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败犬翻身作战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5/7 15:25:06 字数:9820

(1)

第二天,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埃尔所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洁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外面套着一件利落的深色短外套。常年打铁留下的肩背比同龄人宽实许多,站在那里时显得很稳重。大概是刚从工坊那边被叫过来,他右眼上还夹着一枚用于观察细小裂纹的单片镜。

长桌两侧,五个人坐得整整齐齐,表情凝重得像刚刚听完一份阵亡名单。桌面中央摊着一张羊皮纸,纸角压着墨水瓶,边缘还微微翘起。

埃尔所停了一下,随后抬手摘下单片镜,收进胸前的小口袋。

“各位是安洁莉娜的战友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墨菲儿低下头,碧绿的眼睛盯着羊皮纸,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那张纸被反复折过,折痕却不太像军务处常用的归档格式;右下角盖着一枚红印,颜色倒是鲜明,只是印章边缘略微糊开。

“埃尔所先生,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关于安洁莉娜小姐的。”

墨菲儿展开羊皮纸。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嘴却卡了一下,像是差点被某个过于夸张的措辞绊住。罗伊轻轻咳了一声,她才继续念下去。

“王国军医务处……关于见习圣骑士安洁莉娜·里希特希尔德之健康评估。”

埃尔所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嗯?军医务处的评估......也用这种羊皮纸?”

“临,临时抄件。”艾瑟瑞尔赶紧解释,“正式文件还在归档。”

墨菲儿把羊皮纸往上抬了抬,挡住自己发烫的脸。“因光之树恢复严重受阻,魔力回路持续恶化。经本部审慎评估,若在铁石堡作战前仍无法恢复……”

“……将予以……除名。”

“除名?”听到这句,埃尔所的脸色明显变了。“你是说,开除?从圣骑士团?”

“但是但是,”墨菲儿迅速补充说,“只要能在铁石堡作战之前恢复,就没事。”

埃尔所沉默了片刻,眼神里的惊愕慢慢沉下去,只剩下了认真:“所以,我能帮上忙?”

“我们分析过了。”艾瑟瑞尔推了推眼镜,用广播里知名草药大师的语气说,“康复训练的关键在于环境。魔力回路的修复需要稳定、有节奏、并且能唤起秩序感的外部刺激。比如,铁匠铺。”

埃尔所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我把铺子后间收拾出来。”

“等一下!”西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猫耳“唰”地竖直。

埃尔所转过身,看向西涅的眼睛。她的的异色瞳飞快转了一下,随后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讲起来。

“不是铺子的问题。”

“那是?”

“必须得有一个铁匠正在打铁。”

“……正在打铁?”

“对。打铁。”西涅越说越快,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康复训练需要持续的炉火、锤击节奏和金属振动。断断续续的没用,必须有人在那个环境里稳定维持节奏。”

桌子另一边,塞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赶紧捂住了嘴,把差点冒出来的笑声压进了一声咳嗽。

“也就是说……要我陪她一起训练?”

五个人几乎同时点头。埃尔所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去告诉她。”他转身离开,靴声在石板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然后,五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我就跟你们说用羊皮纸不行,官方文件哪有这种便宜货写的。”

“还不是因为你偷懒?除了你谁知道那事?”

“为什么是我来读啊?我自己都觉得演的不像......”

“无所谓了,计划成功!”

(2)

铁匠铺中的安洁莉娜把双手捧在胸前,指尖努力维持着圣光的形状。淡金色的光粒从她掌心一颗一颗浮,拼了好一会儿,终于拼出一面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护盾。

那面护盾的边角歪歪扭扭,表面也不平整,像一块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锡纸。它在她掌心里颤了两秒,然后“噗”一声散成几缕光丝。

有进步。

她呼出一口气,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一点——埃尔所正蹲在工具箱前,背对着她,把几柄用过的凿子按长短顺序插回皮套。炉火的光落在他肩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映出一层暖橙色的轮廓。

安洁莉娜看着那个背影,心脏轻轻提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熟悉的慌乱一点一点压回胸腔里。还好。这次没有直接过热。

回想起来,几天前他刚被伙伴们忽悠过来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那天他站在训练场门口,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叫她:“安洁莉娜,能过来一下吗?关于康复训练的事。”她当场就僵在原地,尾巴绷成一根棍子,脑子里反复回旋着同一句话——“他来找我了,他主动来找我了”。埃尔所叫了她整整三声,她才猛地弹起来,用比平时高八度的声音喊了一句“是、是!”。

想到这里,安洁莉娜的心跳又加快起来。但比起那种手足无措的惊慌,某些更温暖也更稳的东西正在生长出来。

“安洁莉娜。”

她猛地转过头。埃尔所已经站起来,手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旧毛巾,走到了她身边。

“战友们跟我说了。训练满一个半小时,必须停下来休息。不准钻牛角尖。”

安洁莉娜猛地点了点头。她乖乖散掉指尖的圣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到他旁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安洁莉娜接过埃尔所递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膝上。埃尔所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两人的影子被炉火拉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说点什么呀,安洁莉娜,说点什么呀。不是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他了吗?

安洁莉娜在心里想着,脸渐渐憋红了。结果,还是埃尔所先开了口。

“你去过南方吗?”

安洁莉娜一愣。

“南方啊......星坠之扉倒是去过几次......”

“南部海岸很长的啦。”埃尔所笑了一下,把凿子搁在膝上。“我刚到奥瑞恩特侯领最南边的时候,有艘运柑橘的货船正卸货,满码头都是橘子皮的味道。老板娘看我发呆,塞给我两个橘子,说‘快尝尝,这里的橘子一点不酸,甜丝丝的’。”

安洁莉娜张嘴想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于是她飞快地点点头,喝了口水。

“东南边吃东西也跟这边完全不一样。”埃尔所继续讲道,“烤鱼刷蜂蜜和柑橘汁,在炭火上慢慢翻。鱼皮起一层薄焦壳,筷子一夹就裂,里面的肉白得跟蒜瓣一样。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甜的烤鱼?”

“很淡的甜,和鱼肉本身的鲜味叠在一起反而更香。吃完再来一杯柑橘酒——”他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喝不知道后劲大,当果汁灌了好几杯,在旅馆躺了一下午。”

安洁莉娜跟着笑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麦酒被呛到的样子,可要解释塞伦是谁、为什么会在场,话到嘴边又觉得太长。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南边的房子,屋顶都铺薄石板,雨打上去声音脆脆的。港口那边有人把窗框漆成鹅黄或者天蓝,傍晚的时候天和海一起变成灰蓝,窗户就融进去了。”

“……很好看吧。”

“挺好看的。”

埃尔所又说起游吟诗人。“那边英雄史诗唱的少。他们喜欢写浪花和月光,还有句词,叫‘傍晚涨潮,沙滩上小石头闪着光。’”

“……这样呀。”

她把杯子搁在膝上,笑了笑。

埃尔所看了一眼安洁莉娜,思索了片刻。

“其实吧,”他说,“那边什么都好,吃的好,气候也好。但有时候闲着闲着,会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安洁莉娜动作忽然顿住了。

“到了那边,忽然没人催了。早上去市集逛一圈,中午吃完饭,下午就坐在门槛上看下雨。看久了,会觉得是不是该干点什么。可干点什么呢?也没人受伤,也没人等着我去修东西。”

安洁莉娜的背猛地绷直了。她大声开口,语气比和艾瑟瑞尔争论圣光的时候还激烈。

“可是,那种日子很好!能过上那种日子,本来就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很了不起的事情。”

埃尔所被吓了一跳,随后带着些许调侃说道:“这可不像你啊。以前你听到这种话,肯定会说,‘无聊死了,不如去北边找两个魔王打打。’”

安洁莉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3)

接下来的日子里,埃尔所偶尔会讲起南边游吟诗人圈子里的趣事。谁和谁在酒馆里为一段副歌打赌,输的人绕着广场边弹边唱跑了三圈;谁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港口的税务官,隔天就被谱成了曲子,码头工人卸货时都在哼。安洁莉娜听到这里,脑子里弹出来的却是骑士团《言行守则》第三章——“不得以戏谑口吻议论他人身后名誉”。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这样啊。”

她也试过兴冲冲地推荐自己钟爱的东西。有一次训练结束,她把一张录有《审判之峰交响组曲》的胶片塞给埃尔所,眼睛亮晶晶地说这里面有一段圆号独奏,每次听都觉得圣光在胸腔里一层一层铺开。第二天埃尔所把胶片还给她,挠了挠头:“听倒是听完了。乐器太多了,不太知道该追哪一把。”

第三天,埃尔所揉着面团说起市集上面包房的核桃面包——核桃要先烤过再揉进去,外壳才会在出炉时裂成刚好能看见果仁的深度。安洁莉娜趴在桌上听着,心想行军的时候有面包就很好了。

第四天,埃尔所不小心提到给一把旧剑做过神圣附魔,安洁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附魔符文的基础构型讲到圣光注入的三种路径,又掏出记录板画了圣光分化的简化模型。埃尔所听完想了很久,说:“好深奥。”

第五天,埃尔所说起在南方海边野营,森林里很安静,躺在睡袋里能看到树冠缝隙间的星星。安洁莉娜眼前突然闪过月帆岛的魔力森林、旧教堂的彩窗和雨中的血海。她霍地站起来,说想去上厕所,然后抱着尾巴跑了出去。

第六天,安洁莉娜说起自己冒险的经历——矮人王都的地下矿坑、暮憩村的废弃教堂、鼓胀哨所的外围……埃尔所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后才放下手里的凿子。“挺厉害的。”他笑了笑,“不过我可不想亲自去。”

后来的几天,安洁莉娜的光之树一天比一天恢复得更好。新芽从主干的裂缝里一层层冒出来,净水术、次级治疗之类的顺手工具早已稳定,虔诚护盾也能在掌心完整成形,不会像最初那样颤两下就散掉了。

但她发现,埃尔所的话变少了。

他还是每天都来,还是想到什么就随口跟她聊,但只是稍微说一两句话,不会再那样长篇大论了。她想自己挑起话题,想说些埃尔所会感兴趣的事情。可那些事她没亲眼见过,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总像在背别人的日记。脑中的话题转了好几圈,最后哪个也没能出口。

直到有天傍晚,埃尔所把最后一把凿子插回皮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对了,明天我请一天假。有几个在南边认识的朋友,刚好路过阿克西姆。约我出去转转。”

安洁莉娜的表情像是被硬壳兽撞了一下,然后用生涩的语气挤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祝福。

“好,好啊,好……要,要玩的开心哦……”

第二天早上,安洁莉娜没去铁匠铺,而是回了训练场。

艾瑟瑞尔正在沉思怎么提高魔杖的充能速度,墨菲儿正在对着魔力藤蔓的抗火能力发愁。但木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大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所有人同时抬起头。门后的西涅早就猜到了是谁回来,她一边期待着安洁莉娜幸福地面容,一边把头探了出来。

“哦呀,女主角这是……”

西涅的话顿住了。眼前的安洁莉娜垂着手,尾巴拖在地上,委屈更是满满地写了一脸。

“他已经讨厌我了。”

安洁莉娜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枕头底下挤出来的。

“他肯定是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出去了……比我更有趣的人。和不整天讲圣光和冒险的人,讲那些他喜欢的东西的人。”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又用袖子去擦。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话说。他和别人在一起,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一定是。所以他才觉得我是个怪人,不想和我说话……”

“?????”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大家才从安洁莉娜嘴里问出来,她所谓的毁天灭地的“出轨铁证”是怎么回事,然后训练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重女。”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

“确实是重女吧……”好像是罗伊的声音。

“太重了……”墨菲儿看安洁莉娜的眼神里已经混了几分恐惧。

“好啦好啦,这里已经没有卡尔切利娅了哦……”塞伦把安洁莉娜抱在怀里,一点一点抚摸着她抽泣的背脊。

艾瑟瑞尔慢慢摘下眼镜,用指节按了按眉心。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对铁石堡回忆自述的真实性。”

安洁莉娜猛地抬起了头。

“好过分!我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骗大家!”

“不是事实方面。”艾瑟瑞尔叹了口气,“我是说,我觉得你当年输得那么惨,和你反复强调的嫉妒或者不纯洁,没有任何关系。”

安洁莉娜眨了眨眼,脸上又添上一层茫然。

“……啊?”

“就好比说,一只蚂蚁不应该忏悔自己是不是挑起了世界大战。”罗伊靠在椅背上,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什、什么意思啊?是说我很弱吗?”

“不是。”塞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把那缕翘起来的金发顺下去,“是说你这个笨蛋太喜欢他了,还没准备好怎么表达。”

“问题根本不在这!”

西涅忽然一掌拍在桌上,杯子里的果酒都震了一下。

安洁莉娜吓得肩膀一抖,刚要缩回去,就被西涅盯住了。

“西、西涅前辈……”

“你到底喜欢他哪里?那个小子只想在大后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和你的什么光之树什么审判之峰完全不搭边嘛!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墨菲儿有些为难地打起圆场。“西涅前辈……这可是初恋啊。”

“初恋又怎么样嘛!”西涅转头瞪她,“初恋就可以不用问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短暂地陷入了沉寂。窗外有风吹过,树叶轻轻擦过玻璃,听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他像圣光一样。”安洁莉娜终于开口了。“不是那种……用来审判魔物、证明真理的圣光。是更早一点的东西。”

“埃尔所不是商品,不是竞争者,也不需要被证明什么。甚至……也不需要被我变成光之树一部分。他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我想和他互相理解。”

西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那就证明给我看。”

安洁莉娜一怔。“证明......?”

西涅晃了晃杯子,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卢伊林那边最近袭击后勤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三天后,前线后勤队就会整体撤到更靠后的据点。铁匠铺也在撤离名单里。”

西涅抬眼看她。

“你知道该干什么吧?”

(4)

后勤队离开前夜。

装着工具的木箱一只只敞开在地上。备用锤头、凿子、磨石、皮围裙,还有用油纸包起来的干粮,全都分门别类堆在炉边。炉火已经熄灭了,只剩橘红色余烬,照得墙上的影子轻轻晃动。

埃尔所正蹲在箱子前,检查那柄陪了他好几年的锤子。就是安洁莉娜送他的那把,一如既往的顺手。还没等他把锤子放进工具箱,旁边就伸来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放着我来!”

安洁莉娜把锤子接过去,动作快得像在抢救濒死伤员。她认真确认了一遍握把方向,又把它端端正正放进箱子最左侧。随后,她盯住旁边那卷铁丝,像发现了新的符文一样立刻伸手。

“这个也放着我来!”

“啊,那个不用——”

埃尔所话还没说完,铁丝已经被她抱到怀里。她低头寻找合适的位置,尾巴尖紧张地在身后左右摆动。

埃尔所看着她把同一卷铁丝摆了三次,喊住了她。

“安洁莉娜?”

“嗯?怎么了?”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过分用力的笑,“不用担心,我以前也整理过远征装备。这个我很擅长的!”

她转身又抱起一叠干净抹布。

“这些我也来叠!”

“不用了。”

安洁莉娜抬起头。埃尔所已经站了起来,有点认真地看着她

“你今天有点奇怪。”

“没、没有啊!”安洁莉娜立刻摇头,发带也跟着晃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后勤队明天要撤离,行李必须整理好。你想啊,万一路上工具散开——”

“安洁莉娜。”

埃尔所轻轻叫了她一声,她的话卡住了。

“要不要去屋顶坐一会儿?”

“屋顶?”

“嗯。”埃尔所看了一眼半开的木门,“今晚风不大。以前你不是总说,喜欢看星星吗?”

安洁莉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埃尔所却很快拿起一盏小灯,朝后门方向偏了偏头。

“行李等会儿再收也来得及。先休息一会吧。”

安洁莉娜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尾巴尖轻轻卷住裙摆边缘。过了几秒,她慢慢点了点头。

“嗯。”她小声说,“那就……聊一会儿。”

屋顶的木梯有些旧了,每踩一阶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埃尔所提着小灯走在前面,安洁莉娜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梯侧,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住裙摆。

等推开顶上的小木门,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脸上迟迟没有退下去的热意。

铁匠铺的屋顶不高,却能越过前面几排低矮仓房,看见阿克西姆镇外缘的城墙。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脊,星光沿着山线铺开,像细碎的银砂落在夜幕上。后勤队的车厢停在街道另一头,盖着深色油布,偶尔有士兵提灯走过,光点在夜里晃了几下,又很快被屋檐吞没。

埃尔所把小灯放在烟囱旁边,自己坐到屋脊下方那块较平的木板上。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这的空气比北边好多了。”

安洁莉娜小心地坐下,尾巴绕到身侧,翅膀也收得紧紧的。

“以前铁石堡那边,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她说。

“烟太重了。”埃尔所笑了笑,“沙子也多,沙尘暴一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夜风掠过屋顶,远处传来后勤兵收束车队的号令声。安洁莉娜盯着远处那排车厢上的油布,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问他以后想去哪里吗?问他还想不想去海边开铁匠铺吗?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吗?问他有没有恨过她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藏着尖角。她伸手去碰,指尖就先一步缩回来。

埃尔所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安洁莉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小灯的光落在她膝上的手背,照出指节绷紧的痕迹。

“你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埃尔所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过了片刻,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挺好的呀。”他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苦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垂下去。“唉,我也真是个笨蛋。”

安洁莉娜把视线移回星空,嘴角还留着一点笑,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我已经完全没法理解埃尔所了。”她轻声说,“就连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一点,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

埃尔所转过头看了看安洁莉娜的侧脸,眼中有些惊讶。但随后就跟着她,抬头看向夜空。

“嘛,也没办法呢。”

“或许人都会渐行渐远的吧。你成了圣骑士,我也离开了铁石堡。中间隔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该问什么,也很正常。”

安洁莉娜的手指猛地攥紧裙摆。“但是……”她低下头,声音发紧,“你不行啊。”

“我?”

安洁莉娜咬住下唇。鼻尖忽然酸得厉害,视野里的星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却还是没能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真的……见不到你的时候,心里好难受。”

“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明明大家都在身边,明明我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想这些……”

埃尔所安静地看着她,屋顶的小灯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过了片刻,他笑了笑。

“我有那么重要吗?”

安洁莉娜也转过头,埃尔所这才看清,她眼中已经有了点点泪花。

“当然了。”

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因为我……”

“我喜欢你呀……”

埃尔所的眼睛微微睁大。

安洁莉娜的脸一下红透了,可话已经说出口,她反而不敢停下。她赶紧低下头,指尖紧紧扣住屋顶木板边缘。

“不是小时候那种……不是只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安心。”

“是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想看你工作,想听你说话,想让你也看着我。看到你和别人走得很近,会觉得心里很难受。想到你可能不再需要我,会害怕得连圣光都乱掉。”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湿润的琥珀色瞳孔在小灯和星光之间轻轻发亮。她犹豫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是不想被别人抢走的那种喜欢。”

说完这句话,她肩膀一下缩回去。尾巴紧紧卷住裙摆,头顶的角之间又冒出一点白汽。

“所、所以……”她慌乱地补了一句,声音发颤,“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可以当作没听见。也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是……如果再不说,明天就要分开了,我怕自己又——”

她的话还没说完,埃尔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手背。安洁莉娜瞬间僵住。

“我听见了。”埃尔所轻声说,“不会当作没听见。”

“可是,安洁莉娜。我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

屋顶上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楚。安洁莉娜怔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底却先一步慌起来。她立刻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身侧,像是怕埃尔所下一句话就会离她更远。

“没关系的!”她急急开口,声音一下拔高,又被自己压低,“我、我可以改。等铁石堡的事情结束,等龙心修好了,我就不当圣骑士了。真的,我可以去海边,也可以去普通城镇,铁匠铺也好,别的地方也好……我不会一直往大陆深处跑,也不会总是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所以——”

“那不行。”

埃尔所打断了她。

“我喜欢的不是那样的安洁莉娜。”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变得温柔了些。

“我喜欢的是那个抱着圣典看一整晚的小女孩。是那个为了更复杂的符文,搭上生命也要往魔物堆里跑的圣骑士。也是现在这个,会去很远的地方,做我完全做不到、也想象不到的事的安洁莉娜。”

他顿了顿,更紧地牵住了安洁莉娜的手。

“安洁莉娜就是安洁莉娜。就算进入不了我的生活,安洁莉娜也没有缺少什么。”

夜风吹起安洁莉娜额前的金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想擦眼睛,可眼泪已经掉下来,砸在裙摆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可是……”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不想再离你那么远了。”

埃尔所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很轻地把她揽进怀里。安洁莉娜的肩膀先是僵住,随后一点点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手指抓住他衣服前襟。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埃尔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稳了些,让她靠得更实。渐渐地,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呼吸从急促的抽噎一点点拉长、变平,像退潮后终于安静下来的海面。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的。

“心脏……”

安洁莉娜忽然低声说。

埃尔所整个人一僵,随即像被炉火烫到似的,慌忙松开手,耳根瞬间红了。

“啊,抱歉抱歉!”他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贴、贴得这么近,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让你困扰了吧。”

“不是。”安洁莉娜抬起头,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我是说……心脏的感觉,好热?好……舒服?”

她的手掌贴在左胸前,指尖下方泛起很浅的金绿色微光。那光像春天的嫩叶一样,从她掌心边缘一点点渗出来。

“好像有什么,涌上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心脏上的裂痕……一点一点被填平了……?”

话音落下,她背后的光之树无声浮现。

那些新长出的枝叶轻轻摇晃,焦黑的树皮正在渐渐褪去,露出下方新生的嫩枝。树冠也不再苟延残喘,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扩张,形成一片愈发繁茂的绿荫。

安洁莉娜猛地站起身。

“稍等。”

“诶?”

她后退了几步,脚跟踩上屋顶木板,随后弯下身,像是在准备一次短距离冲刺。

埃尔所脸色一变。“安洁莉娜?”

“我试一下!”

“试什么——等等,这里是屋顶!”

他伸手去拉她,可安洁莉娜已经向前跑了出去。木板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声响,下一瞬,她踩过屋檐边缘,整个人朝下方夜色跃了出去。

“安洁莉娜!”

埃尔所冲到屋檐边,手指只擦过她飞扬的发带。

坠落的瞬间,安洁莉娜张开双臂。夜风吹过她的金发和裙摆,如同花瓣猛然绽开。随后,金色鳞片从她手臂和肩背上迅速铺开,龙翼在夜风中展开,压出一声清澈的破空声。

金色光芒没有消失,鳞片的触感也实实在在浮现出来。龙化,完成了。

青铜色的龙影掠过铁匠铺外墙,翼尖卷起夜风,吹得屋顶小灯猛地晃了一下。下一刻,她稳稳盘旋在屋顶前方,龙翼舒展,鳞片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不是失控的疯兽,也不是被逼到绝境的兵器,而是那条能在夜空中自己展开翅膀的龙。

埃尔所扶着屋檐,先是呆了几秒,随后低头笑了出来。

安洁莉娜也笑了。

星光落在她重新舒展的龙翼上,铁匠铺屋顶的小灯还在风里摇晃。两人隔着夜色对视,谁也没有再说话。

(5)

翌日清晨。

黎明的薄雾笼罩着阿克西姆镇的营地。车马辚辚,人声嘈杂,即将开赴前线的王国军士兵正在做最后集结。另一支由年轻铁匠和重要设备组成的后勤转移队,也要迁往更安全的内陆地区。

安洁莉娜和伙伴们站在营地边缘,为铁匠队伍送行。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军装束,金色发辫束得一丝不苟。昨夜哭过的痕迹已经被清水洗去,眼睛却比平时更亮。

“所以,败犬翻身作战三阶段算是成功了?”西涅看着焕然一新的安洁莉娜,笑嘻嘻地说道。

“嗯……与其说是成功,”艾瑟瑞尔两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说,“不如说那家伙早已经游离于成功和失败之外了。”

“这大概就是……爱……吧?”墨菲儿两手攥拳,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物种。

“好啦好啦,你们让一下。”看着埃尔所从远处走来的身影,罗伊示意了一下伙伴们,把他们的脚步拦在了安洁莉娜身后。

埃尔所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即将出发的铁匠队伍中。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朝安洁莉娜走来。

“要出发了。”他说。

“嗯。”安洁莉娜点头。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她只是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圣铃。

“一路保重。”

“你也是。”埃尔所看着她,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你的龙心……已经修复了。铁石堡,你还必须去吗?”

“要去。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埃尔所。”

安洁莉娜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可这次,又好像多沉淀了些什么。

“铁石堡里,还有很多像曾经的我们一样的人。”安洁莉娜轻轻握紧手。“而且,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去。”

埃尔所看向她身后。

塞伦正清点着重要的后勤物资。艾瑟瑞尔低头检查作战文书,西涅正把一瓶危险颜色的药剂往包里塞,被墨菲儿小声提醒“这个不能随便带上运输车”。罗伊站在稍远处,朝埃尔所礼貌地点了点头。

埃尔所静静看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安洁莉娜梳理整齐的金发。

“我明白了。那么……安洁莉娜,一定要平安归来。”

安洁莉娜感受着发顶残留的熟悉触感,有点想哭。但她用力忍住了,回给他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嗯!我答应你。”

队伍催促的号角声响起。埃尔所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汇入移动的人流。

安洁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走远。她抬起手,按住胸口,龙心在掌心下稳定跳动。

过了很久,塞伦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走吧?”

安洁莉娜点了点头。

“嗯。”

“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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