面,“背面更严重。第三行和第四行根本看不清。”

男孩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你也发现了?这一批全都这样,也不知道是纸的问题还是墨的问题。”他朝她倒苦水,说完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自己根本不认识。

“不是。”西涅把传单凑近鼻尖,闻了闻,“烘干符文的位置偏了,左上角温度太高,右下角温度太低。”

男孩呆了呆。“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西涅说完,已经兴冲冲地朝印刷铺的方向走了两步。“带我去看看。”

男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抱紧那叠传单,小跑着跟了上去。

印刷铺就在广场拐角过去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堆着半人高的纸垛和几桶已经开封的油墨。印刷机是一台老旧的平板压印机,上面嵌着一枚用来烘干的火元素符文。

“符文偏了。”她站起身,指了指左上角,“往这个方向偏了大概半个指甲盖的距离。温度全堆在左边,右边根本烘不到。把符文拆下来重新校准就行。”

“拆符文?”男孩的脸色变了变,“那可是炼金术士才能干的活——”

话还没说完,西涅已经拿起柜台上一把细长的螺丝刀,熟练地撬开了压印机的外壳。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拨开符文旁边几根细密的魔力导线,然后轻轻一推——那枚火元素符文便从槽里滑了出来。她对着光,把符文按回去,调整了角度,再用螺丝刀紧了紧卡扣。

“好了。试试。”

男孩将信将疑地塞了一张空白草纸进去,重新压了一版。他盯着印出来的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竟然就这么修好了。

从那天起,西涅每天放学都会绕到印刷铺门口。男孩叫卡斯帕,是铺子里年纪最小的学徒,比西涅大一岁。西涅喜欢站在旁边看他印东西——纸张落进收纳槽的那一瞬间,油墨还是湿的,在空气里泛着微微的光,她觉得那一刻比什么都好看。

她帮他调过墨,修过压印机,甚至还改良过一次烘干符文的排列方式。后来,轮到卡斯帕放学后来找她了。他会在公立学校的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串烤鱿鱼,或者一包刚从面包房抢到的打折甜面包。

西涅嚼着甜面包,满嘴糖霜,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脏得像个刚从炭堆里爬出来的。”

卡斯帕就笑,伸手替她掸掉肩上的头发丝。

那一天还是来了。傍晚时分,卡斯帕在学校门口等她,说想带她去广场走走。西涅跟着他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走到圣树底下。圣树的枝叶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石板地面上散落着几片形状完好的落叶。

卡斯帕没有马上说话。他很认真地挑了一会儿,从一条低垂的枝干上,摘下一片叶尖朝上的叶子,又把上面的灰尘轻轻吹干净。然后他把叶子托在掌心,朝西涅递过去。

“你愿意——收下这个嘛?”

西涅她接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卡斯帕耳朵根已经开始红了,但表情倒是比平时正经得多,不像开玩笑。

“收藏。然后呢?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卡斯帕眨了眨眼,像是意识到什么,“这里的规矩。不管店铺开张、学徒出师、还是有人要出远门——都要来圣树底下收一片叶子。等于说,是把最重要的开始放在最稳固的地方。因为圣树是秩序的象征,容纳了圣光之力,绝对稳固。”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两个人一起的话,也一样。”

西涅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和他击了个掌。卡斯帕被这一下拍得有些发懵,西涅已经把那片叶子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

“行。我收下了。”

“你确定你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喵。”

卡斯帕挠了挠后脑勺,笑容从耳朵根一路漾到嘴角。树梢的叶子簌簌响着,淡金色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一晃一晃。

(3)

几个月后,西涅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圣树叶。叶尖已经干了,边缘卷起,轻轻一碰就发出脆响。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

如果圣树真的是那么坚固的东西,那至少,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明明站在广场正中央最热闹的地方,却和恋人连一句话都搭不上。

上课的时候,西涅托着腮,看讲台上的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炼金阵。那些公式在她脑子里自己排列、重组,像早就认识的老朋友。她把答案写出来,交上去,然后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把第二名越甩越远。她没有费什么力气,只是觉得太简单了。简单得让她有些失望。

她想做的不是这些。她想当真正的艾蒂安——不是家族画像里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体面的艾蒂安,是那个眉毛烧没了还往坩埚里加料,然后对着炸飞的屋顶哈哈大笑的老暴徒。

可她找不到人说这些话。她想问,为什么非要站稳在那里?为什么不能做更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把印刷机拆开,把墨水改掉,把那些只能印折扣传单和税务公告的机器,变成能让整座城市都惊叫起来的东西?

但卡斯帕已经低下头,认真算起了房租。

不只是他。学校里那些曾经在圣树下追逐打闹的孩子,也开始一个个安静下来。有人把冒险者学校的申请表折成纸飞机,扔进了垃圾桶;有人把画了三年的船舶设计图塞进抽屉最深处,换上一本崭新的记账簿;那个曾经站在喷泉边大声宣布要当游吟诗人的女孩,现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默写药剂铺的库存清单。

西涅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暮色里。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冲到广场上的那天,想起自己当时觉得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得了”。但她现在才想明白,也许那个所谓的“真实”,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这个贵族小姐站在阳光下看见的亮处。

那些焦香底下,想维持烤炉的热气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那些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背后,是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之后结成的茧。这些东西,她从来不用去想,也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某天傍晚,她和卡斯帕站在圣树旁。一个刚满学徒期的小伙子正蹲在树根边,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铜牌里。他很认真,刻完还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铜屑,笑得露出一排牙。

西涅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

“为什么一定要刻在这里?”她忽然问。

卡斯帕想了想,说:“因为大家都认这里。”

“为什么大家都认?”

“登记、公告、开业许可、学徒出师——一直都在这里办。”

“为什么一直都在这里办?”

卡斯帕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风吹过圣树,干枯的叶子在枝头簌簌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因为——这里最稳?”

西涅没有接话。她仰起头,看着那棵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圣树。树干笔直,枝叶对称,每一片叶子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永远精致,永远得体,永远稳固,永远不会枯萎。

简直,太眼熟了。

那就用熟悉的方法,让真实重新显现吧。

庆典那天,整座广场被灯火塞得满满当当。卡斯帕也在。他今天不用发传单,难得空着手站在喷泉边。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巨响。

橘红色的火焰从圣树的树冠中央猛地窜起来,像一朵被快进了十倍的花苞,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绽满了整片视野。用作装饰的彩带最先烧起来,火舌沿着丝绸边缘飞快地舔过去,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带子烧成一道道扭曲的黑灰。接着是树枝,接着是树干。圣树的枝叶在火焰里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树冠顶上那层淡金色的光晕被火光吞进去,又吐出来,变得再也分不清是圣光还是火光。

所有人的喉咙同时卡住了。然后尖叫像决堤一样炸开。有人推倒了自己的摊位,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巷子里钻,有人被推倒在地又被人踩了一脚,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快跑。

西涅在人群里穿行。她逆着人流,肩膀被撞来撞去,尾巴被踩了两次,但她没有停。她眼睛亮得像那团火本身,在混乱里一眼就找到了卡斯帕。他还在喷泉旁边,正仰头看着那棵燃烧的圣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看到了吗!”西涅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她额头上还沾着一小撮没擦干净的硫磺粉,袖子边缘有点焦,“看到了吧——就连它,就算是它,也不是不可触及的!不是什么‘绝对稳固’,不是什么‘一直以来都这样’!它烧起来了!”

“……是你?”

卡斯帕慢慢转过来看着她。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是!我想做给你看!”西涅攥着他的手腕,越来越用力,“你看到了吗?你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你不用一辈子站在街角发传单,不用被那台破印刷机钉死在那里!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有另一种可能性!”

“你疯了!”

西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眶没有像她想象中一样忽然亮起来,只剩下一种她第一次见到的、完整而真切的恐惧。卡斯帕猛地转过身,像那些逃进巷子里的人一样,逃进了人群。

至于后面,卫兵把她从喷泉边拎了起来。她被关进临时拘押所的小隔间里,蹲了整整两天。铁栅栏外面有人在吵架,有卫兵在问笔录,有女仆在哭。

后来门开了。来领人的不是卡斯帕,是她父亲。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看起来很平静,和每一个体面的弗拉梅尔先生一样。他甚至没有骂她。只是在走出拘押所大门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家里花了多少钱吗。”

西涅跟在后面,钻进马车。她在坐垫上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外套里。马车驶过广场,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圣树还站在那里。树干被烧掉了一小半,树冠歪向一边,几根没烧尽的枝条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已经有人在树根边清扫灰烬了。

好像只要扫干净,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4)

接下来好几个月,西涅几乎没出过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艾蒂安的手记塞进抽屉最深处,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女仆每天按时把三餐放在门口,她按时吃完,然后把空盘子推出去。父亲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关于“反省”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等脚步声远了,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继续发呆。

也不是想通了什么。只是那股烧掉圣树的兴奋,和后来在广场中央被所有人用恐惧的眼神盯着的画面,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她既不觉得自己错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下去。

然后,第三次魔物潮的消息传到了后方。

起初只是街头的传闻,之后领地里的卫队开始异常活跃。再到后来,西涅取午饭的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两个佣人在低声说话。“听说北边好几个镇子已经没人了。”“圣骑士团那边——”“别说了,别说了。”

西涅端着盘子站了几秒,然后她猛地转身,差点把盘子打翻。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拉开抽屉,把那本手记从最深处扒了出来。

乱世来了。贵族也好,平民也好,都要完蛋了。旧规矩要垮,旧体面要碎,一切被钉死的东西都在松动。她抓过纸笔开始写信——给炼金术士协会的报名信。

协会的纸面描述,起初确实像她梦寐以求的地方。战时破格录用,鼓励新技术,优先配置资源,前线需求迫切——每一条看起来都像在说:来吧。来把那些旧有的、保守的、已经不够用的东西一把烧掉,拿出更新、更危险、更有效的东西来。

直到她站在会议室的讲台上,摊开那份准备了好几夜的战术报告。

她从没这么认真过。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组数据都核对过,每一条推导都反复演算过。她指着前线传回来的新魔物素材,影焰蝎的毒液在常规加热条件下不但不会分解,反而会把容器炸碎;虚空蝽的几丁质外壳根本不吸收任何等级的圣光,现有的抗魔甲涂层对它们完全无效——她不是在否定现有的体系。她只是想告诉台下的人们,这套东西放在战场上已经不够用了。

演讲结束,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头翻了翻记录簿,笔尖停在纸面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种路线如果成功了,能把工绩评等提到几级?”

另一个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战时最重要的是稳定和量产,不是做这种一不小心就把整个工坊炸飞的幻想实验。”

角落里,头发花白的老资格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他在翻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旧书,手指蘸了蘸唾沫,翻过一页,淡淡丢出一句:“小姑娘,先把协会的标准考核稳稳过了,再来谈体系不体系吧。”

西涅坐回椅子上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手却已经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她后来发现,这种场景根本不是例外。

她每一次认真地指出问题,别人关心的总是这会不会影响现有流程;她每一次兴致勃勃地谈起一种没人验证过、但理论上极可能成立的新反应链,旁边的人想的却是这条路线如果失败,谁来承担工坊损耗、谁来向上级写报告、谁来解释延期交付的责任。

起初,西涅还会愤怒。可这种愤怒持续久了,竟也烧出一点厌倦的灰来。

因为她慢慢意识到,这群人不蠢,胆子也未必小。他们只是太会活下去了。

那一刻,西涅几乎有种荒谬的眩晕感。原来就算世界都开始着火,人也未必会因为火焰而变得更真。

她终于学会了闭嘴。至少,对大多数人闭嘴。

于是,一个神秘的传奇,在协会里悄悄传开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些署名“西涅·德·弗拉梅尔”的元素法阵和药剂,被后勤部一批批装上运输车,送往最吃紧的前线。她把火元素的扩散路径从标准的扇形展开改成螺旋收缩,结果原本只能用来照明的低阶火焰术,硬生生被她拧成了一道足以切开虚空蝽甲壳的高温射流;她把冰元素结晶核的稳定温度往下调了整整四十度,再用风元素辅助扩散,独创出一种能在虚空雾中短暂维持的霜雾屏障——虽然挡不了多久,但足够让被困的侦察兵抢出一个撤退窗口。

更让评审委员头疼的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改动“不合规”。她把几十个被协会废弃的低阶火系符文重新排列,塞进一个阵盘里,引爆之后的元素乱流能暂时扰乱虚空的扩散节奏。问她原理,她只丢回去一句:“你们不是说符文序列间有标准间距吗?我只是证明了那个标准间距是错的。”

协会里那些按着格子向上爬的家伙,骂她什么都有——“疯子”、“野路子”、“迟早把整条生产线炸上天”——但这些话从正式报告里漏出去的版本,却永远是“经实战验证有效”、“已在三个战区推广试用”、“建议重新评估相关标准”。

所以他们也只能每次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她的粉色短发和猫耳,就立刻掉头绕道。

而那个穿着见习圣骑士制服的紫发少女,是少数不躲着她的人。

那天傍晚,工坊的门被人推开了。塞伦规规矩矩敲了三声门,然后小心翼翼推开了一条缝。她探进半个身子,眼睛在满墙的阵盘图纸和坩埚残骸之间紧张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正蹲在工作台前调校符文间距的西涅身上。

“请、请问——这里是西涅·德·弗拉梅尔前辈的工坊吗?”

西涅头也没回,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一下。“是喵。怎么了。”

那个不死族圣骑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从门缝里挤进来,站得笔直,像是生怕别人觉得她不够礼貌。“我是塞伦·奈瑞西斯!之前在酒馆听到过前辈的事迹,就——就觉得好厉害!能把那些被废弃的符文重新利用起来,还设计了那么多种新魔法……”她越说越快,然后又忽然顿住,脸微微泛红,“而且,那个,听说前辈也喜欢歌剧……?”

西涅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死族,圣骑士,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够稀罕了。再加上这副紧张得快要捏碎自己手指的样子——她见过太多人,有的怕她,有的恨她,有的想从她嘴里撬出几个公式然后赶紧跑。但眼前这个家伙,像是真的觉得她“厉害”。

“歌剧嘛,确实常听。”西涅撑着下巴,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兴味,“你知道《火神的新娘》里那个炼金术士是怎么被写死的吗?”

塞伦愣了一下,然后就哼了起来,因为太紧张,不小心哼错了两个音,自己先笑了。西涅盯着她看了两秒,也笑了出来。然后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半成品阵盘。

“既然来了,就帮我测一下这个。”

那之后,塞伦就常常来。西涅起初觉得这人太软了——说话轻,脾气也软,连提问题都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打扰到别人。但她后来发现,当自己试探性地讲起那些不太“规矩”的想法时,塞伦会听。听到不太懂的地方,她会皱起眉,低头想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我不太懂,但你说的‘元素乱流’,是不是像琴弦被拨乱了一样?”

西涅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大笑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拨乱的不是琴弦,是虚空的扩散节奏。”

所以,当塞伦某天傍晚再次出现在工坊门口时,西涅很快就看出了不对。她站在门边,手指攥着斗篷边缘,脸色比炼金灯下的白纸还淡。

“西涅前辈——你现在有空吗?”

西涅把手里的阵盘放下。

“说。”

塞伦坐到椅子上,断断续续地讲起那个小队。维克多、遗迹、清不完的低阶魔物,还有每天深夜才结束的杂务。什么都学不到,却被说成是在“积累经验”。想提出疑问,又会被一句“新人别挑三拣四”堵回去。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西涅安安静静地听着,盯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木板。贵族宅邸里叫教养。圣树广场上叫安稳。炼金术士协会里叫流程。到了冒险者小队里,就叫前辈带新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

“奴隶思想。”

塞伦怔住,声音发飘:“什、什么?”

西涅抬起头,异色瞳里的火一点点烧了起来。

(5)

塞伦退队退得很仓促,连正式程序都没走完。于是西涅替她写了一份离队申请书——或者说,那东西根本称不上申请书,只是单纯的对维克多小队的控诉和辱骂,充满了艾蒂安的后裔该有的野性。递交到冒险者协会时,窗口职员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西涅的心头稍微爽快了些。冒险者协会那套漂亮说法,就这样在她面前烧穿了一角。可这一次,火焰熄下去之后,留给她的却不再是什么新鲜的兴奋,也不是“看吧,我就知道这玩意儿也是假货”的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恼人的焦躁。

她已经快要三十岁了。

那天清晨,钳锅里的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时,西涅正趴在桌上,盯着那撮灰。又失败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失败。抗火附魔本来就是在和元素惰性对着干,成功率低是常态。她把配方里的黑曜石粉末比例调高了两成,又加了一圈冰属性的缓冲符文——理论上应该能撑过第三次升温。但升到第二次的时候,阵盘就裂了。

她把钳锅里的灰倒出来,摊在面前。黑灰色的,很细,很轻,指尖一碰就散了。

当炼金术士,失败是常态。她早就习惯了。哪次不是把残渣往垃圾桶里一扫,转身就去做下一轮。可这一次,她盯着那摊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胸口往上顶。

从弗拉梅尔家的祖先神话、圣树底下刻进铜牌里的名字、协会会议室那个连头都懒得抬的老家伙、维克多小队那个破遗迹……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那摊粉末里翻过去,翻一张,烧一张,每张都烧得蜷边发黑,每张都烧不出一点剩下的东西。那是许多别人珍而重之、甚至愿意一生寄居其中的东西,而她一路烧过来,烧得干净,烧得漂亮。

可烧完了呢?灰烬底下,什么都不剩。

“就没有什么不怕烧的东西吗!”

声音砸在工坊的墙壁上,弹回来,然后被满墙的阵盘图纸和空坩埚吸进去。没有人回答她。

直到今天,她碰上安洁莉娜的这天。

对这个误入自己实验室的优质样本,她起初没有太过在意。交手过程中,她感受得到。安洁莉娜是那种顽固的圣骑士,正直、自律,动作大开大合。

太刻板了,刻板得像炼金术士协会那些老头子。

但塞伦刚开始讲安洁莉娜的事情时,西涅的眼神渐渐变了。塞伦说得越多,西涅就越安静。

“你说她龙心被打碎了?那然后呢?”

“然后她一直在找修复的方法。从邪教药剂到阿克西姆的禁书库,什么传闻都追过去。最后当上冒险者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圣光分化树,连一只变异蜥蜴的符文都接不住。”

“接不住?”

“嗯。她想把那个符文纳进自己的圣光里,结果没有哪条枝条能对上。”

“那然后呢?她放弃了?”

“……她去了矿坑,把始祖之龙的余火吞了进去。把虚空和圣光揉在一起,硬生生重构了自己的龙心。”

“吞进身体里?”

“嗯。她就是那种人。遇到理解不了的东西,就想把它塞进自己的圣光里。哪怕自己的身体也被一起改写,她也不肯松手。”

“然后撑住了?”

“撑住了一部分。后来她又撞上了有智慧的魔物——不是那种只知道咬人的,是会在村子里布结界、会和人说话的那种。”

“于是她的圣光体系终于散架了?”

“她和那个魔物签了契约,教他怎么像冒险者一样守护村子。”

“……然后呢?”

“然后她去了最前线。那里不讲圣光纯不纯,也不讲正义漂不漂亮,只讲谁能活下来。她被打倒了。”

“……这次放弃了?”

“她来了月帆岛。看到那里的魔物不猎食也能活,但那座岛的和平被寄生了。她想把那种旧圣光也救下来,想把被污染的人净化回来。”

“又失败了?”

“她的圣光变成了虚空。把人害死了。”

“……然后?”

“然后她崩溃了,跳进海里。”

“再然后?”

“她醒了。”

“再然后?”

“她冲进了你的实验室。”

西涅说不出话来了。

龙心、虚空、魔物、前线、旧圣光、海。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烧过安洁莉娜。烧她的身体和信念,甚至还要烧她那点刚刚长出来的可怜的幸福。

可她偏偏没有化成灰。她总还剩下一点什么,一点裂着缝、带着焦味,却还会重新长出形状的东西。

那一刻,西涅忽然明白了。她想找的不是不怕烧的东西,那太死了,也太像她烧掉过的那些假神像。

她想找的,是烧过之后还会长出来的东西。

(6)

后半夜的酒馆慢慢安静下来,角落里那桌冒险者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吧台。店员开始收椅子,经过她们这桌时欲言又止,被塞伦礼貌地道了个歉后,就抱着椅子绕开了。

安洁莉娜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西涅身上,又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来来回回几次,手指把杯沿上的一小块缺口来回地磨。

西涅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连人带椅子往旁边一滑,挤到了安洁莉娜身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尾巴还在桌下扫了一下安洁莉娜的大腿,把她吓得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有话就说嘛。”

安洁莉娜抓了抓裙摆,又松开。那副绷得死紧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

“我……我好害怕。”

“怕什么?”

“害怕自己一直追着的东西——那种纯洁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圣光——也会被前辈这样的人,一把火烧掉。害怕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错了。”

西涅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安洁莉娜的侧脸,那小家伙正死盯着前方,像是有谁下一秒就会一拳打在她身上。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安洁莉娜猛地抬起头,撞上西涅的目光。那双异色瞳里映着灯火,蓝的绿的都在跳。

“要我看,你才是那个最不怕圣光被烧的人。”西涅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胸口。“你怕的是——你追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是假货,烧一烧,就现原形。”

安洁莉娜的眼神迟疑了一瞬,但还没等她发话,西涅就猛地抬高了语调。

“所以烧它最多的人,就是你自己喵!你一路追着它、怀疑它,连自己都一起烧进去。要是真是假的,早就只剩灰了!”

安洁莉娜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随后,眼神竟一点点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西涅笑了。

“回铁石堡吧,小安洁莉娜。把那颗心修好。”她直起身,拍了拍安洁莉娜的肩膀,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炼金术士。

“让我看看——被烧过的圣光,会长成什么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