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未完之责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5/4 23:40:39 字数:10938

(1)

安洁莉娜站在训练场正中央,右臂平举,指尖还残留着法术完成后未散尽的微光。标靶——那尊用三层附魔钢板叠合的试剑傀儡——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场地尽头的碎石堆里。被安洁莉娜的那道华美的光柱洗礼后,傀儡的四肢散落在周围,其中一条胳膊挂在十步开外的兵器架上。

“虽然是铁罐头风格的魔法,但精密度已经和我差不多了。”

兵器架旁,艾瑟瑞尔心有余悸地看着蹭着自己头发飞过去的傀儡碎片。安洁莉娜缓缓放下手臂,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但是。”艾瑟瑞尔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我总觉得……你的魔力回路有点奇怪。”

“奇怪?”

“嗯……对了!”艾瑟瑞尔推了推眼镜,“试试圣光冲击,最基础的那种。”

“简单。”

她随意地抬起左手,意识沉下去,往光之树的末梢探——

什么也没有发生。

“……等一下。”

她换了一口气,把右手也加了进来。沉肩,收腹,尾尖绷直,连翅膀都在背后微微收紧。

“……呜。”

金色的光在她的指甲边缘闪了一下,又灭了。

“呜呜呜——”

她整张脸憋得通红,眉头的皱纹从“专注”变成了“用力”,又从“用力”变成了“快要哭出来”。一丝金色光屑从她指尖漏出来,飘了三寸就散了。

塞伦从场边长椅上站起来了。

“好了好了好了——”她小跑进场,一只手从背后揽住安洁莉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腕,把那根绷紧的胳膊轻轻按了下去,“再逞强真的要抽筋了哦?”

安洁莉娜听话地垂下胳膊,盯着自己的指尖。

“……不过,这不是最简单的吗。”塞伦眨了眨眼,“以前从光之树里半秒钟就能调出来。”

“对呀……”安洁莉娜一边答应,一边捧起双手。

嗡——

光之树显形了。看着眼前的场景,塞伦倒吸了一口冷气。

光之树所有的枝叶都消失了,一根都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根还立在那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焦黑的碳化纹路,裂口处还泛着微弱的暗红色残光,像冷了很久的火炭。

短暂的沉默后,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

西涅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摘的狗尾巴草,悠闲地摇来摇去。然后她注意到训练场里忽然安静了,猫耳警觉地竖了起来。

“……咳。”

她把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

“哈……今天天气真不错喵。”

长椅的扶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塞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过去了。她双手揪着西涅的两边脸颊,指节陷进那对软乎乎的腮帮子里,用力往两边扯。

“你、都、干、了、什、么、啊——!”

塞伦每念一个字就多扯开一点。她额前的碎发从发夹里滑出来,那块裸露额头骨几乎要贴到西涅脸上。

“小塞楞……投降……投降了喵……”西涅的声音被捏得含含糊糊,音节从被挤扁的嘴唇缝里一个一个艰难地往外蹦。“喵……那个、那个药的剂量其实是算好的!真的!我算了好多遍……”

“你再说!?”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训练场中央,安洁莉娜站在原地,盯着自己掌心上方那棵焦黑的树干。下一秒,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冒了出来。

“呜——我的圣骑士生涯……”

“等会等会!你别急!”艾瑟瑞尔慌乱地按住她的肩膀,“我在看,我在看!肯定有办法长回来的!”

艾瑟瑞尔的指尖悬在安洁莉娜背部。幽蓝色的奥术探测光从龙心开始,沿着残存的魔力回路一寸一寸往下扫。但他的指尖追了不到几寸,动作就猛地停住了。

“停!”

他的声音把训练场里所有的动静都一刀切断了。他把探测光聚焦在某根延伸出去的细线上,指尖沿着它的走向缓慢地往外推——穿过高窗,越过城墙,一路追到训练场正西方向,大约两三里外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回传信号。

“城外有个魔力源。”他驱散探测光,“和安洁莉娜的魔力回路有链接。频率完全同步,像是被你的回路牵着。而且……怎么看都像是魔物。”

安洁莉娜愣了一瞬。下一秒,某条线索在她脑中猛地接上,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走!”

她甚至来不及解释。两只手同时向两侧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塞伦的手腕,右手死死扣住艾瑟瑞尔的小臂,尾尖则勾住了西涅的衣领,随后开始向魔力的来源拔足狂奔!

“安珀?!”

“等、等一下喵——自己走!我自己走!”

四个人在训练场的走廊里撞成一团,但安洁莉娜没有松手。走廊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晾衣架被撞得哗啦作响,一件见习骑士罩袍劈头盖脸地蒙在艾瑟瑞尔头上。他只能听到安洁莉娜在前面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没时间解释!敌人是土匪——很可能有能召唤魔物的邪术士!做好战斗准备!”

她随后拐进了一条从没走过的窄巷。是契约的回响把她引过去的——那魔力丝线在扯她。每一下扯动都精准地刺在龙心侧面,一次又一次传递着求救的信号。

突然,安洁莉娜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地上。被她拖了一路的塞伦和艾瑟瑞尔终于能停下来大口喘气,西涅在最后面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安洁莉娜则死死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罗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罗伊的话——半倚在一个破烂的木桶旁。

身上那件暮憩村酒保的粗布衣服已经碎成布条,浸满了暗红近黑的污渍和尘土。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口:有利器割裂的,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还有被酸液腐蚀的,整片皮肤溃烂流脓,露出底下不断蠕动、试图修复却又因力量枯竭而失败的半透明胶质本体。

他脸上的面孔已经残破大半,人类的五官像一张被烧穿了边角的薄纸。一只眼眶只剩空洞,另一只勉强还能视物的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只眼睛对上了安洁莉娜,他破了一半的嘴唇动了几下。

“契……约……”

“我……完成了……你教的……”

“但……村子……他们……太多了……我……尽力了……”

(2)

安洁莉娜扑到罗伊身边,双膝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掌心的圣光开始凝聚——金色的光粒从她指尖溢出来,往罗伊胸口那个仍在缓慢扩散的腐蚀创口探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不像西涅。安洁莉娜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异色瞳——那眼神收起了所有的散漫,瞳孔收成两条细缝。

“别治。”

“可是——”

“听我的!”西涅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开始构筑炎爆术,猫耳则往城镇外侧的方向转了半圈——那里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刺响,“先把他带回内城,越快越好!”

安洁莉娜的目光在罗伊和西涅之间弹了一个来回,然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她把罗伊的一只胳膊搭过自己的肩膀,膝盖发力,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半透明的胶质从罗伊残破的皮肤边缘渗出来,沾在她的肩甲和脖颈上,带着一股微凉的湿气。

就在这时,一道暗绿色的污秽魔法从半空中俯冲而下!

安洁莉娜甚至来不及喊出声。绿色光团拖着一条粘稠的尾迹,精准地锁定了她背上的罗伊,速度快得让空气都发出了被腐蚀的嘶鸣——

一面半透明的奥术护盾在她身侧轰然展开。幽蓝色的六边形光格彼此咬合,在最后一瞬硬生生接住了那团污秽的能量。绿光在盾面上炸开,沿着光格的缝隙蔓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护盾剧烈震荡,光格一块接一块地碎裂,但终究没有穿透。

“楼上!”

艾瑟瑞尔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高举的法杖渗出阵阵紫烟,吃力地修复着几乎被洞穿的奥术护盾。

安洁莉娜抬起头。街对面那座废弃钟楼的顶层窗洞里,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缓缓放下施法的手。黑袍,暗红鳞片缝制的斗篷,腰间挂满了骨质挂件和暗影粉末袋。那双没有瞳孔的暗黄色眼睛,正从高处俯视着她。

黄眼术士咧开了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上次……在这里,用那些可笑的把戏骗过我的……两只小老鼠。还敢回来?”

巷口、屋顶、钟楼下的拱门里,铠甲碰撞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是普通的喽啰——每一个都穿着制式的硬化皮甲,武器上附着幽暗的附魔微光。猎龙佣兵团的精锐。

一团火球从安洁莉娜头顶掠过。

直径足有半人高,赤红的焰心裹着炽白的边缘,飞行时带起的风压把巷子两边的杂物全部掀翻。黄眼的得意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瞳孔就先一步锁紧了——他用尽全力往侧边扑去,却最终慢了一拍。

火球在钟楼窗洞边缘爆裂!砖石碎裂的声音和冲击波同时炸开,整个窗洞被轰成一个冒着黑烟的大洞。碎裂的石块和燃烧的木梁纷纷扬扬地往下砸。黄眼甚至还没来得及召唤任何一只魔物,身体就从钟楼上被抛了出来,他的四肢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然后重重砸在巷口的石板地上。那具枯槁的身体弹起来一次,又落了回去,随后眼睛失去了焦距。

西涅放下还在冒着火花的指尖,粉色短发被爆炸的反冲气流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尾巴缓缓从炸毛状态松开,往旁边甩了一下。

“走!”她大吼道。“快回内城!”

她随即原地转过身,双手从袖口里探出,指尖夹住了四枚细长的水晶瓶——瓶身只有小指粗细,里面翻涌着不祥的暗红色液体。她听着背后三人远去的急促脚步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巷口。

最前面几个佣兵已经踏了进来。打头的是个提着塔盾的壮汉,盾面附魔正散发出幽蓝的光晕,把自己和身后的同伙都罩了进去。西涅蹲下身,双手按在石板地上。药剂滴在石板的缝隙里,随后地面之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响。

佣兵脚下的石板缝隙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随后骤然渗出刺目的岩浆。从暗红到橙黄再到炽白,只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完成。最先踏进那片区域的壮汉低头看的时候,他靴底的铁掌已经软了。他想往后退,右脚却先一步本能地踩实了——然后一声惨叫撕破了巷道的狭窄空间。他整个人歪倒下去,塔盾砸在地上,边缘磕出一串火星。

后面的佣兵齐刷刷地刹住了脚步。有人往后推挤,有人举着盾却不敢往前踩。石板缝里渗出的岩浆继续扩散,在巷口铺开一片缓缓流动的暗红色光毯,把追兵和逃亡者隔在了两个世界。

西涅随即向地面一按,浓墨般的暗影瞬间覆盖了她的身体。随后她的身躯分解为无数游动的影子,消失在了小巷的最深处。

但绕路的追兵很快从侧巷咬了上来。

安洁莉娜跑在最前面,罗伊残破的身体伏在她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半张残脸皱起痛苦的涟漪。塞伦一路回身放箭,箭矢专挑盾缝和腿甲;艾瑟瑞尔则倒着跑,奥术飞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向膝盖、手腕和刚举起的武器。追兵始终没能合围,却也没有被甩开。

城墙的轮廓终于浮了出来。内城北门的吊闸半开着,守军的火把在门洞里晃动着橘色的光。安洁莉娜能听见城墙上有人在喊——大概是哨兵看到了巷口那股还在翻涌的浓烟。她憋着一口气加速,脚步在石板路上砸得又急又响。

随后,一把刀从侧面劈下来。

那个佣兵是从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里挤出来的。他大概一直蹲在那道只有半臂宽的墙缝里,等到安洁莉娜擦身而过的瞬间才猛地扑出来。刀口附着暗绿色的腐蚀附魔,劈开空气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直奔安洁莉娜的颈侧。

安洁莉娜只来得及偏过头。刀锋还没到,刀风已经切进了她颈后的碎发——

一把长柄战斧从城墙上飞旋而下。

斧刃精准地撞在刀身上,佣兵的虎口当场崩裂,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然后城墙上的弩机响了。一排齐射,箭矢钉在佣兵脚前不到半尺的石板缝里,整整齐齐,像一道用铁划线。

“还打吗?!”城墙上,一个满脸胡茬的守军队长探出半个身子吼了一嗓子。他身后,更多的弩手已经架好了弩机,箭头的寒光密密麻麻地对准了那人。

安洁莉娜终于越过了门洞的木栅。那一瞬,她的膝盖几乎软了一下。罗伊还在背上,塞伦和艾瑟瑞尔也都冲进了门洞。至少,暂时——

“……呵。学会往城里跑了啊。”

安洁莉娜的脊背瞬间绷直,那个声音太熟了。

“不错。比以前聪明了不少。”

她猛地转过头去。暗红色外套一尘不染,与周围硝烟弥漫的混乱格格不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玩味、讥诮和猫捉老鼠般从容的笑意。

卢依林。

(3)

“怎么回事?”安洁莉娜的声音颤抖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过去一样,抓点还能用的货,补一补快见底的人手。”卢伊林的视线掠过罗伊的残躯,然后嘴角慢慢上扬,“顺便……搞点值钱的原生符文。”

“这种事,我们以前不是配合得挺好吗?这就忘了?”

安洁莉娜猛地站了起来,抽出背后的武器。她牙关紧咬,两只手稳稳握住页锤,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可守军队长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拦在了她前面。

那把战斧的长柄被他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他比卢伊林矮了小半个头,肩宽却足足多出两掌。

“这位先生,”他说,“这里是内城北门。你面前这个方向,归我管。”

卢伊林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那点假笑从嘴角开始褪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

守军队长没有接话。

“我是猎龙佣兵团的团长。铁石堡现在归我管,北境三座要塞有两座是靠我的兵在守。王国军的公文上盖的是我的印。”他的声音在城门的石拱下撞出回音,“我的人从虚空魔物嘴里抢下这条补给线的时候,你们还在用木杆子守城墙。现在你跟我说——这里归你管?”

守军队长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战斧换了个角度,斧刃朝外。

卢伊林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给我想清楚点!要是哪个阿猫阿狗都像你一样,给我的商品找庇护所,那道上的规矩还立不立了?”

“我接的命令是守这门,”守军队长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保护城内的人不被魔物屠杀,也不受奴役,就这么简单。”

城门外的街区,铠甲碰撞的声响重新聚拢。被西涅的岩浆拦住的那批佣兵终于绕过封锁,站定在卢伊林身后十几步的位置。城墙上的弩手们立刻调转方向,一半对着卢伊林,一半对着刚刚聚集上来的追兵。

看到援军已到,卢伊林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向前踏了一步,手已经伸出,指尖几乎碰到守军队长的肩甲。

“咔哒。”

城墙上的弩机响了。

那是某个年轻卫兵。他看见那只手伸出去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队长挨这一下。

箭矢脱弦。它擦着卢伊林的肩甲掠过,在金属表面拉出一道刺耳的尖啸,火星迸开。

“动手!”

有人吼了一声——是佣兵那边,还是守军这边,已经分不清。

下一瞬,钢铁同时出鞘。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弩机齐射压住了巷口,后排守军和公会冒险者也赶到了。佣兵阵线一崩,便干脆利落地往后撤,退进了巷道深处。

傍晚时分,罗伊才终于醒了。

他感到一团模糊的金色。那团光从一只手掌的掌心溢出来,温热的,一粒一粒渗进他胸口塌陷的创口里。他花了几秒才认出那只手——是安洁莉娜。

“……醒了?”

安洁莉娜的声音从光团的另一侧传过来。她跪坐在他旁边,膝盖压在石板地的血水里。银白色的圣骑士腿甲边缘沾了一层半干的暗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罗伊的嘴唇动了动,破裂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哎呀呀……”他的声音沙哑,但一贯的风格却没有变,“让安珀小姐看到鄙人这副邋遢模样,实在是……”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一具卫兵的尸体撞进他的视野——靠在城墙垛口上,一支没来得及射出去的箭还在弦上。佣兵的尸体更是遍地都是,甲胄被撕碎,灰黑色的皮革翻卷在外。

夕阳从西边压下来,把整条城门甬道都染成了铁锈的颜色。风从内城方向灌进来,带起门洞里的浮尘,也带起一阵铁腥味。

罗伊的笑容,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安珀小姐?”

安洁莉娜身后,几个冒险者站在城门下,在讨论着些什么。艾瑟瑞尔双臂抱在胸前,一贯冷静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些颤音。而塞伦十指插进紫色的长发里,把额前碎发揉得乱七八糟。只有西涅两只耳朵晃来晃去,眼睛在昏暗的城门洞里亮得不像话,时不时炸出一阵笑声。

“你知道你刚才完成了什么壮举吗?”安洁莉娜混着苦笑的声音传入耳中,把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卢伊林为了抢你,在所有人面前,朝王国重镇动手了。”

(4)

袭击发生后的第四天,第一封急报从阿克西姆镇传到了王都。

没有人想到王国的反应会如此之快。那些早就压在王都监察官抽屉里的名单,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被拿到阳光下的理由。这一年的小麦收获之前,从王都到东境,各地不断传来新的消息:有贵族别墅在清晨被卫兵破开大门,有高官府邸被宪兵封锁,有押解囚犯的马车从领主城堡一路驶向监狱塔楼。

审理与处置的公告还没有贴到阿克西姆,传闻就已经先一步钻进酒馆和公会大厅。到晚餐时间,旅馆一楼的酒桌就只剩一个话题了:王国特使,以及他马上要带来的消息。

有人说已经和卢伊林打过不少交道的王国军高层全部被隔离调查了;有人说是冒险者公会总部给王都发了最后通牒;甚至还有人说瓦莱里安元帅本人把辞呈拍在议政厅的桌上,然后直接去了北境前线,谁也没拦住。

然而,安洁莉娜只听进去了那个特使的名字——乌列尔。

于是第二天清晨,她在日出前就醒了,早早地跑到阿克西姆镇南侧的城门。

她今天没有披全套重甲,只穿了便于行动的白色圣骑士制服。她本来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至少别像个刚从训练营偷偷跑出来、要被老师抓包的小侍从。可越是这么想,她就越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袖口,摸完袖口又去碰腰间的圣铃,最后连尾巴都不自觉地在裙后轻轻收紧。

远处的土路尽头,先是浮起一线淡灰色的烟尘。紧接着,数骑先行护卫从起伏的地平线后显露出来,马蹄踏在干硬路面上,发出整齐而沉稳的声响。后方是一辆深蓝色的四轮马车,车厢边缘镶着低调却讲究的银纹,侧面悬挂着奥瑞恩特侯领的纹章旗。再往后,则跟着数名穿着王国军制式轻甲的护送士兵,队形不散,气氛肃然。

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官方车队。

安洁莉娜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可下一刻,她的目光却被车队中段另一辆并不起眼的押送车攫住了。

那是一辆加装了铁栏和封魔锁链的囚车,囚车两侧各有两名宪兵押送。铁栏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哪怕手腕被镣铐锁住,背脊却仍强撑着某种旧日贵族式的体面。

那张脸……她见过。

她的记忆几乎在一瞬间被拽回了几年以前——艾略特站在廊柱边,脸色微微发白,低声说“叔父今天只是顺路来看我”;而那位穿着华贵礼服的中年贵族,隔着人群远远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艾略特的叔父?”

囚车从她面前缓缓经过。铁栏后的男人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目光微微偏转。四目相接的一瞬,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车队已经在城门前放缓了速度。前方那辆蓝色马车的车门被侍者从内侧推开。下一刻,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搭上门框。

熟悉的身影从车厢内走了下来。铂金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被风吹得微微拂起。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在阳光下一闪,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清澈,像能把人一眼看穿。

是乌列尔。作为奥瑞恩特侯领一方的随行圣职顾问与特使,他站在车前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比往昔更沉稳的气场。

安洁莉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乌列尔的目光很快也落到了她身上。他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嘴角轻轻动了动。

“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咳……老师。”她咳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朝囚车那边看了一眼,“那个人……”

“先进城吧。”乌列尔说。

安洁莉娜点了点头,刚想跟上,乌列尔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随身的文书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或者,先进城之前,先讲讲这个?”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崭新的见习冒险者纹章。铜色边缘被重新打磨过,中央的黑心菊纹清晰干净,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名字。

【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

“为什么瓦莱里安那个老古董,会亲自把这个给我,还说什么他‘欠铁石堡的奴隶,不,欠所有在魔物潮中家破人亡的人一个交代’?”

安洁莉娜的脸“刷”一下红了。

“……呜。”

她从盒子里拿起那枚纹章,用指腹擦过背面新刻的姓名。铜边原本冰冷,慢慢被掌心捂热。

那不是一张无罪证明,更像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一次又一次把她叫回来。

(5)

那是一处建在高坡边缘的小型观景台。往外看,整座阿克西姆镇便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安安静静地卧在午后的光线里。

一条河湾自北侧绕过镇外,将这座冒险者小镇半包半揽地圈在怀中。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偶尔有运货的小舟贴着湾口慢慢划过,留下一道缓缓散开的尾波。再远一些,几道起伏柔和的小山丘像天然的屏障,将镇子环在中间。山坡上覆着深浅不一的绿,夹杂着零散的风车、放牧棚屋和通往外界的细路。

要不是老师提醒,在三年里疲于奔命的安洁莉娜甚至都不知道,阿克西姆镇还有这么个地方。但此刻她没有把注意力投向山丘或河流,只是一个劲地讲着什么。

“……结果呢,我就觉得……那什么,只要继续让自己的行动更纯粹一点……”安洁莉娜越说越心虚,“就,就肯定能救所有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几乎已经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乌列尔这才把目光从远处连绵的丘壑处收回来,落到了安洁莉娜身上。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连责备都算不上,只像是在确认她摔得有多疼。

可安洁莉娜被他这么一看,肩膀还是本能地微微绷紧了一下。她的翅膀在背后悄悄收了收,视线开始不太自然地往旁边飘。

“然……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卡了壳,耳尖也开始一点点发热,“就,就输了嘛……”

乌列尔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沉默了两秒,脸颊开始一点点发烫。

“我知道啦。”她语速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我知道我想得太简单,也知道我当时根本没打算听老师的意见。还有——心,心思都在……都在……”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乌列尔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安洁莉娜的脸更红了。

“……总之!”她强行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拽开,猛地抬起头,“艾略特的叔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你们押到阿克西姆来?”

“这个啊。”乌列尔拍了拍安洁莉娜的肩膀,“还真算能给你出出气。”

“他家里搜出了与猎龙佣兵团勾连的证据。比如私下中转的资金,还有不少不该出现的东西。”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包括一枚经过特殊封装的龙心保存器皿。”

“全国都在搜这种人。这位叔父大人运气不算差。跟他一个级别的,有的脑袋已经挂到绞架上了。流放到阿克西姆以北的荒地——算轻判了。”

安洁莉娜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艾略特……知道吗?”

风从观景台外吹来,带着河水和远处草木混合在一起的微凉气息。

过了片刻,乌列尔才淡淡道:“应该已经知道了。”

(6)

阿克西姆镇冒险者协会,平常挂满委托和价目的公告栏前,早已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协会的职员站在两侧,神情紧张地维持着秩序;守备队士兵则列成半弧形,把围观的人群拦在外沿。闻讯而来的冒险者、镇民、商队代表、甚至几个活跃的侍从,一层层围在门外广场四周,低低的议论声漂浮在空气中。

有人在猜,是不是又有哪条通往北边的商路断了。也有人说,上午那支特使车队押着犯人进城的时候,城门口就已经有人看见不对劲了。更多人则只是沉默地站着,仰头看向公告栏前那块临时竖起的木台。

乌列尔走上木台时,细碎的声浪一点点低了下去。

安洁莉娜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隔着几个人的肩膀,抬头看着木台上的乌列尔。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好像自己一下又回到了训练营里,看见那个站在讲台前讲解术式结构、嗓音平稳得令人发困的年轻导师。

乌列尔展开了手中的文书。他的声音经过简洁的扩音术式处理,清晰地落进冒险者协会和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奉王国元帅府、王都议会联合决议,并经奥瑞恩特侯、南境边防军团及相关圣职机构共同确认——”

“鉴于猎龙佣兵团长期勾连地方权贵,狩猎龙心,贩运奴隶,侵夺边境村镇,并于近日公然袭击阿克西姆镇内城守备区域,致使王国军人及自由民死伤。其行径已构成对王国律法、边境秩序与全体智慧种安全之严重挑衅——”

“自即日起,王国正式对猎龙佣兵团宣战。”

没有人敢说话,但广场上的空气猛地一震。

“自今日起,北向所有旧商路、军需线与边镇补给点进入战时状态。凡私自向铁石堡方向输送任何物资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铁石堡及其附属武装控制区域,将由王国军正式列为敌对战区。对其中一切奴隶贩运、非法囚禁、活体解剖、猎龙与龙心交易行为,王国有权以最高战时法令进行处置。”

读到这里,广场边缘终于还是压不住地爆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些词太重了。

不是因为大家从来不知道这些事,而是因为过去二十年里,绝大多数人都早已经习惯了用更委婉的说法绕开它们。边防压力,地方自治,特殊时期的必要妥协,无法彻底追究的灰色地带……总有很多词可以把那些东西裹起来,让它们看上去不那么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可现在,乌列尔站在这里,一字一句,把那些裹在外面的绷带全都揭掉了。

随即,他拿起了第二卷文书。

这一次,他抬眼看向的,不再只是镇民和围观者,而更明显地是那些站在人群前方、肩上佩着不同纹章和武器的人——圣骑士、牧师、法师、炼金术士、德鲁伊、战士……还有许多已经做好了“总有一天会被卷进去”准备的见习冒险者。

“以下,为王国对各地冒险者、公会与自由战斗职业者发布之正式征召令。”

“鉴于铁石堡地势险峻、旧堡垒结构复杂,现有敌军兼具魔物驱使、对龙武装、俘获术式与重型要塞防御能力,单纯依赖地方守备军与制式兵团,已不足以在可控伤亡下完成讨伐。故此,王国正式向各地具备实战经验之冒险者与相关职业者发出征召。”

“凡正式冒险者、战时表现优良之见习冒险者、曾参与边境清剿、遗迹攻坚、魔物堡垒突破者,均可向所在地公会或军务处登记,自愿加入北境讨伐序列。”

不远处,几个原本抱臂站着的老冒险者已经低声交换起了意见;公会柜台那边,有人迅速铺开了新的登记纸张;守备队军官脸色绷紧,却似乎对这一天的来临早有准备。

“以上文书,自即刻起生效。”

“王国不再要求沉默。也不再允许后退。”

木台下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广场上的声音像被某种迟来的火种彻底点着了一样,轰地散开。

“终于来了啊……”

“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铁石堡……真要打硬仗了。”

“登记在哪边?让开,我先去!”

“别挤!都别挤!老子还没看完细则——”

人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公会职员慌乱搬桌子的声音,一下子把整个协会大厅搅得滚烫起来。夕阳落在公告栏新贴上的空白木板上,像给这座已经平静太久的小镇重新镀了一层战时的颜色。

乌列尔从木台上走下来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开始自动分流。阿克西姆那种属于冒险者小镇特有的行动力,正在肉眼可见地被调动起来。他在人群边缘找到了安洁莉娜,少女依旧站在刚才的位置,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乌列尔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了片刻。

最后,还是安洁莉娜先低声说:“终于要打硬仗了啊……”

“……说实话,有点紧张。”

乌列尔听完,轻笑了一下。

“这次,我倒对你很放心。”他说。

安洁莉娜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为什么?”

乌列尔抬起手,朝着公告栏另一边轻轻点了点,安洁莉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塞伦。

她正站在公告栏边,踮着脚看着新贴上的征召细则。大概是察觉到人群太挤,她干脆伸手把比她高半个头的艾瑟瑞尔往边上拽了拽,嘴里似乎在说“这次可不能让安洁莉娜一个人乱跑了”。

艾瑟瑞尔脸色发黑,手里却已经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铁石堡遗失圣典名录》。再旁边,西涅正趴在公会搬出来的长桌前,兴致勃勃地追问物资官“攻城允许自备爆炸物吗”,把负责登记的年轻职员问得满头是汗。

墨菲儿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已经把登记表抽到了自己面前。她的指尖按在纸角上,微微收紧——像是要把什么停在这里。至于罗伊,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却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被佣兵团劫掠的村庄,暮憩村的村民们现在就在奴隶营地里……

一群气质完全不同、怎么看都不像能安分待在同一张作战桌前的人,此刻却偏偏都聚在了同一块公告栏下。

“我们那一代,总想着把一切都理顺了再出手。后来才发现,现实不是这样的。”

安洁莉娜猛地转头,目光投向乌列尔那饱经风霜的面庞。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乌列尔看着那边乱糟糟的一群人,眼底浮起笑意,“比我们麻烦多了。魔物潮一来,人身上背的东西就变得乱七八糟。可也正因为这样,真到了该往前走的时候,反而不会只靠一个人硬撑。”

然后他侧过脸,看向安洁莉娜。

“接下来,不是由我带着你往前走的时代了。”

安洁莉娜还没来得及出声,乌列尔已经伸出手,替她理了一下因为风吹而略微歪斜的领口。动作很熟练,像是很多年前在训练营里做过无数次那样。随后,他的手在她肩甲上轻轻一按,往公告栏那边推了一下。

“去吧。”乌列尔站回原地,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和他们一起。”

广场上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安洁莉娜看着他,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可她终究还是把那点情绪咽了下去,只用力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朝公告栏那边走去。刚迈出两步,西涅就已经眼尖地先看见了她,立刻高高举起手臂,大声嚷嚷起来:

“喂——小安洁莉娜!你再不过来,我们就要把攻城主力的位置私分掉啦!”

塞伦闻声转过头,朝她那边挪了半步,像是早就把身边的位置给她留好了。安洁莉娜站在几人面前,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按住腰间的圣铃,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这一次——”

“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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