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突袭铁石堡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5/17 20:03:31 字数:14798

(1)

铁石堡指挥部里,铁质吊灯被冷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火光在墙上拖出细长的影子,佣兵队长哈尔站在地图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后,王国终于回来了。那不是被第三次魔物潮撞碎后,只剩名号的空架子,而是曾经统一艾尔斯托大陆南部、稳稳立在大陆上四百多年的庞然大物。猎龙佣兵团寄生其上、吸吮养分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回到原来的主人手中。

地图在粗糙木桌上摊开,边缘磨得起毛。哈尔粗壮的手指按在铁石堡外围的山区走廊上,那里用红色蜡笔标出了一道又一道后撤的战线。红线层层叠叠,像一处不断溃烂的伤口,最后勉强止在铁石堡外几公里处。

铁石堡安全了,暂时。

窗外,混着铁锈和淡淡腐臭的冷空气灌了进来。三天前,又一波魔物在邪术士嘶哑的咒语中涌出峡谷,扑向王国军侧翼。战果堪称辉煌——一支没来得及得到冒险者接应的普通步兵被卷进恐惧力场,在原地僵成一片,随后被魔物撕开阵列。等到天亮,王国军的战线被迫后退了足足五里。

可真正让哈尔胆寒的,是地图后方那些亮起标记的冒险者城镇。

西边的阿克西姆和艾森海姆,中部的泽姆利亚斯克,甚至连一向与世无争的东境,都已经把最优秀的冒险者送上了前线。魔物能撕碎普通步兵,却拦不住成建制、有补给、有后备轮换的冒险者小队。被强行驱使的魔物一批批撞上去,又在神圣、奥术、元素与自然魔法交织的火力下化成脓水。负责驱使它们的邪术士脸色一日比一日惨白,手背上浮出的魔力过载裂纹,也一日比一日深。

每一次“胜利”,都在把他们所剩无几的根基往外掏。他们需要更多魔物,更需要让那些魔物活着冲进王国军阵地,而不是一批批死在半路上。

所以,他们需要一场决战。

哈尔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传令兵。

“卡尔切利雅大人说过,王国军一定会把最好的冒险者塞进第一波。”

“——那就让他们进来。”

(2)

铁石堡的西门哨塔上,寒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个哨兵抱怨不停的嘴。

“啧,卢伊林老大最近是疯了吗?”一个瘦高个哨兵把长矛靠在墙垛上,朝手心哈着热气,“就为了那么个破符文,连阿克西姆镇都敢动!这下好了,把国王军那群瘟神彻底惹毛了!”

“你可别乱说!这是立规矩。道上混的,规矩比命还重要。”他旁边的矮胖同伴缩了缩脖子,紧张地望向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可谁知道这次王国军下血本,连平时罩着咱们的那几个老爷都进去了!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闭嘴。”

一声低沉的呵斥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队长杜兰德从阴影中走出来,冰冷的视线扫过两名手下。“不想活过今晚了?敢在背后议论团长的决定?”

两个哨兵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噤声,惶恐地站直了身体。杜兰德不再理会他们,转而望向城墙下方。他的眉头紧锁,心中何尝不清楚手下抱怨得有道理。卢伊林近来的疯狂行径,确实是在玩火。可是铁石堡已经没有退路,作为一个队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命令,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秩序。

“有火光!”矮胖哨兵突然指着远方喊道。

蜿蜒的山道上,一队长长的火把正如蠕动的火蛇,向堡垒靠近。那是傍晚时分出去“狩猎”的队伍回来了。杜兰德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队伍的规模和番号。很快,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队伍看起来还算完整,没有遭遇强敌的狼狈,而且似乎有所收获。

“打开城门!动作快!”

沉重的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浸油的实木吊桥被缓缓放下。狩猎队伍的喧哗声和马蹄声混杂着传上城墙,一股血腥与汗臭混合的气味涌入城门。杜兰德的目光越过那些疲惫但面带兴奋的土匪,直接落在队伍中央的囚车上。

囚笼由粗糙的铁条焊成,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借着火把的光亮,能看清那是一个龙裔少女,身上只胡乱裹着几块肮脏麻布,勉强遮体。

“是龙!杜兰德队长!我们抓到了一条龙!”队伍里一个兴奋过度的土匪朝城墙上大喊。

城墙上的守军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前的忧虑和压抑一扫而空。龙裔奴隶兵是极其珍贵的战场兵器,在这种被王国军步步紧逼的时候,任何一条龙都足以让这些摇摇欲坠的匪徒暂时相信自己还能活过明天。

但杜兰德没有欢呼,而是死死盯着囚车中的龙裔少女。她低着头,金色长发遮住了面容,身体随着囚车颠簸微微晃动,看不出是昏迷还是清醒。

他走下城墙,默默跟上押送囚车的队伍。队伍穿过喧闹的庭院,最终抵达堡垒深处的地下训练场。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新来的奴隶兵都要过这一关。

训练场中央摆着一个魔导器,在半空中映照出诡言之龙的模糊光影。新来的奴隶们,包括那个龙族少女,被驱赶到光影前方,排成凌乱的队列。他们脸上原本的恐惧、愤怒或麻木,在接触到那团光影和低语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眼神像被蒙上一层薄雾。

“战斗……是你们唯一的救赎……”

“服从……才能获得力量……”

“淘汰……弱者无法生存……”

奴隶们的身体微微颤抖,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正植入他们的神经。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法术生效了。

那个龙裔少女也不例外。她站在队列中,和其他人一样神情空洞。当诡言之龙下令进行战斗动作练习时,她也跟着做出挥拳、格挡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反抗迹象。

她太正常了,正常得仿佛一件被完美打磨的工具。但不知为何,杜兰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眼神吗?

在某个瞬间,当她完成一个侧身闪避的动作,目光恰好朝向阴影中的杜兰德时,他似乎瞥见她那空洞的琥珀色眼瞳深处,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光芒闪过。不像被控制者的迷茫,倒像黑暗中一枚蓄势待发的龙鳞,冰冷而锐利。

(3)

“新来的,你还打不了仗。先去城堡外面修墙。不然王国军打过来,有你受的。”

诡言之龙的絮语仍在脑海边缘徘徊,一点点往意识深处渗。那个龙裔没有抵抗,只任由那层空洞的神态覆在脸上。她的手腕被冰冷的镣铐锁住,两手搬起比身体还重的石块,跟着其它奴隶一起,迟缓而机械地动了起来。

铁石堡的城门是防御重中之重。守军把最多人手和最严密的监视都压在这里。她和几个看起来最强壮的奴隶被指派去加固门后的横梁与铰链。锤击声、号子声、监工的斥骂声在门洞里来回震荡,火把的光影把每张脸都拖得扭曲。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视线却在一次弯腰搬石时,短暂掠过城门上方——四楼,城门机关室。

她放下手中的石头,脚步踉跄地偏离大门区域,转向通往城堡内部的狭窄阶梯。她肩膀微垂,眼神失焦,两足带着镣铐在石阶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木门被她推开了。三楼平台上,几排武器支架贴着墙整齐摆放。火盆里的光晃了一下,长矛、战斧和钉头锤的影子在墙面上交错。她屏住呼吸,沿着阴影往前走。

再往上,就是机关室。就在她的脚尖踏上通往四楼的第一阶时,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手从侧面探出,牢牢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停住了,随后缓慢地转过头,看清了身后的人。

“你去哪里?” 火光照出杜兰德那张眼窝深陷的脸,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脸上。“工事区在下面。上面,不是奴隶该去的地方。”

“奉命……检查大门机关。”龙裔垂着眼,视线在杜兰德身后散开。

“检查机关?”杜兰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这倒巧了。我接到的命令是——明天清晨,才轮到我带人检查机关室。”

空气沉默了一瞬。下一瞬,铁链破风声直抽他的太阳穴。

杜兰德瞳孔骤缩,身体猛得向后仰去。冰冷锁链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带走几缕头发,也在皮肤上刮出一道发红的撞痕。他踉跄退了两步,手下意识摸向剑柄,这才看清眼前那个“奴隶”。

金色长发从麻布兜帽下滑落。小巧龙角映着火光,青铜色细鳞覆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过地面。那双方才还空洞失焦的眼睛,此刻已化作熔融黄金般的竖瞳,冷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几年前,那个被他用鞭子抽倒在泥地里、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的小龙裔,和眼前以镣铐为武器的战士,在火光里重叠到了一起。

“安……安珀?!” 杜兰德的脸色终于变了。安洁莉娜没有回答,她双臂一沉,锁链中央亮起一线微弱金光。

铿!金属崩裂声炸响在走廊里。镣铐的锁链应声断开,半截铁环砸在石地上,弹出刺耳的回音。她只是甩了甩重获自由的手腕,转身一脚踹翻旁边沉重的武器架。

哐当——!

长矛、战斧和厚重木架一同砸向三楼入口。木屑飞溅,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乱七八糟的兵器和残骸瞬间堵死了楼梯口,也把杜兰德的退路和呼救声一并压在了里面。

杜兰德看了一眼被堵死的大门,冷汗滴滴落下。而安洁莉娜已经伸手,从倒塌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柄几乎比她还高的双手巨剑。那本该是给强壮兽人战士使用的沉重兵器,此刻在她被祝福术强化过的双臂中如同无物。

下一秒,剑尖稳稳指向杜兰德的咽喉。

“现在,我有任务。”

(4)

几分钟后,铁石堡城墙下方。

“快!快!你们这些懒骨头,等着王国军来把你们扎成刺猬吗?!”瘦高个哨兵用矛杆狠狠捅了一下动作稍慢的奴工后背。

旁边的矮胖哨兵打了个哈欠,揉着发酸的眼角:“今晚别想合眼了……杜兰德队长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把咱们扔在这儿吹冷风……”

轰隆——!!!

整座铁石堡在那一瞬间猛地一震。城墙上的火把被气浪压得齐齐伏倒,火星贴着石壁横飞。奴工们惊叫着趴倒在地。瘦高个哨兵差点把长矛甩出去,他和矮胖哨兵同时抬头——城门顶端的机关室被青铜色的光芒从内部撕开一个大口。

石块、木屑、扭曲的铁件如暴雨般砸落,控制吊桥的主绞盘在爆炸中崩裂,粗大的铁链一根接一根绷断,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下一秒,失去支撑的吊桥猛地向外栽落。

砰——!

沉重的桥面砸在护城河对岸,泥水与碎冰冲天而起。外侧拒马被震得歪斜一片。

城门,彻底洞开了。

“不、不好了!吊桥——吊桥掉了!”矮胖哨兵的尖叫还没落下,机关室破开的窗口中,一道巨大的影子猛冲而出。

那是一条龙。青铜色的鳞片在夜色与火光之间泛着金属光泽。双翼展开时,阴影几乎压住半截城墙。神圣的气息沿着鳞片缝隙流动,像旺盛燃烧的炉火从龙鳞下渗出。她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龙吟,双翼一振,径直俯冲向城门外侧。

“拦住她!放箭!快放箭!”

零星的箭矢仓促射向空中,撞上龙鳞后叮当弹开,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安洁莉娜没有丝毫减速。巨大的龙爪狠狠拍进护城河外侧的防御工事——木桩断裂,石块崩飞。临时堆起的掩体像纸糊的一样塌成碎片。

她的长尾紧跟着横扫过去。几个举矛冲上来的佣兵连人带武器被一起扫飞,身体撞上歪斜的拒马,又翻滚着跌进护城河。水花接连炸开,惨叫声很快被混乱吞没。

安洁莉娜在吊桥前落地,庞大的身躯横在洞开的城门前,转身,面向堡垒内部。城墙上的佣兵终于反应过来。弩机和长弓慌乱地调转方向——但已经晚了。安洁莉娜深吸一口气,龙胸深处亮起炽热的金光。下一秒,灼热的龙息沿着城墙顶端横扫而过。

轰——!

火焰贴着墙垛卷开。几个反应快的佣兵狼狈趴下,靠着石墙勉强躲过;靠得近的几人则被火舌直接吞没,皮甲瞬间燃起,惨叫着从城墙上翻落下去。

同一时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佣兵的嘶吼、伤者的哀嚎、燃烧的木料噼啪炸裂、城门外那条龙的咆哮。也正因此,没人注意到左侧高塔屋顶上,那道贴着夜色响起的低语。

那是塞伦的声音。

“接总部,战斗开始。堡垒内外的通道已经切断,请迅速支援。”

隐匿术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将塞伦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三名佣兵从离她不到两步远的下方跑过——靴底踩碎瓦片,喘息粗重,却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他们的视线全被钉在城门方向,那条把整座堡垒的防御中枢撕扯得粉碎的巨龙。

塞伦两手抓紧冰冷的石砖,爬上了高塔的尖顶。她的视线扫过铁石堡内外,整个战场在她眼前清楚地铺展开来。

“按照原计划进行,先清理城外。艾瑟瑞尔,净化术准备。墨菲儿,奴隶兵交给你。第一队,盾阵推进,最快速度支援安洁莉娜。”

城外立刻号角声大作。亮银色盾阵从埋伏中猛然亮起,前排举盾,后排长矛从盾缝间探出,像一道坚实的钢铁浪潮。士兵们步步为营,朝吊桥方向稳步推进。

下一刻,数圈被奥术矩阵增殖的纯白光环从城外高处展开。它们如同一道道扩散的水波,越过王国军盾阵,渗进城外的阵地。诡言之龙植入奴隶兵脑中的低语,被这道增强净化术一层层剥开。许多原本眼神空洞、正麻木地搬运石块或握着长矛挺立的奴隶兵,动作忽然停住。然后意识渐渐浮了上来,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最后才意识到战斗已经开始了,而对手是王国军。

紧接着,墨菲儿的声音在风里响起。借着自然之灵的低语,她的声音从石缝里的苔藓、城墙边的枯草、护城河畔潮湿的泥土里,一点一点传到每个人耳边。

“醒来吧。锁链已经断了。不要再为奴役你们的人流血。东南方,王国军盾阵后方,是安全通道。”

一个年轻奴隶兵愣了两秒。他手里还握着生锈短矛,身体却已经在发抖。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正在维持秩序的佣兵,猛地扔下武器,转身往王国军方向跑。

“想跑!”

佣兵拔腿追上去,刀锋压低,显然没打算把人活着拖回来。可还没等他移动几步,一道棕色影子从塌了一半的木架后扑出。

那是墨菲儿,不过是作为德鲁伊的战斗形态。猎豹修长的身体在火光中掠过,前爪狠狠撞上佣兵胸口,借着冲势将对方整个扑翻在地。佣兵的后脑勺砸在石板上,刀脱手飞出,滚进碎石堆里。年轻奴隶兵吓呆了。墨菲儿朝他瞥了一眼,用爪子压住佣兵肩膀,转头朝王国军阵地方向短促地吼了一声。

跑。

那人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向王国军盾阵。更多佣兵发现了这边的异动,几名弩手立刻调转方向,箭矢对准正在逃跑的人群和猎豹。而墨菲儿的身形在原地一晃,双爪按向地面。

“荆棘,起!”

一圈贴着地面飞速展开的荆棘波纹展开,石缝和泥土里,无数带刺枝条同时钻出,缠住佣兵的脚踝和手腕。几支已经离弦的弩箭在半空中被细藤抽偏,斜斜扎进墙面。佣兵们惨叫着挣扎,却越挣扎越被荆棘勒紧,倒刺扎进皮革护臂和小腿缝隙,鲜血迅速渗出来。

第一个逃亡者已经被王国军盾阵后方的人一把拽住,拖进安全区域。第二个奴隶兵看见了,第三个也看见了。有人跟上他们,跌跌撞撞地往王国军方向跑。有人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互相搀着冲向盾阵。也有人没有跑,而是盯着那些被荆棘缠住、暂时动弹不得的佣兵,眼神一点点变得清醒而凶狠。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奴隶兵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曾经拿鞭子抽他的佣兵,攥紧石块的手不停发抖——然后砸了下去。然后更多人扑了上去。

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怨恨,终于找到了可以反噬的目标。被荆棘限制住的佣兵们无法还击,只能在怒吼和惨叫中被人群淹没。

外院的秩序从边缘开始崩塌,先是一角,然后是几条战线,最后整片奴隶兵队列都像被撕开的布一样开始瓦解。

“城外奴隶兵已溃散,盾阵正在过桥。第二队,准备进场。”

塞伦由远及近地扫视着整个战场,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亮银色盾阵已经压到吊桥下方。前排重盾卡住桥面两侧,后排冒险者们正快步通过。王国军的推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几个还在坚持射击的佣兵弩手,也在荆棘与盾阵的双重压制下被逐一点名清除。

塞伦的目光越过盾阵,落在城门下方那道青铜色的身影上。她的目光却在此刻顿住了。

安洁莉娜还守在洞开的城门前。龙躯横亘在吊桥上,像一道用身体焊死的铁闸。但她的状态已经不像十几分钟前那样完整了。龙鳞上多出好几处焦黑裂口,裂缝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灼痕,还在冒出细烟。左前肩胛尤其严重——一块巴掌大的鳞片整个翻卷起来,露出底下被电火烧得发黑的皮肉。

一道道闪电撕开夜空,笔直劈在安洁莉娜的背脊上。她不是不能躲,但是她身下就是正在通过吊桥的第一队。

塞伦猛地转头看向铁石堡内墙的箭塔,几个披着深蓝法袍的身影已经就位,法杖尖端跳跃着蓝白色电弧。指挥他们的那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头子塞伦认识,他叫哈尔。塞伦在开战前的情报图上见过他的名字。

“安珀?!你还能撑多久?”塞伦的声音从通讯水晶另一侧传过来。

“别管我!先让大部队——”

嗡!

话音未落,一声撼动心脏的弓弦震响从城堡右侧塔台炸开。那根如同长矛般的巨型弩箭撕裂空气,尖啸着直奔安洁莉娜而来。

噗嗤——

沉重弩箭狠狠贯入她的左肩。巨大冲击力让整个龙躯猛地踉跄一下,鳞片破碎,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大片鳞片。钻心的疼痛几乎让她跪倒在地。她扛着那根贯穿肩胛的弩箭,硬生生把身体重新压稳。

塞伦咬紧了牙关,仿佛那根箭插入的是自己的心脏。“安珀!顶不住了就随时下来!西涅!巨弩位置暴露了——右侧塔楼!别炸承重柱!”

通讯水晶那头传来一声压低的笑。

“收到收到——队长大人今天好有气势喵。”

“少废话。行动。”

下一秒,右侧塔楼上亮起一道不正常的赤红光芒。

一团被西涅压缩到极限的炎爆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喝醉了一样晃了一下,随后精准砸进正在重新装填的巨弩旁边。爆炸轰然绽开,赤红、明黄、惨绿色的火焰贴着塔楼内壁横扫过去。木质绞盘瞬间碳化,弩机的金属臂被高温扭成怪异的弯钩。几个操作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完整,就被冲击波掀翻出去。

炸烂巨弩之后,她脚下的炼金法阵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又亮了一圈。右手已经抽出第二张符文纸——这次是风青色的纹路。

城墙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一道横向的狂风气浪从塔楼侧面卷出,贴着墙垛表面横推过去。几个佣兵被整个掀飞,身体在半空中失控翻转,撞上石壁,又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滚落下去。后面的几人慌忙蹲下,死死抓住墙垛缝隙,但狂风像无形的巨掌,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城外,王国军的盾阵后方,长弓手的箭矢已经越过吊桥开始抛射。一波接一波箭雨拉出密集的抛物线,越过安洁莉娜的头顶,精准落在城墙顶端。

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甲、卡进石缝的闷响连成一片。几个刚刚爬起来的佣兵又被钉回地面。后排的弩手试图靠在墙垛后还击,但王国军的长弓射程远超他们的手弩——箭雨几乎不间断地倾泻下来,压得整段城墙上的人连抬头都困难。

“第一队上城墙了!”塞伦继续俯瞰着整个战场,语速飞快,“第二队,跟上,换重武器,把安洁莉……”

嗖!

塞伦话还没说完,凭着本能偏了一下身体。下一瞬,一支黑羽箭擦着她的腰侧飞过,精准钉进她身后的石缝。箭头擦过皮肤,留下一道猩红的划痕。隐匿术银白色的光膜被割破,沿着她身体一圈圈碎开。她的身影暴露在了城头火光之下。

不远处,哈尔队长缓缓放下弓,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确认猎物存在后的冷硬。

“果然有老鼠。”哈尔伸手抓向腰间的号角。

塞伦脑中一瞬间空了。号角声一响,城墙守军就会知道这里有指挥者;左侧弓箭手会重新转向,自己会被射成筛子,王国军的情报会立刻断掉。可是她没有做任何动作,因为她的大腿正不争气地颤抖着,手心也冷汗直冒。

哈尔已经要把号角放到嘴边了。下一刻,城门口传来一声震动整片战场的龙吟。

青铜龙昂起头,哪怕身上还缠着雷光与箭雨,仍旧向城墙方向发出一声压抑着痛楚的怒吼。那声音穿过火光、烟尘和混乱,狠狠撞进塞伦胸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先于恐惧动了起来。

她翻过半塌的石栏,向下方哈尔的方向跃去。风声从耳边割过,裙摆被箭矢撕开的裂口在身后展开。她在半空中蜷身,靴尖踢中哈尔手腕。号角脱手飞出,撞在石墙上,“啪”地一声裂开。

哈尔低吼一声,反手拔出短斧。塞伦落地时膝盖一沉,几乎跪倒,却借着那一下低姿态滑进他的攻击死角。短斧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一缕紫色长发。她右手抽出护身短剑,指尖亮起一小点圣光。

那道薄薄的、贴着剑刃流动的白光闪着,塞伦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哈尔厚重胸甲的边缘、肩带下方那一寸没有完全扣紧的甲缝、他挥斧后重心压向前脚的瞬间,全都像被标出来一样清晰。

她向前踏了一步。顺着那道甲缝斜斜送入。圣光在剑尖凝成极细的一线,穿过皮甲、锁子环和肋骨之间的空隙,准确没入心脏附近。

哈尔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短斧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开,好像准备骂出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泡的血。粗壮的身体晃了晃,随后沉重地跪倒在塞伦面前,又向侧面砸下去。

塞伦两手一松,短剑还插在哈尔的心脏处。她闪过哈尔倒下的尸体,喘着粗气向后方连退几步,倚在城墙上,深呼吸了一下。

“……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渐渐散去的光芒。“原来这也是至圣斩。”

远处,王国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东部城墙。蓝白旗面在晨风和硝烟里展开,银色盾阵越过垛口,开始清理残存弩手。塞伦猛地回过神,她按住通讯水晶,声音还有一点喘。

“东部城墙拿下了。安珀,可以撤了。”

城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像是还想继续顶住。

“听话,你已经完成任务了。下来,我接你。”

(5)

城门口,安洁莉娜终于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击变弱了。

下一刻,她昂起头,朝城门方向发出最后一声威慑性的龙吟。趁着残余守军缩回垛口的空隙,她庞大的龙躯在一阵青铜色光芒的包裹中消散。鳞片收拢,龙翼折叠,骨骼和肌肉重新压回人形。

光芒散尽时,安洁莉娜膝盖一软,落进了塞伦的怀抱。她早已经等在下面,几乎是在她解除龙化的同时冲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肩和腰。

安洁莉娜整个人的重量压到她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破烂麻布和龙化残留的黏液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看吧。”塞伦咬着牙把她架稳,“我就知道你会撑到最后一秒才肯下来。”

“我还可以……”

“不行。”

塞伦毫不客气地截断她。温和的白光从塞伦用于施法的护符中涌出,贴上安洁莉娜肩头那道被巨弩贯穿后的伤口。圣疗术的光芒稳定、柔和,像一股清水缓慢冲进裂开的血肉里,将翻涌的疼痛一点点压下去。

几道脚步声从侧廊方向急促靠近。西涅第一个贴着城墙滑下来,猫耳一边立着一边耷拉着,手里还拎着两个没来得及用的药瓶。

“哎呀呀,小安洁莉娜被接住了喵。队长大人动作真快。”

艾瑟瑞尔紧随其后,法杖上的净化光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墨菲儿从另一侧拐出来,身上还沾着荆棘叶片和灰尘。罗伊则从阴影里浮现,他避开了战斗,背着一整套厚重的板甲穿过了战场。

“堡垒外的防线已经崩溃了,不过更靠北的奴隶营地还没打开。”艾瑟瑞尔说,“但主堡方向的精神干扰更强。卡尔切利雅还没动。”

“先休整一下。”塞伦看了一眼安洁莉娜越来越白的脸,又看向旁边那条通往储物区的侧廊,“罗伊,找一间暂时安全的房间。艾瑟瑞尔,封门。墨菲儿,注意有没有残留控制晶片。西涅,烟幕。”

“收到,队长大人。”西涅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抬手便将两个冒着灰白烟雾的小瓶子砸在廊口。烟幕迅速铺开,遮住了几人退入侧廊的身影。

罗伊很快在储物区找到一间堆着旧武器架和破损铠甲的杂物间。几人钻进去后,艾瑟瑞尔立刻用奥术符文封住木门缝隙,隔绝外面的脚步声和远处仍在翻涌的喊杀。西涅蹲在门边,竖起猫耳听了几息,确认没有追兵靠近后,才把手里的药瓶塞回腰间。

安洁莉娜被塞伦扶着坐到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塞伦蹲在安洁莉娜面前,一边帮她穿上罗伊带来的重甲,一边迅速整理局势。

“第一阶段完成。城门打开,东部城墙被控制,精锐的冒险者前锋已经进城。下面才是重点,斩首卡尔切利雅!按照救出来的暮憩村村民的情报,卢伊林这段时间不在铁石堡,但是他如果接到消息肯定会回援。必须在这之前结束整场战斗!”

“我来找她的位置。”罗伊走到一旁,指尖化作细微的银灰色丝线,贴在刚刚捡来的佣兵队长杜兰德的尸体额侧。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来。

“我能复写到一部分城堡结构。最可能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主堡大厅的指挥部,路径宽,适合正面战斗;另一处是北侧塔楼地下祭坛,路径窄,陷阱多,精神术式残留更浓。”

塞伦点头。“那就分队。”

安洁莉娜立刻抬头:“我去主堡大厅。”

“好。”塞伦看了她一眼,“艾瑟瑞尔和西涅跟你。正面火力强,推进最快。”

西涅歪头:“你居然不跟小安洁莉娜一起?”

“我去北侧。”塞伦说,“那里陷阱多,精神术式多。罗伊负责路径和隐蔽,墨菲儿负责自然感知,我负责净化。”

艾瑟瑞尔沉默了一下:“合理。”

“十分钟内确认目标位置。发现卡尔切利雅,不要单独决战,立刻联络另一队。”塞伦扫过每个人,“不要逞强。再重复一遍,目标是在卢伊林回来前,把铁石堡真正控制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短暂喘息结束。塞伦推开门,烟幕沿着廊道缝隙涌入。她侧身让开,西涅率先贴着左侧墙角滑出去,安洁莉娜紧随其后。艾瑟瑞尔的法杖亮起微光,三人消失在通往主堡大厅的拐角。

塞伦转向右侧。罗伊已经化作一道浅薄的阴影贴地掠过;墨菲儿脚步轻得几乎不触地面。三人的影子在烟幕中合拢,沉入通往地下的阶梯。

(6)

主堡的阴影如同巨兽咽喉,吞噬着从城门方向渗入的喊杀声。

安洁莉娜、艾瑟瑞尔、西涅三人组成箭头,踏着满地碎石与倾倒杂物逼近前厅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三人的配合无需言语——安洁莉娜肩撞开门的瞬间,艾瑟瑞尔的圣火风暴已经覆盖了门后可能藏匿的佣兵。西涅则侧身滑过门缝,佣兵布置的机关都在极端低温下卡死。

确认安全,推进。

三人穿过前厅,沿着布防薄弱处直插城堡主厅。安洁莉娜的步伐越来越快,记忆中的路线在脑海中铺开——穿过这个十字路口,向左,经过那条宽阔廊道,就能直接逼近南侧区域的核心位置。她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身体已经提前倾斜,准备加速冲入廊道。

结果,她猛地刹住了。铁靴底部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前方没有廊道。一堵粗糙的、由碎石和凝固灰浆垒成的厚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本该冲进去的入口。封堵痕迹很新——石块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凿痕,灰浆没有完全干透。

“……哎?”西涅差点撞上她的后背,猫耳“唰”地立直。

安洁莉娜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堵墙,眉头慢慢锁紧。记忆里,这条廊道是连接城堡南北两翼的重要通道。虽然阴森,却绝对畅通。她曾在这条廊道里拖过货、躲过鞭子,每一块地砖的形状她都记得。

可现在,路没了。她走上前,用页锤敲了敲封墙。锤头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敦实的回响。墙体纹丝不动——不是临时堆的掩体,是实实在在砌死的。

“这里应该是通的。”安洁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通往南边大厅、仓库,还有旧礼拜堂的唯一主通道。”

白白放弃南侧大半区域的纵深,简直是自断臂膀。尤其是在王国军进攻的当下,卡尔切利雅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等等。”艾瑟瑞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站在那堵封墙前,目光沿着石缝缓慢移动,从左上角扫到底部边缘,又从底部重新抬回高处。

“……太整齐了。”他低声说。

安洁莉娜皱眉:“什么?”

“每一块石头的边缘都太干净了。”艾瑟瑞尔用法杖点了点墙面,“像是用奥术矩阵造的。”

西涅眯起眼:“你是说……”

“是幻影。”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杖尖端亮起一层轻薄的白光。净化术被压缩成一道尖利的光线,贴着墙面从左上到右下竖直切下。

那堵厚重的石墙在光线经过的地方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向外洇开,石块轮廓的锐度迅速衰退,灰浆的颜色褪成半透明的灰雾。裂纹出现在被封堵的入口处,灰雾沿着缝隙向外扩散。

墙面渐渐消失了,但一同消失的,还有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原本看起来是坚固石砌拱顶,伪装褪去后,暴露出的竟是空旷的、直通上层空间的挑高结构,以及——

“在上面!”

西涅目光扫过伏在真正天花板阴影中的卡尔切利雅,喊出了声。卡尔切利雅倒悬着,修长有力的四肢吸附在梁柱之上,脸上挂着慵懒而愉悦的微笑,蓝色竖瞳在昏暗中闪着捕食者般的光。

看到卡尔切利雅现身的瞬间,艾瑟瑞尔迅速行动了起来——法杖顶端亮起幽蓝色奥术光辉,几乎没有吟唱,数十道细密法阵便沿着杖身依次展开。束缚法阵的外环瞬间构成,空气中已经传来金属绷紧般的细响。

可卡尔切利雅没有闪避,她倒悬在梁柱下方,微微眯起眼,笑脸上甚至多出了一点欣赏的神色。同一时间,她的指尖也亮起了一点紫黑色光芒。

“别动!精灵小子!”西涅的声音猛地拔高,但已经晚了。

卡尔切利雅轻轻一弹指,那紫黑色光芒瞬间拉成一线,精准没入艾瑟瑞尔的眉心。他的动作顿住了,眼神瞬间空洞失焦。法杖顶端刚刚成型的奥术光辉猛地一颤,原本要射向天花板的奥术锁链在半空中拧出一个不自然的弯折,下一秒便反卷回来。

哗啦!锁链瞬间缠住最近的三个人:艾瑟瑞尔、安洁莉娜,以及刚刚出声提醒的西涅。强大的禁锢力场骤然收紧,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西涅咬牙挣扎,可锁链将她的上半身死死勒住,连抬肘的空间都没有。几只装着炼金药剂的小瓶在腰间轻轻晃动,玻璃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而这时,卡尔切利雅已经松开梁柱。她从高处落下,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下一个眨眼便出现在西涅身侧。两柄短柄手斧不知何时落入她掌中。

噗!第一斧切进西涅侧腰;噗!第二斧斜劈入肩胛附近。西涅的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衣袍被迅速洇成暗红。西涅的异色瞳猛地睁大,身体软下去,却被奥术锁链吊在原地没有倒下。

“西涅!”安洁莉娜的怒吼在面甲下炸开,她全身肌肉绷紧,板甲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而卡尔切利雅没有看她一眼,斧刃从伤口中抽出的瞬间她已经顺势转身。她脚尖轻点地面,膝盖弯曲,整个人向前弹出——目标是艾瑟瑞尔。

艾瑟瑞尔眼中的混乱刚刚退去一线,法杖还没来得及重新举起,卡尔切利雅已经撞进他的防御距离。砰的一声,膝盖狠狠顶进艾瑟瑞尔胸腹之间。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猛地弓起,双脚离地,法杖从指间脱落。下一瞬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碎了走廊旁那扇彩色玻璃窗。

哗啦!彩色碎片在夜色里炸开,艾瑟瑞尔的身影穿过破碎光斑,消失在窗外,向城堡下方跌去。

“卡尔切利雅!”

安洁莉娜发出愤怒咆哮。艾瑟瑞尔跌向塔底的同时,奥术锁链解开了,但被以扭曲姿势锁住的安洁莉娜,在解开的瞬间一个踉跄。沉重板甲让她难以迅速调整姿态,而就在此时,卡尔切利雅猛地加速冲刺,肩肘如攻城锥般狠狠撞在安洁莉娜胸甲上。

砰!

巨大冲击力让安洁莉娜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战锤也脱手飞出,在地上弹跳着滑远。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了她。

“长大了不少呢。”

卡尔切利雅俯下身,猛地扑压在安洁莉娜身上,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钉在地面。

“所以,就更不能让你乱动。”

她的瞳孔骤然变形,变成冰冷的爬行类竖瞳。暗影能量如沸腾沥青般从她体内疯狂涌出,皮肤下传来刺耳的的骨骼错位和鳞片生长声。

吼——!!!

龙吼震动整个走廊。卡尔切利雅的身体在安洁莉娜惊恐的目光中急剧膨胀、变形,幽暗龙鳞覆盖全身,巨大双翼豁然展开,将人形的安洁莉娜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诡言之龙,现出了庞大而狰狞的真身,将圣骑士死死压在身下。安洁莉娜胸口像被整座城堡碾过,内脏仿佛都要粉碎。她连保护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视野便被黑暗吞没。

就在安洁莉娜小队遭遇伏击的同一时间,北侧廊道小心翼翼前行的塞伦小队,也猛地感受到来自城堡深处的恐怖波动。一种混合着极致恶意与磅礴龙威的能量冲击,如海啸般沿着石质走廊汹涌袭来。

“小心!”

走在最前面的罗伊率先察觉,厉声警告。

“呜!”

墨菲儿鹿蹄猛踏地面,她瞬间放弃潜行,向前一步挡在塞伦和罗伊身前。

“大地母亲,请赐予我守护之力!”

光芒闪耀中,墨菲儿的身形急剧膨胀、变形,棕色毛发覆盖全身。眨眼间,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熊取代了她原来的位置。她用宽阔厚实的背部作为壁垒,将塞伦和罗伊死死护在身后。

轰——!!!

冲击波狠狠撞在巨熊形态的墨菲儿身上。她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庞大身躯剧烈颤抖,利爪在石地板上刮出深深沟壑,硬生生被推得向后滑行半米。但她终究扛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走廊前后不远处,几名正在缠斗的王国军士兵和佣兵没有这么幸运。他们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惨叫着被狠狠抛飞,重重撞在墙壁上。他们的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瞬间失去了声息。

巨熊身上澎湃自然能量迅速消散,庞大身躯猛得缩小,变回人形。墨菲儿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墨菲儿!”塞伦惊呼。

塞伦立刻扑到她身边,半跪在地,左手按在墨菲儿不断起伏的背上。圣疗术的光芒从护符中涌出,渗入墨菲儿体内。

“坚持住,墨菲儿!”塞伦声音颤抖着,她抬起头,焦急地望向冲击波传来的方向。“刚才的龙威……是卡尔切利雅!她龙化了!安珀呢?为什么没有感应到她的龙化波动?她不会已经……”

那个可怕的猜想让她几乎无法说下去。

“不对。”罗伊冷静地打断道,“龙裔濒死,必然失控龙化。除非一击致命,但安洁莉娜那种程度的生命力,不可能那么容易。她现在没有反抗,一定是昏过去了。”

“那……卡尔切利娅是为了……”塞伦手上动作没停,一个更加恐怖的想法闯入她的脑海,“时间?”

“对。”罗伊的目光扫过城堡中心的庭院,声音沉了下去,“彻底杀死一个殊死反抗的龙裔,消耗巨大,弄不好两败俱伤。但如果她能让安洁莉娜暂时撤出战斗……”

“她就能腾出手来,先完成重要的目标。”

(7)

城堡外,王国军本阵。

瓦莱里安元帅站在指挥室里,盯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铁石堡,那座曾经将无数人吞进去的堡垒,此刻像一头被剖开胸膛的巨兽,王国军的旗帜正沿着它的伤口不断插入深处。

“我们按原计划,把七成冒险者都送进去了?”

身旁的副官立刻应声:“是。东线能调动的职业冒险者共计四百二十人,其中三百人被编入前锋,保证第一波冲锋不会被魔物的恐惧力场打断。”

“结果到现在,”瓦莱里安的声音沉下去,“城堡里一个术士也没看到?”

副官的嘴唇动了动,停顿了一瞬:“……是。根据各队传回的情报,城堡内部的抵抗力量以普通佣兵和奴隶兵为主,未发现高阶魔物召唤者迹象。”

瓦莱里安的眉头缓缓皱紧,指节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强的魔物不拿来守城,藏到哪去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联络官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指挥部,手中的通讯水晶泛着不稳定的光。

“元帅!塞伦小队紧急汇报——卡尔切利雅现身了!”

瓦莱里安猛地转身。

“她在城堡主厅南侧廊道现出本体,正在用龙息扫荡进入内层的冒险者部队。由于地形狭窄,前队无法展开阵型,也无法有效撤退……伤亡惨重。”

联络官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明显低了下去。

瓦莱里安没有听完就动了。他甩开门,大步朝营地边缘的瞭望塔走去。爬上瞭望塔顶端时,他一把抓住护栏,视野越过已经被王国军清扫干净的城外阵地,落在城堡内部的方向。

吊桥正在燃烧。

佣兵显然早已在桥面上泼了油。火箭从城墙侧翼射孔中连续射出,火焰沿着木板迅速蔓延,整座吊桥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桥上还挤着十几名刚意识到后路被切断的突击队员。有人试图硬冲,却被火焰逼退;有人直接跳进下方护城河,水花一闪,很快被黑暗吞没。

通路断了。涌进城堡的冒险者部队,被关在里面了。而城堡深处,暗紫色光芒正透过高窗一闪一闪。紧接着,一声低沉龙吼隔着重重石壁传来,仍让人脊背发凉。

瓦莱里安攥紧护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突袭战顺利得反常。

卡尔切利雅是故意的。

她把王国军最能对抗恐惧力场的那批人,主动放进了城堡。然后关门,屠杀。

下一瞬,东南侧树林边缘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外围步兵阵线中,几名士兵的动作像被冻住一样瞬间僵硬,,眼睁睁看着一道巨大的黑影撞碎拒马,朝瞭望塔方向直冲而来。

那是一头污秽行魔。它的躯体由数种魔物残骸粗暴拼接而成,四肢长度完全不协调,走起来像一具被强行缝拢的破布偶。腹部的缝合线还在滴落暗红色的脓液,每一滴落在草地上都嘶嘶冒烟。扭曲的脸部裂开一道布满利齿的缝隙,发出低沉的、震动胸腔的嘶鸣。

惨叫声在阵地里此起彼伏。瓦莱里安翻身从瞭望塔上跃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去冲力,右手已经握住背上的大剑。剑身出鞘的瞬间,一层淡金色的圣光沿着刃口燃起。他大步朝混乱的中心走去。

“让开。”

前方的士兵踉跄着后退,瓦莱里安迎面正撞上那头污秽行魔。它刚刚将一名士兵拍飞,腐烂的躯体上还挂着盾牌的碎片。瓦莱里安压低重心,大剑拖在身侧,在距离不足三步时猛地发力——靴底踏碎地面,剑刃从下至上划出一道弧光。

“至圣斩!”

金色的光芒在剑刃接触魔物躯体的瞬间炸开,一道纯净的光柱贯穿了那片污浊的血肉。污秽行魔的嘶吼被拦腰截断,上半身与下半身沿着斜向的切口滑开,黑色血液泼洒在地面上嘶嘶作响,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

战场短暂安静了一瞬。但随即,更多的嘶吼声从树林、沟壑、废弃营地后方传来。黑暗的边缘,密密麻麻的轮廓在晃动。

留守的冒险者们正在拼死抵抗,每一处都在以少敌多。一个兽族牧师用圣光壁垒架住三头腐尸犬的冲击,圣光罩上被咬出一圈圈裂纹,身后的炼金术士正手忙脚乱地拔药剂罐的塞子;几名刚完成龙化的龙裔士兵升空,双翼还没完全展开,便被从阴影中升起的翼魔缠住,鳞片与利爪相撞的火星在夜空中迸溅。而更多无法用圣光护盾自保的普通士兵,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阴影中的怪物一口口撕开。

瓦莱里安刚刚收剑,背后便传来一阵破风声。他猛地转身——但有人比他更快。副官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他身后,直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向上刺出,精准插入那头扑来的魔物颚下。剑尖从后颈穿出,魔物的四肢抽搐了几下,软倒下去。

副官小跑两步,背靠着瓦莱里安,两人终于在混战中找到了些许安稳。

“元帅,您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二十年前,星坠之扉。”瓦莱里安没有回头。至圣斩的余辉还在他剑脊上燃烧。

副官苦笑了一声:“我还没说。”

“圣女走了,全王国一半能打硬仗的冒险者也没了。”瓦莱里安劈开又一团扑上来的黑影,“而如果这三百人死在那座该死的城堡里——明天,整条战线都会变成星坠之扉。”

瓦莱里安抬头望向铁石堡东墙的方向。那里原本已经被王国军插上旗帜的城段,此刻正被重新染回暗色。

更多的火把从城堡内部的阴影中涌出——不是零星的抵抗,而是成建制的预备队。佣兵们从城堡深处鱼贯而出,像一窝被惊动后倾巢而出的蚁群。他们一直在等的时机到了。

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钉进吊桥残骸周围的泥土里,把试图重新架桥的王国军士兵逼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浮桥木板刚刚推到护城河边,便被一轮齐射击穿了好几个洞;扛着绳索的士兵还没跑到河岸,便被钉倒在地。两个工兵拖着受伤的同伴往盾阵后方爬,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城墙上方,指挥预备队的佣兵队长正站在垛口后,大声吼着换防的口令。这些人才是真正负责守卫铁石堡的核心力量,而之前那些被冒险者轻易击溃的佣兵与奴隶兵,不过是铺在第一层的壳。

元帅没有等副官回答,一把扯过腰间的通讯水晶。

“接塞伦小队。”

水晶里爆出雪花般的杂音。

“在我们的人被魔物杀光以前——把城门抢回来,把冒险者都送出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