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叶萌芽之前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5/6 9:43:37 字数:9597

(1)

训练场化作了一座缩小比例的夜间要塞。半透明城墙伏在夜色里,几个节点法阵沿墙基缓缓旋转;护城河泛着浅蓝色魔力微光,放下的吊桥横在水面上。桥外,拒马、铁蒺藜和绊索层层交错,只留下几条被交叉火力锁死的通道。城楼上,大部分弩机被篷布盖住,仿制的巨型弩炮垂着炮身,只有少数“守军”沿墙垛巡逻。远程火力正处在夜间待命状态,像一头还没睁开眼的巨兽。

工事内部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火焰上方的气旋,又能依稀看出半个人影。

那是隐身的塞伦。

她单膝跪在壕沟的阴影里,目光扫过临时加固的横梁和管道,在心里把刚才摸进来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她掌心向下,指尖绷直,像在琴弦上按住某个音。

“探知术。”

几根绷直光丝从她掌心溢出来。安洁莉娜教过她,只要摸到几处枝杈,整棵树的大致形状就会浮出来。她的光丝和安洁莉娜的洞悉不一样,像竖琴的几根弦,但对她来说刚刚好。

光丝沿着石墙缝隙射出去,穿过窗台,折过废弃沙袋,各自停在水管接口、墙壁夹层、塔楼与主堡连接的廊桥下方。塞伦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低。

水流声先传回来,细而稳定,从高处经过三道阀门;随后是巡逻“守军”的脚步,迟缓、整齐,没有换弦声,也没有魔力聚焦的共鸣。远程火力确实还没醒。

她睁开眼睛。

“守城火力睡得很死。”塞伦把通讯水晶摸到嘴边,声音压得只比呼吸大一点,“西涅,主阀门在三楼楼梯西侧。管道贴着外墙,一共三根,直通塔顶和塔底两个蓄水池。塔底那个连着护城河。”

“收到。”

通讯水晶的光亮在塞伦掌心熄灭。下一刻,头顶上方几道管道接口同时炸开白色寒雾。冰层从阀门开始沿铁管急速蔓延,将整个注水口堵成一块实心冰坨。管壁被撑得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下来。

短暂的寂静后,阵阵惊呼浮起!城墙上的火把次第点亮,塔楼下方的警铃也响了起来。

“咚——”

沉睡的巨大齿轮被强行拨动,第一声沉重的轰鸣撕碎了沉默的夜空。紧接着,连续不断的钟声从城墙两侧传开。原本迟缓巡逻的“守军”同时停住脚步,头颅以几乎相同的角度转向外层工事。垛口后的弩机支架开始抬升,尚未完全苏醒的弩炮发出低沉的轴承摩擦声。

整座要塞像是在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塞伦贴着墙根往阴影深处又退了半步,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滑下。那种压迫感沿着城墙一层层压下来,像潮水漫过脚踝。

工事外,西涅从弹药箱后站起身。她裹在炼金术士风衣里的身影在夜色里隐蔽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两个空瓶子。

一簇火苗已经贴着地面窜出去,越过两排铁蒺藜,钻进拒马下方。它贴着拒马底部绕了半圈,避开包铁横梁,钻进绊索、木楔和铆钉的接合处。

它每次只烧一点,却每次都烧在最不能烧的地方。麻绳崩断,固定横梁的木楔被烧成灰烬,包铁木桩失去侧向牵引,整排拒马像被抽掉关节一样歪倒下去。钉子被烧得通红,从木板缝里一颗颗弹出来,叮叮当当地滚进铁蒺藜的缝隙里。

守军试图组织灭火。塔楼底层那间注水控制室里,几个“守军”正拼命拧已经冻成冰球的阀门,但阀门却纹丝不动。还有几个守军急急忙忙地向城墙上的注水口上泼水,但只是让冰层越积越厚。

西涅的火焰已经跳向第二处受力点。依旧只烧绊索、木楔、铆钉、横梁接缝——半分钟不到,第一层外部工事便从整体变成了一堆各自散开的碎木。又过了十几秒,第二层拒马也跟着塌了下去,铁蒺藜被倒下的木桩掀翻,原本被交叉火力锁死的通道露出一个歪斜却足够通过的缺口。

就在西涅准备点燃最后一排绊索时,废墟中央的地面忽然鼓了起来。

城墙后的术士虚影完成了咒文。紫黑色召唤阵在焦黑泥地上轰然展开,硫磺味从裂缝里喷出来,浓得像一堵墙。

“吼——!”

熔火恶魔从阵心爬出,刚成形的手臂直接砸向西涅藏身的弹药箱。

砰,火焰猛地炸开!火舌掠过西涅的长袍,她猫耳猛地一竖,眼疾手快地丢掉手里的药瓶,两手撑地向一旁跳去。可还没等她站稳,恶魔的腮帮就已经鼓起,跳跃的火舌眼看就要直扑西涅面门!

刷!

金色身影穿过燃烧的工事废墟,硬生生插进西涅和魔物之间。火星从安洁莉娜肩甲边缘擦过去,发带被热风吹得笔直。

她在冲刺中摘下背后的精钢长柄页锤,将锤头举过头顶。炽烈的圣光从光之树焦黑却仍然挺立的主干上涌出,整束灌进锤身。

“至——圣——斩——!”

光柱砸进核心,恶魔的咆哮当场截断。符文核心从胸口向外崩裂,暗红熔光还没喷出,就被圣光升华成了白气!

西涅拍了拍被火星燎到的袖口,吹了声口哨。

“哇哦,英雄登——”

话音还没落下,城墙垛口后的奥术光晕已经同时亮起。与此同时,吊桥两侧的绞盘同时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魔法飞弹拖着蓝白色尾迹从高处劈下来,把刚从废墟里冲出的三人整个罩了进去。守军一边用魔法压死桥头,一边准备把道路彻底切断。铁链一节一节地绷直,桥面木板之间挤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吊桥开始缓缓抬离对岸。

安洁莉娜向前踏了一步。她左手拎住页锤,右手则探向身后的圣铃,清越的铃声骤然响起。

“绝对圣域·共振壁。”

光环以她为中心沿着地面铺开,空气在光环笼罩之下变得稠密,把西涅和塞伦同时拢了进去。在奥术飞弹袭来前的几秒空档,金色的光从她们胸口往外溢出,贴着皮甲和法袍的表面展开,在体外凝成一层半透明的护壳。奥术飞弹打在光盾上,让光盾轻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直接消失了,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找掩体!”

安洁莉娜话音未落,更多守军的魔法师加入了战斗!奥术飞弹如雨点一般砸下来,共振壁表面依旧接连炸出涟漪。三人迅速移动,站在最前方的塞伦收到的攻击最为集中,当她终于跳进一块巨石背面,光盾上已经被碎玻璃般的裂痕爬满。

“火力太强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塞伦听着探知术穿回来的魔力波动的颤动,又看了看西涅和安洁莉娜的藏身处。

下一瞬,一排与敌方飞弹构造完全相同、只是色泽偏暗的法阵在半空中浮现,像镜子一样精准地咬上每一发飞弹的路径。

砰!唰!

两方的奥术飞弹在河面上空精准相消,炸成失去杀伤力的光屑,簌簌落进护城河,像一场找不到引线的烟花。

罗伊从侧翼的残垣后走出来,他并起两指往空中一划,又封死了最后三个加入战场的法师的来路。最后才朝安洁莉娜那边微微欠了欠身。

三人从掩体后探出头,这才看清了早已陷入缠斗的吊桥一侧。数十条粗壮藤蔓破水而出,带着飞溅的水花,精准缠住正在抬升的吊桥边缘。守军的箭矢扎进藤蔓,只留下浅浅裂口,很快又被新生藤皮吞没。

远处,被灌木半掩的岩石后方,墨菲儿将手按进湿土,淡绿色魔力顺着根系钻入河底,把吊桥、河水、残破拒马和桥头泥地重新接回同一片战场里。

扯住桥板的两股力量没有在空中僵持多久。两条颜色怪异的紫藤从河水中无声探出,绕过绿藤主干,沿着吊桥外侧金属框架爬上去,紧紧缠住了最粗的两根吊桥锁链——

接触的一瞬间,铁灰色锁链表面瞬间被染成暗红!随后再变成深褐,锈迹像干涸血痕一样沿链环疯狂蔓延。

啪。啪。

链环在锈蚀处断成数截!吊桥重重砸回对岸,震得桥面上几块松动木板弹了起来。

墨菲儿抬起头,指尖还缠着一缕未散尽的绿光。

“道路畅通。作战继续。”

西涅动作最快,第一个跳上桥面。就在她的靴底刚踩上第二块木板的瞬间,一枚一人高的箭矢带着沉重的破空声,直冲西涅心脏砸去!

西涅身前的共振壁光盾被瞬间洞穿!她的身体在箭镞触及前一瞬分解成阴影,像一滩被夜风吹散的墨,从箭矢两侧滑开。弩箭贯穿残影,钉进桥板,炸开一片木屑。

“西涅!”

“我好的很!你们自己注意!”

安洁莉娜抬头看去。城楼顶层的篷布不知何时已经掀开。沉睡的巨弩完成校准,弩臂展开,弩弦绷紧,长矛般的弩箭锁住了桥面。这一次,瞄准的是她。

她最靠前,铠甲最重,连续两个高消耗的神圣魔法让她有些疲惫。巨弩的瞄准环一圈圈收缩,幽蓝箭镞正对她胸口。

这一下,躲不掉。

“艾瑟瑞尔!”她朝通讯水晶喊道,“还没好吗?!”

“别急。”

紫色奥术网格与金色圣光节点在他杖前合拢。弩机、转轴、绞盘、支撑符文,在视野中被压缩成几个互相重叠的几何图形。

“圣裁星辉。”

一道缠绕着金色闪电的紫色光柱贯穿夜色,精准命中那架完成锁定的巨弩轴心。

轰!

弩机瞬间被炸成碎片,残缺的零件在夜空中散开,有的钉进城墙的石壁,有的噗通噗通地洒进护城河。那根巨大的弩箭则滚到一侧,最后跌下了城墙。

整座堡垒的防御系统被彻底瘫痪了。三人加快步伐,重进了城门洞的阴影。

安洁莉娜的靴尖最先踏上门洞内侧的石板。那一瞬,她感到脚底的往下沉了半寸。她瞳孔紧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何处的齿轮咬合声响起,数枚暗箭从门洞右侧的暗槽里同时激射而出,间隔不过半个人身。走在最右侧的塞伦立刻起身躲避,但奈何箭矢实在太密太多了!

安洁莉娜在听到机括声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没回头,甚至没喊出塞伦的名字。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意识沉向光之树的末梢——虔诚护盾,最基本的那个,不需要任何变形,不需要分化,只要一面光壁,挡在塞伦身前。

她的指尖冒出几点金色光丝。它们颤了颤,像是想连成一片,然后灭了。光之树上什么都没有。所有她曾经闭着眼都能调出来的枝杈,此刻只剩那根焦黑的主干,沉默地立在那里。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替代方案。

她往右跨了一步。右腿蹬地,肩膀沉下,整个人侧撞到塞伦面前,把自己的胸甲正对暗箭飞来的方向。两支箭撞在胸甲上弹开,但第三支破甲箭正中胸甲拼接最薄的接缝处。

金属穿透金属,安洁莉娜的肺叶上立刻被穿出一个大洞!

“哔——哔——”

报警声响起,生命危险被模拟战场探测到了。

刺眼的急停光环从训练场四角同时亮起,城墙、吊桥、护城河、巨弩和门洞中的暗槽同时失去颜色,所有奥术镜像制造的“守军”的动作也冻结了。下一秒,一切都变成魔力雾气消散在空中。

用于安全保护的魔法也瞬间启动,时间被强行倒转回了一秒之前。

贯穿伤在一瞬间被抹平。可是痛觉没有立刻消失。肺叶被洞穿的错觉还留在身体里,像有一根冰冷的铁钉钉在胸腔深处。安洁莉娜的呼吸猛地断了一拍,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塞伦接住了她。安洁莉娜倚在塞伦怀里,大口大口地咳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把刚才那支箭重新吸进身体里。她的手指死死按着胸口,指甲刮过铠甲表面,发出细小而刺耳的声响。

“安珀!”塞伦一只手穿过安洁莉娜腋下,把她稳稳托住,另一只手按在她背后,试图帮她把急促的呼吸顺回来,“慢慢吸气……别着急,还疼吗?”

安洁莉娜的喉咙里又挤出几声断续的咳嗽。金发散乱地垂在脸侧,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这时,头顶传来了广播声。

“成员阵亡。模拟战失败。成员阵亡。模拟战失败。”

安洁莉娜的神经被刺了一下,这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又失败了。”

(2)

“唔嗯嗯嗯嗯嗯——”

训练场边缘的小靶场里,圣铃又一次响了。

光之树主干正被安洁莉娜不自然地撕扯着。圣光被她源源不断地泵入树根,爬上树干,然后在本该长出枝叶的地方消散。大量消散开的光屑弥漫在空气中,给小靶场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远处的阴影里,五个人站在训练器械旁,远远看着她。墨菲儿抱着魔杖,鹿耳一点点垂了下去。

“安洁莉娜小姐……真的没事吗?”她小声问,“她已经三天没来集体训练了。”

“我劝过她了。”塞伦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可是她非说,自己不想拖后腿。”

“那也不能这么蛮干。”艾瑟瑞尔推了推眼镜,又朝安洁莉娜看了一眼。“那家伙已经在上手掐光之树了。”

刷。是西涅,她直接跳了过去。

“喂,小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刚要抬手,后领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揪住。她整个人像被拎起来的小龙崽一样僵了一下,尾巴尖下意识绷直。

“等、等等!西涅,我现在还差一点——”

“差一点把自己练废吗?”西涅毫不客气地把她往回拽,“够了。今天去和后勤队对接,不去不行。”

“可是我的光之树还没有——”

“不准想了。”

西涅松开她的衣领,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安洁莉娜捂住额头,眼神还是一副忧心忡忡。西涅转过头,朝罗伊抬了抬下巴。

“赶紧,把国王盖了章的那份文件读一遍。让她知道这不是我们临时找借口拖她出来玩。”

罗伊优雅地展开手中的公文,清了清嗓子。

“那么,依据王国军务处与冒险者公会联合调度令,本小队今日需与第三后勤整备队完成装备保养、攻城器具适配及紧急维修流程确认。负责本区域武器维护的铁匠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埃尔所·米梅先生。”

空气安静了一瞬。

塞伦、墨菲儿、艾瑟瑞尔、西涅,四双眼睛几乎同时转向罗伊。

安洁莉娜站在原地,手还捂着额头,整个人瞬间僵直了。她脸上的焦急、疲惫和不安全都卡在半路,慢慢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说是谁?”

“埃尔所。”罗伊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其他人。“嗯?这个人很有名吗?你们都知道?”

下一秒,安洁莉娜已经冲出去了。

(3)

几个人追到后勤整备区时,安洁莉娜已经坐在铁匠铺里面了。

铁匠铺临时搭在训练场西侧的棚屋下,炉火烧得正旺。煤烟从矮烟囱里冒出来,和傍晚的风混在一起。铺子旁边有一张旧长椅,安洁莉娜正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尾巴尖却在身后小幅度地晃。

她旁边坐着一个青年铁匠。袖子挽到手肘,脸颊上沾着一点煤灰,手里拿着软布,正低头擦拭一柄尚未开刃的剑胚。

五个人齐刷刷停在半塌的土墙后面。

“行。”艾瑟瑞尔趴在土墙边缘,脑袋探出来,“至少我终于知道,她之前是为了谁,差点在雾影古堡外面把我吃了。”

“复活的青梅竹马!”西涅的猫耳一下竖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兴奋却压不住,“这就是第二幕吧?安洁莉娜的歌剧终于要写第二幕了吧?”

“可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不像经历过复活的人啊。”塞伦皱着眉,视线在埃尔所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如果是不死族,灵魂应该有裂缝才对……”

罗伊靠在墙边,唇角带着若有所思的笑,刚想开口,墨菲儿已经小声打断了他们。

“你们别吵啦。”

她鹿耳轻轻一抖,眼睛认真地望向长椅。

“他们开始说话了。”

“……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攒够了赎身的钱,然后去了南方。”长椅旁,埃尔所低头擦着剑胚。“南边果然安静,活也多,赚钱比铁石堡容易得多。要不是这次国王军这边生意太多,我肯定不想回来。”

“这样啊……”安洁莉娜坐在旁边,轻轻地接话。

埃尔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

“倒是你,走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回去之后,大家都板着脸,不让我问你的事。只说是团长不让提。”

安洁莉娜的尾巴忽然停住了。

“我走那天……你‘回去’之后?”

“嗯。”

她慢慢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天……你没在铁石堡?”

“对啊。那天不是正好进货吗?”埃尔所眨了眨眼,把软布搭在剑胚上,挠了挠后脑勺,“你忘了?你当侍从的时候,我们第一次碰上,就是我从南边商路回来,去送那批矿石和燃料。”

安洁莉娜的手指慢慢攥住裙摆。那天火光里的黑影,在这一刻像被水洗掉的颜料一样散开了。

土墙后,偷看的五个人同时瞪大了眼。

“……咋回事啊?”塞伦先傻了。

艾瑟瑞尔的眼镜反了一下光。“……安洁莉娜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诡言之龙那种等级的敌人,伪造一个人物虚影太容易了。”

墨菲儿的鹿耳轻轻动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那说不定……”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她潜意识里攻击那个虚影,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太纯情了?”

“等会等会。”

罗伊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几人的窃窃私语。他通过契约感到了某种细微的震动。

他摊开掌心。

半透明的胶质从袖口边缘渗出,在掌心上方凝成一棵小小的光之树。那棵树主干焦黑,缺枝少叶,是拟态得到的安洁莉娜光之树的复制品。

可就在几人的注视下,碳化的主干的裂缝里,冒出了一点极淡的金色嫩芽。

一片。

然后又一片。

“……枝叶开始恢复了。”

剩下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刚才那些偷听八卦的表情,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4)

从那天之后,安洁莉娜每天来训练场时,都会绕一小段路。

按正常路线,从宿舍到训练场只要走五分钟就到。可她偏偏要先拐向后勤整备区,在铁匠铺门口停上一会儿。

有时候只是打个招呼,有时候会帮埃尔所递一下工具,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炉火里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然后等他抬头说一句“早啊,安洁莉娜”,她才像终于完成了晨间校准一样,红着脸跑回训练场。

她不再把自己关进小靶场里死磕光之树了。这本来该是好事,问题是,她每次回来时,脸上都会带着一种过分傻乎乎的笑容。训练时也会突然盯着空气发呆,耳尖一点点发红,尾巴尖在身后晃来晃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花在她脑袋旁边一朵接一朵地开。

五个人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她第三次把页锤举反,又一脸严肃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塞伦叹了口气。“我算是知道这孩子当年为什么会被人抓住这么个软肋随便欺负了。”

艾瑟瑞尔扶住额头,“太好懂了。”

终于到了休整时间,安洁莉娜忽然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跑了过来。

那本书边角卷曲,封面上印着金色花纹,书名写得相当夸张——《献给月光与誓约的十四行诗》。她把书举到罗伊面前,脸颊红得几乎能冒出热气。

“罗、罗伊先生!”

罗伊眨了眨眼。

“嗯?”

安洁莉娜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向魔王宣战。

“请教我文学!”

训练场边缘安静了一瞬。

塞伦、艾瑟瑞尔、西涅、墨菲儿和罗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五个人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这次学聪明了,知道投其所好了。果然,作战第一阶段的入口自己送上门了。

罗伊优雅地接过那本诗集,露出了温和到近乎可疑的微笑。

“乐意效劳,安洁莉娜小姐。”

(5)

罗伊对着那本边角卷曲的诗集,用咏叹调般的嗓音讲解何为“意境”,何为“隐喻”,又强行让她背下几段据说是“必杀技”的优美诗句。结果就是,安洁莉娜脑子里塞满了“皎洁月光”“潺潺溪流”和“永恒誓约”,这些词和圣光符文、魔力回路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浆糊。

傍晚,安洁莉娜站在铺门口,紧张地搓着手指,反复默背罗伊教给她的句子。等埃尔所擦着汗、带着一身煤烟和金属气息走出来时,她几乎是蹦到了他面前。

“埃、埃尔所!”

“嗯?安洁莉娜?有事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罗伊教的“略带忧郁又充满憧憬”的表情。

“那个……晚风拂过林梢,如同……如同……”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安洁莉娜越急,脑子越空。眼前只剩下埃尔所被炉火熏得微红的脸庞,以及那双安静等她继续说下去的眼睛。潜意识里最熟悉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同圣光照耀……黑暗必将驱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愿光明……净化……一切污秽……”

埃尔所:“……?”

短暂的死寂。

安洁莉娜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念了什么,整张脸“唰”地红透,仿佛能听见脑子里罗伊倒地不起的声音。

“对、对不起——!”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现场,只留下一阵烟尘和呆立原地的埃尔所。

安洁莉娜没有消沉多久,墨菲儿主动来帮忙了。墨菲儿精心挑选了一束带着露珠的蓝铃花和银叶草,又耐心教安洁莉娜该如何递出。她认为,比起虚无缥缈的诗句,一份来自大自然的礼物更能传递真挚情感。

“很简单。”墨菲儿温柔地说,“看着他的眼睛,把花递过去,然后说: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安洁莉娜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第二天傍晚,她再次拦住埃尔所,手里紧紧攥着那束被保护得很好、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蔫的小花。

“埃尔所!”

埃尔所转过身,看到花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安洁莉娜?这是……?”

安洁莉娜把花递到他面前。然而,对上他的眼睛时,一团蒸汽从安洁莉娜头上冒出,墨菲儿教的那句简单台词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

树后的墨菲儿急得轻轻跺蹄,用气声拼命提醒:

“说词!说花语!”

可安洁莉娜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本能让她抓住了唯一还记得的东西——墨菲儿为了让她理解花语,顺便讲解过的植物特性。

“这、这是蓝铃花!”

她几乎喊了出来。

“根系很浅,但生命力顽强,喜欢半阴环境,对土壤肥力要求不高!还有这个银叶草,叶片背面的银色是反射强光的适应性特征,蕴含的微弱月光能量对稳定低阶附魔有帮助!”

她语速飞快,眼神发直,完全沉浸在植物学小课堂里,甚至连最佳栽培时间和常见病虫害防治都倒豆子般讲了一遍。

埃尔所愣愣地听着,最后认真接过花束,低头看了看。

“原来如此。安洁莉娜,你懂得真多。谢谢,我又学到新东西了。”

安洁莉娜看到他的笑容,心里一松,也跟着傻呵呵地笑起来。

“不、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等埃尔所拿着花束离开,安洁莉娜脸上梦幻般的傻笑才慢慢凝固。

“我……我都说了些啥啊!!!”

西涅听说这些事之后,拍着胸脯表示,那些软绵绵的招数都弱爆了。

她的计划简单粗暴:在埃尔所常走的小径上,用特制“惊吓粉末”制造一次小规模爆炸,利用气浪把两人“不小心”掀到一处。

“吊桥效应加视觉冲击,成功率绝对管够!”

安洁莉娜觉得这计划听起来就很危险,但在西涅“难道你不想快点有进展吗”的煽动下,还是半推半就地点了头。

傍晚,小径上行人稀少。安洁莉娜陪着埃尔所走到预定地点的瞬间——

“砰——!!!”

橙红色气浪猛地扩散,彩色烟雾在花香中炸开。

“哇啊!”

埃尔所一个踉跄,安洁莉娜也按照剧本惊呼着伸手去拉他。结果西涅的粉末威力显然调得过头,两人一起失去平衡,滚倒在地。

安洁莉娜后背撞在松软泥土上,倒是不疼,但身上猛地一凉。烟雾稍散,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制服衬衫从肩头到肋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色内衬和一小片肩颈皮肤。而埃尔所正撑着手臂在她上方,似乎是在摔倒时下意识护住她,两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安洁莉娜大脑一片空白,剧本全忘光了,只剩下本能的脸红和慌乱。

“对、对不起!埃尔所!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个……”

她手忙脚乱地想捂住衣襟,又觉得动作太刻意,手臂僵在半空,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然而,埃尔所只是眨了眨眼,很快从她身上撑起身,又顺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目光在破损的衣服上礼貌性地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

“我没事。你受伤了吗?”

“没、没有……”

安洁莉娜声音细如蚊蚋,还在为刚才的距离和走光心慌意乱。

“真、真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埃尔所对她笑了笑,干净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别太在意啦。硬要说的话,小时候在铁石堡,大家挤一个水池子,别说破衣服,连裸体不都互相看过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就这么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安洁莉娜僵在原地,彩色烟雾缓缓飘散,露出她呆滞的表情和依然凉飕飕的肩膀。

(6)

训练场的角落里,安洁莉娜毫无形象地在地上翻滚,把头发挠成了一团乱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不对劲!绝对有哪里不对劲啊——!为什么完全没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可能!”

墨菲儿蹲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安洁莉娜小姐?”

“呜——”

“我觉得,你每次都太紧张啦。”墨菲儿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还没开口,身体就已经绷得像块石头了。要不……先别想那么远,别把目的性放那么强?”

塞伦从旁边凑过来,双手搭在安洁莉娜的肩膀上,把她从地上半拖半拽地拉起来。

“是呀是呀,你先别急着想什么‘在一起’之类的事情。”塞伦弯下腰,语气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先把关系修复到小时候那样嘛。能像以前那样并肩坐着说说话,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啦。”

安洁莉娜吸了吸鼻子,任由塞伦牵着自己的手,被她半哄半推地往训练场外面带。

“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啦。”

“嗯……”

安洁莉娜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木门后面,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训练场角落里的空气,瞬间变了。五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

艾瑟瑞尔伸手推了推眼镜,和伙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百分之二百同意塞伦,绝对不能让那种恋爱白痴带着目的去接近他了。”

塞伦直起身,轻轻呼了口气:“辛苦你们几位啦。问题不在这边,在于她的行为实在有点……难以预测。”

西涅在一旁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了他们一圈:“说真的,你们确定要撮合这两个人?连我的爆破计划都失败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塞伦抬手敲了一下额头。

“哦对了,刚才说的‘辛苦啦’的对象不包括你。”塞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西涅揉了揉头,却没有退让:“我是认真的!这种事情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罗伊靠在一旁的木桩上,少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认的。通过我对她的拟态观察,每次她和那个人接触的时候,光之树的恢复速度都会明显提高。”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艾瑟瑞尔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作战计划上:“那就没有选择了。现阶段,这件事优先级最高。如果她在出战前无法恢复光之树结构,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要打个问号。”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众人:“所以——”

墨菲儿立刻露出了抗拒的表情,小声打断:“等一下……真的要用那个名字吗?安洁莉娜小姐听到的话肯定会生气的……”

话音未落,塞伦拉住墨菲儿的手腕,郑重其事地说道:“名字是为了统一行动口号,也是为了提升士气。”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一一落在每个人身上。

下一秒,五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败犬翻身作战——二阶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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