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完美龙心

作者:超宇宙河童 更新时间:2026/8/13 23:25:18 字数:11173

(1)

那是安洁莉娜认识的圣女,但不全是。

银蓝色的全身甲,宽阔厚重的护肩,还有那顶将整张脸都遮在后面的头盔——从星坠之扉广场中央的雕像,到圣堂壁画和圣骑士团教材里的插图,她已经看过无数次。手中是一如既往的连枷。粗重的长柄从金属手甲中斜斜伸出,末端连着数道锁链。那颗布满凹痕的锤头拖在地上,随着她缓慢转身,在碎石间擦出刺耳的声响。

每一件都对得上,可盔甲包裹着的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作圣女了。

圣女的身体早该在十四年前那场血战中被撕成碎片了,这一点确实没错。但现在,那些碎片回来了。

安洁莉娜无法想象卢伊林是怎么得到它们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肉块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缝隙里填满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胶体。胶体深深渗入两侧组织,随着心脏的搏动一跳一跳,将血液和魔力输送到残躯各处。

活尸圣女的盔甲几乎完好,胸甲除外——她的胸腔被粗暴地扯开,肋骨一根根向外翻去,捧出胸腔深处那颗——或许可以被称作龙心的东西。

那不是正常龙裔该有的心脏。许多颗形状、颜色各异的龙心被挤压成不自然的大小,然后被暗红胶体黏合在一起,捏成一个畸形的肿瘤块。它们按照不同节奏搏动着,将一股股截然不同的龙之力送进这副残躯。

安洁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中的页锤差点落到地上。她死死地盯着圣女的胸腔,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的高处响起。

“认出来了?”

安洁莉娜猛地转头。卢伊林正悠闲地坐在一个木质高台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带着那副熟悉而令人厌恶的笑容,将讥讽的视线投向安洁莉娜。

“你……你干了什么?”安洁莉娜的声音颤抖,音调被怒火不自然地拔高。

“别那么看我。我找到她的时候,比现在难看多了。”卢伊林摊开手,“你知道为了把她粘起来,我在层叠山脉里藏了多久吗?”

“铁石堡那天,你没回去支援……”

“那不是废话吗?”卢伊林不耐烦地回道,“回铁石堡做什么?我这里有更值钱的东西。”

他说着向前俯身,朝圣女敞开的胸腔抬了抬下巴,安洁莉娜的视线随之落在那团臃肿的血肉上。

那其中每一颗龙心表面的魔力纹路都截然不同。有的如火焰般灼热,有的泛着幽冷的蓝光,还有几颗被浓重的暗影包裹,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可无论性质如何,它们散发出的魔力都强盛得惊人。即使这些龙心已经脱离原主的身体,彼此混杂的龙威依旧从敞开的胸腔中不断涌出,压得四周空气微微震颤。

这些龙心的主人生前无一例外,都是强大的龙裔冒险者。

“攒了这么多年的龙心,终于派上用场了。”卢伊林坐在高台上张开双臂,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作品。“一般货色可不配装到这里。只有最强大、最稀有的那些,才有资格变成‘完美龙心’的一部分。”

安洁莉娜的视线沿着那些彼此缠绕的血管缓缓移动。当目光移动到“完美龙心”的外侧时,她的竖瞳骤然收紧了。

那里还黏着一颗明显较新的心脏,与主体相接的血管还泛着尚未愈合的粉色。当她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魔力支路和泛着魅惑光芒的雾气时,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见过这套回路。

“卡尔切利娅……”那个名字从安洁莉娜齿间挤了出来。

“她弄丢了很多东西。”卢伊林向后靠回椅背,“一座城堡,一群奴隶,还有她自己的身体。但是……她至少把最有用的东西留下来了。”

一缕粉色雾气从那颗暗紫色的龙心中溢出,沿着暗红胶体包裹的血管缓缓扩散。所经之处,一道道性质迥异的魔力纹路依次亮起。卢伊林将拇指与中指扣在一起,嘴角重新扬了起来。

“别眨眼。因为……下一个就是你了。”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峡谷间荡开。

“完美龙心”的搏动骤然停住了。那些大小不一、原本按照各自节奏跳动的心脏,在短暂的死寂后,同时收缩。

咚——!金色与粉色纠缠的圣光猛然爆发!

安洁莉娜的整个视野瞬间被强光吞没。光芒贴着峡谷两侧的岩壁扩散,将嶙峋的石块、锈蚀的铁笼与满地残骸照得纤毫毕现。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仍能看到粉色光丝在金光深处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随着“完美龙心”的搏动一明一暗。

十四年前,圣女最后的光也曾这样照亮星坠之扉。那一次,圣光扫过战场,驱散了压在士兵精神上的恐惧。倒在地上的人重新握住武器,挣扎着爬起,在即将崩溃的城墙前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而这一次——

“呃……”

一声干涩的呻吟从最近的铁笼里传来。

安洁莉娜猛地转过头。一具冒险者的尸体正用双手撑住地面,缓慢地抬起上半身。金色光芒钻进断裂的脊柱,将歪向一侧的身体重新拉直。几道粉色光丝没入胸口,在早已停止活动的生命之源中缠绕成结。

那具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点浑浊的粉色光芒从它胸腔深处亮起,沿着刚刚接好的魔力回路流向四肢。它抓住铁栏,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金属碰撞声沿着峡谷两侧接连响起。原本堆叠在笼底的尸体纷纷开始活动。断裂的手指抠进石缝,僵硬的膝盖拖过地面。那些被卢伊林从战场上运来的冒险者,一个接一个地爬了起来。

安洁莉娜终于明白了。

这些活尸是用被污染的圣光复活的。从这些尸体重新动起来的第一刻起,流经他们全身的每一缕魔力,就已经成为卡尔切利娅魅惑术式的一部分。那不再是能够被净化和代谢的毒素,而是维持这些活尸行动的“生命”本身。

这样的活尸不会变成塞伦那样真正的不死族,也无法靠自己重新安眠。他们将为卢伊林战斗,战斗,无休止地战斗——直到身体再次被彻底摧毁。

“还没完呢。”卢伊林从高台上站了起来,“活尸哪儿都有。下面的才是重头戏。”

咚——!

第二轮搏动撞进峡谷。

更多金粉色光丝从圣女敞开的胸腔中喷涌而出,成束钻入每一具活尸。暗红胶体从伤口中迅速增殖,拉直骨骼,填补残肢,将高矮不一的躯体强行调整成相近的比例。骨节错位与肌肉撕裂的声音在铁笼中连成一片,一张张残存着不同种族特征的脸也被暗红薄膜覆盖,渐渐变成相同的轮廓。

盔甲下面,原本各异的魔力回路被一条条扯断、重接。不同颜色的光芒沿着胶质交错延伸,最后在每一具活尸体内组成完全相同的结构。它们胸口同时隆起一块暗红色结节,搏动的节拍逐渐与“完美龙心”重合。

“完美的龙心,就要配上完美的复制品。”卢伊林拍了拍手,“这些家伙生前有再多弱点也没关系——马上,就能变完美了。”

片刻之后,铁笼里已经看不到那些死去的冒险者了。留在那里的,是一排又一排拥有相同身形、相同魔力回路,并与“完美龙心”按照同一节拍搏动的活尸。

咚——!

所有活尸同时睁开眼睛。它们的瞳孔一齐转动,望向安洁莉娜。

下一刻,数百条手臂整齐抬起。结构完全相同的神圣法阵在铁笼上方展开,金色光芒沿着繁复的纹路迅速流动,粉色光丝则从法阵中央向外蔓延,将每一道纹路染上诡异的色彩。

数百道金粉色光柱同时冲上峡谷上空。它们以安洁莉娜为中心,向四周依次展开。光柱与光柱彼此重叠,转眼间便连成了一面半径足有十米的巨大圆盘。金粉色的圣光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方向,没有留下一丝可以躲避的缝隙。

下一秒,圆盘轰然坠落。

轰——!!!

整座峡谷都在圣光中震动。安洁莉娜周围的地面先是向下一沉,紧接着大片岩层同时崩裂。碎石被冲击掀上半空,还没来得及飞出多远,便被后续落下的光柱轰成粉末。裂缝沿着谷底飞快扩散,就连两侧的岩壁都不能幸免,巨石不断地滚落下来。

直到数秒后,轰炸才渐渐停下。原本平整的谷底已经整体塌陷了一层。碎裂的岩石堆满凹坑,滚烫的烟尘向上翻涌,将安洁莉娜所在的位置完全遮蔽。

卢伊林站在岩壁高处,低头看着下方。

烟尘缓缓散开,一道黑色的弧光首先从灰雾中显露出来。安洁莉娜半跪在凹坑中央。周围的岩层已经被圣光轰得粉碎,唯独她脚下方圆半米的地面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她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圣铃。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尘土,将凌乱的金发黏在脸侧。圣铃上方,数层半透明的神圣法阵彼此嵌套,共同撑起一面巨大的虔诚护盾,将她笼罩在下面。

然而,那面护盾并非常见的金色。

漆黑的虚空填满了法阵之间的每一道空隙。残留的光柱仍在护盾表面游走,却最终像落入无底深渊一般,一缕接一缕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是安洁莉娜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体内的原初圣光构造出的虚空护盾。若非虚空将从天而降的光柱吞噬,任何寻常的魔法护盾都会在刚才的轰炸中被彻底击穿,连同躲在下面的施法者一起,被分解成漫天细尘。

卢伊林盯着那面护盾,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果然——你能够驾驭虚空。”

安洁莉娜抬起头。那道深邃的黑暗随即变回橙金色的原初圣光,在空气中分散成光点。

“这些活尸最后的弱点,就是圣职的净化术……”卢伊林俯下身,双手撑住高台边缘,眼中亮起了狂热的光。“而只要把你也装进‘完美龙心’……”

“被虚空雾气包绕的它们——”卢伊林俯视着凹坑中的安洁莉娜,笑容越发灿烂,“就什么也不怕了!哈哈哈哈哈!”

“完美龙心”又一次搏动。

这一次,圣女胸腔中的金色光芒迅速退向两侧。埋在暗红胶体深处的一颗土黄色龙心挤入中央,沉重地收缩了一下。数百具活尸胸口的结节随之变色,刚刚展开的神圣法阵同时崩散,重新排列成另一套厚重而粗犷的元素回路。

轰隆——!

地面猛地向上一震。峡谷两侧的岩壁同时开裂,大块岩石从山体中剥落,被土黄色光芒托举到半空。更多泥土、碎石与断裂的岩层从地面升起,在活尸军团的上方汇聚成一道遮住天空的洪流。

是元素魔法,不是圣光。虚空挡不住这一击。

安洁莉娜随即伏在地上。她的双臂上已经开始浮现出鳞片,手指变成了利爪,背后的龙翼和尾巴也迅速膨大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那些石块——必须在石块落下的一刻龙化升空。早一秒,巨大的龙躯会变成活靶子;晚一秒,自己就会变成肉泥!

土黄色法阵亮到了极点,半空中的岩石洪流开始移动。然而,就在巨石即将压下的瞬间,数百具活尸像被丝线牵动一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体。它们不再看向安洁莉娜,而是将抬起的手臂对准峡谷之外。

“什么——”

最前方的巨石骤然加速,贴着峡谷上空飞掠而过,狠狠砸进谷中的魔法森林。数十棵巨树从中间折断,枝叶与树干被冲击一同掀飞。紧接着,更多碎石越过谷口,如同一道土黄色的洪流,沿着同一条路径不断向前轰击。

轰——!!!

最前方的古树被连根拔起,卷入泥石之中。后续岩层贴着地面向前推进,将挡路的树干、藤蔓与岩石一并推向两侧。森林深处接连传来树木折断和山石崩裂的巨响,滚滚烟尘沿着山坡升起,又被土元素引发的气浪压向两旁。

攻击只持续了片刻,等到烟尘稍稍散开,原本封住峡谷出口的森林已经被从中央剖开。一条数十米宽的道路笔直贯穿密林,断木与碎石堆积在两侧,翻起的泥土仍冒着热气,一直延伸向铁石堡的方向。

安洁莉娜不知所措地看着前方,缓缓起身,龙化渐渐褪去。但就在此时,又一阵脚步声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些刚刚被重塑的身体迈过扭曲的栏杆,沿着新开辟的道路向峡谷外走去。后方的活尸紧随其后,一排接着一排,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很快连成一片。他们的目标不是安洁莉娜,而是冲进峡谷的援军,乃至整个王国军的后方!

“我们来打个赌吧。”看着安洁莉娜惊恐的表情,卢伊林满意地开口了。

“是我先剖出你的龙心,还是我的活尸大军先把赶来接应你的援军打得全军覆没?”

“至于铁石堡——是饿死鬼更多呢,还是新活尸更多呢?”

“闭嘴!”安洁莉娜咬了咬牙,“给我住手……”

卢伊林眨了眨眼,随即嗤笑了一声。

“对哦,我差点忘了——这不是一颗心脏应该考虑的问题。”

下一秒,安洁莉娜前方响起一声沉重的踏地声。

活尸圣女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本就破碎的岩层轰然塌陷。她双手握紧长柄,腰身随之转动,垂在身侧的锁链骤然绷直。布满尖刺的连枷贴着地面横扫而过,沿途的碎石被尽数掀飞,随即划出一道金粉色的弧光,迎面砸向安洁莉娜。

太快了。

安洁莉娜甚至来不及移动,只能抬起双臂,把武器仓促挡在身前。

(2)

赢不了。

字面意义上的,不可能打赢她。

连枷不知道第多少次砸了下来。安洁莉娜刚刚俯身躲过一发圣光冲击,还来不及抬头,便朝侧面扑了出去。

轰——!

锤头砸进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安洁莉娜在地上翻了一圈,膝盖重重磕上碎石,又立刻用页锤撑住身体,踉跄着往后退。

她的腿已经有点麻了,从大腿根一直到小腿外侧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靴子踩在石头上,脚底传回来的触感迟钝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右侧腿甲已经被刚才那次碰撞压得变形,金属边缘死死卡进膝窝,每次屈腿都要刮过皮肤。

咔。

安洁莉娜伸手扣住绑带,腿甲应声落在地上。她扯掉另一侧,又把肩甲也拆了下来,随后是已经凹进去的胸甲外层。

这些东西已经没用了。平时足以挡下刀剑和箭矢的附魔钢板,在圣女面前和纸没什么区别。继续背着它们,只会让她每一次闪避都多耗一点力气。

银白色的甲片一块接一块落在碎石间。最后留在身上的,只剩贴身的圣骑士战裙和几处最基础的软甲。冷风从被撕开的衣料间灌进去,汗湿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安洁莉娜重新握紧页锤。

又来了。

她向后一仰。连枷贴着鼻尖飞过,卷起的气流抽得脸颊生疼。还没等她重新站稳,圣女的手腕一抖,锁链在半空中猛地回卷。

呼——!

安洁莉娜立刻伏低身体。尖刺锤头从头顶掠过,切断一缕金发。几根发丝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被下一阵风吹走。

这是第几次了?十几次?几十次?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躲开多少次,也不记得被打中多少次了。左边肩膀抬不起来,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嘴里一直有血腥味,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撞击咬破了舌头。

可这些甚至都称不上问题。

安洁莉娜看向圣女身后,那里有两只没有跟着大军离开的活尸。它们正坐在圣女身后冥想,将魔力源源不断地送进圣女的心脏。每当圣女耗费魔力掷出一发圣光冲击,两倍的补充就会立刻注入她的身体。就连用自己的血肉耗空圣女魔力这种最卑微的战法,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至于援军?安洁莉娜看了一眼峡谷外侧,那支活尸大军的声音已经渐渐听不到了。塞伦他们会来,但是来了之后呢?

那里面的每只活尸都复制了所谓的“完美龙心”的力量,战斗力都能和最老辣的冒险者相当——甚至比那更强。他们没有专精,没有弱点,甚至连痛苦和慈悲都没有。假如,就算只是假如,塞伦他们见到那支军队掉头逃跑,她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埋怨。

安洁莉娜的眼睑有些发酸。她把眼睛闭上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圣女已经再次来到她面前了。

轰。

锤头轰进地面。安洁莉娜向右跃起,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她连忙把页锤横在身侧,借着长柄重新把身体撑起来。

为什么?

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冒了出来。为什么自己还在躲?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了,明明已经知道援军不会再来了。但为什么,自己还在躲?

是为了在最后多活几分钟吗?

圣女的胸膛中毫无预兆地亮起一阵难以直视的光芒。等到安洁莉娜缓过神来的时候,那已经是一个太阳般的巨大光球了。

刷!

一道笔直的光柱从那光球中爆开,冲着安洁莉娜的方向射出。紧接着便向上扬起,在空气中扫过一道刺目的光墙。光墙一直延伸到峡谷边缘的岩壁,那岩壁像冰块一样被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碎石如雨点般哗哗落下。

安洁莉娜急忙闪向左侧,但还是晚了一步。光柱贴着她的后背扫过,在洁白的圣骑士制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透过被烧穿的衣服,后背上的伤口渗出一颗接一颗的血珠。

为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结果了。但当魔法轰过来时,腿还是会动起来;当她摔倒在地时,手还是会撑起身子。仿佛,这副身体丝毫不在乎自己在想什么。

安洁莉娜突然觉得这副身体有些……陌生。上次有这种感觉,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自从十八岁那年逃出铁石堡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每次看到哪里最危险,她就自告奋勇地前去战斗;每次有机会站在最前面替别人承担伤害,她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填进去。

说好听点,这是圣骑士的荣耀,说得再好听点,这是正义,是牺牲,是美德。好像只要给这件事情套上足够漂亮的词,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塞进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只有安洁莉娜自己知道,不,甚至她自己都不想承认自己知道——她在惩罚自己。

她想死。

那颗残破的龙心已经不能让她像一个英雄一样活着了,于是她决定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她决定让自己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还能有废物利用的价值。

可现在,死亡真的朝她走过来了。

圣女拖着连枷,一步一步走近,铁靴踩碎石子的声音清楚得令人讨厌。

她可以抱怨很多事。在这里战死没有荣耀,没有选择,也没有“这一战之后,所有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自己的龙心甚至还会让敌人拿走,让他们变得无可匹敌。但她想起的,却只是一张桌子。

阿克西姆冒险者公会二楼,靠窗的那张。

最初只有她和塞伦两个人。塞伦每次遇到学不会的魔法就来找她,她就耐心地一点一点画法阵,编织圣光,解析魔物符文。那段自暴自弃的岁月里,能够教会塞伦魔法是少数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的事情。

再后来,塞伦对她越来越宠了。一开始是给她带点甜得发腻的小蛋糕,然后是看到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把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然后又带着她去阿克西姆镇周边乱转,或者拉着她去听自己在酒馆里的演出……

内心在铁石堡封冻了不知多少年的坚冰,就那样一点一点化开了。

再后来,艾瑟瑞尔也来了。

他们两个能为了一个魔力回路的定义问题从中午吵到后半夜。至于见过虚空之后就更是了,安洁莉娜每次都被艾瑟瑞尔用精确的法阵驳得哑口无言,但看到安洁莉娜冲进虚空雾带回来的符文,艾瑟瑞尔也总是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东西,勉强算能用吧”。塞伦则坐在旁边,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眼睛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等争论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往自己面前挪。

后来墨菲儿来了,西涅和罗伊也来了。还有好多好多,塞伦的朋友,和自己的朋友。

圣女又走近了,但安洁莉娜没有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腿已经酸涩到了极点,所以她在观察,在等圣女发动进攻,这样才能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

又一幅画面涌进脑海。

西涅的炼金实验室里,某个烧瓶突然喷出绿色泡沫。那只猫一边喊着“没事没事,理论上不会爆炸”,一边以惊人的速度往桌子下面钻。

下一秒——

砰!整间屋子都变成了绿色。

安洁莉娜和艾瑟瑞尔站在门口,头发上挂满黏糊糊的泡沫。墨菲儿默默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还有是开战后,河边那个忙里偷闲的下午。

塞伦坐在码头边弹琴。风把她紫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次遮住眼睛,她就一边继续弹,一边鼓着脸把头发甩开。墨菲儿在旁边,给一只不知道从哪跟来的小型魔物喂果子。罗伊蹲在木箱上,研究刚刚钓上来的鱼要怎么做才好吃。艾瑟瑞尔在船棚下面看书,西涅躺在屋顶晒太阳,而她自己……

她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干。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块面包,听塞伦弹琴。

当时她觉得有点无聊,甚至有点不务正业,现在想想——

原来自己还挺喜欢那个下午的。

也挺喜欢草莓蛋糕。

挺喜欢和艾瑟瑞尔吵架。

挺喜欢看西涅实验失败以后被所有人追着打。

挺喜欢塞伦抱着她不撒手,虽然每次都很丢脸。

挺喜欢墨菲儿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总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自然魔法。

挺喜欢罗伊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笑了,抬起头。圣女已经再一次举起连枷了,她也顺势将页锤横在了胸前。

说不定,自己其实挺喜欢这个世界的。

不是上次在西涅的实验室里那种感觉。不是那种要靠狂化药剂激发,才能撕心裂肺地喊出的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只是突然觉得——

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么继续好好活着,好像也不错。

连枷落下,安洁莉娜侧身躲过,随后右手松开了页锤,摸向腰间。

“圣光冲击!”

安洁莉娜耗尽全身力气制造出的明亮光球从圣铃尾部甩出。与此同时,几道颜色各异的魔法护盾已经在一瞬间横在了她和圣女之间。

砰,第一道护盾被砸得布满裂纹,随后消散在空气中。光球缩小了一半。

咚,第二道护盾也被砸开一个大口子。光球的光芒变得像油灯般的柔和。

锵,第三道护盾被勉强洞穿。然后是第四道,第五道。

当圣光冲击在圣女的头盔上炸开时,它已经像一团在狂风中迟迟不肯熄灭的余火了。圣女的脑袋被打偏了半寸,随后立刻转了回来。

头盔右侧,多了一道拇指长的划痕。这已经是安洁莉娜竭尽全力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了。

“哈。”高台上传来一声冷笑。“见识到真正的力量了吧。”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所有的力量被圣光统一,所有的冲突都在光中和解。”

“完美龙心”像是听到了卢伊林的话,咚地搏动了一下。那些颜色各异的龙之力沿着血管同时亮起,最后汇入圣女体内。

“看看她。”卢伊林笑道,“多漂亮。你就不想加入进去吗?”

安洁莉娜没有回答。她的手心中,那棵圣光分化树又悄无声息地浮现了出来。

她这才发现,那棵树已经和她初识时完全不同了。它的枝条不再规规矩矩地排列,而是到处狂乱生长。

世界好像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越是想让这棵树按部就班地长大,就越把它搅得乱七八糟。有理解不了的符文,就新长出一根枝干去承接。有以前没注意到的魔力回路,就改造整根树干去适应。但唯独有一件事,这棵树从来没有允许过,安洁莉娜也从来没有做过。

那就是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视而不见,然后假装自己已经臻于完美。就像眼前这个丑八怪一样。

圣女似乎已经厌烦了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完美龙心”中央的颜色变成了生命的翠绿色。下一秒,无数带着荆棘的藤蔓围着安洁莉娜生长出来,随后如天罗地网一般齐齐冲向安洁莉娜的四肢,准备将她擒住。

安洁莉娜望向眼前那具由无数龙心拼接而成的“完整”身体。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居然一点也不怀念那棵想象中完美的树。

那时候她总觉得,光之树总有一天会长完。

每发现一种新的神圣魔法,就多一根枝;每弄明白一条联系,就把原本分开的部分接起来;沿着树枝一路向下,最终总能抵达同一个主干。然后有一天,所有空白都会被填上,所有没有理解的地方都会被理解,那棵树会变得完整、漂亮、没有多余的枝杈,也不会再有那些令人烦躁的断口。而自己也会获得完全的自由。

然后呢?

她遇到了虚空,遇到了西涅的火焰,还有那些数不清的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枝条上的东西。那棵树最初的样子太过完美了,以至于安洁莉娜都忘了,它本身就是从这个不听话的世界里生长出来的。是从那个不属于圣光秩序的混沌世界里,一点一点顽强地成长出来的。

起初她以为是昨天的自己错了,是世界太过复杂。她不停地拆,不停地改,越改越麻烦,越改越焦急。但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光之树好像从来没有安静过。

但也没有认输过。更没有掩耳盗铃过。

刷!

圣焰的火舌围绕着安洁莉娜周身喷薄而出,藤蔓被逼退了。安洁莉娜顺势跳出包围,与此同时,比刚刚更加尖锐的圣光正在圣铃中凝聚。

“圣枪术!”

咻——!

圣光构成的枪头比刚刚的光球锋利得多。魔法护盾被一层接一层地洞穿,最终还是没能挡住安洁莉娜的进攻。

铛。圣枪最终打中了圣女面甲左侧。那面甲被圣枪向后一推,连接头盔的枢纽处随即响起锈蚀金属相互摩擦的锐响。圣女的动作第一次顿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伤害。

“这就够了。”安洁莉娜心想,“再来。”

又一发圣枪术出手,直冲头盔枢纽处而去。不是头部中央,那里护甲最厚。也不是眼睛的位置,那里的缝隙被某种魔法封死,安洁莉娜甚至无法理解那里的构造。她瞄准的是连接面甲的枢纽,两块金属咬合的地方。

咻——咻——

一发又一发圣枪术打过去。枢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已经有些松动。

“哈?”卢伊林站在高台上,看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皱起眉,“你在干什么?”

圣女又冲过来了。连枷落下,激起的气浪将安洁莉娜掀翻。但她立刻爬了起来,又是一发圣枪术,又是同一个位置。

“够了。”卢伊林嗤笑一声,“你就那么想证明自己还能打坏点什么吗?”

证明。

自己好像,确实总是在证明些什么。

为什么每天都要想这些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圣光是什么,正义是什么,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开始……好像是因为埃尔所。

好像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除了魔法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也不是除了战斗什么都不想的兵器。自己是个看到喜欢的人会脸红心跳,会说不出话的小姑娘,是那种为了心上人,世界观也可以重写一遍的家伙。

想要证明,像这样的自己,可以喜欢上一个人,也值得得到对方的回应。

然后,她就把“埃尔所”杀了。

想到这里,安洁莉娜突然有点生气。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爱神,她一定要找到那个混蛋,然后用页锤把他狠狠揍一顿。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遇上埃尔所,偏偏要让她爱上他,然后又让他们活在两个世界里。为什么又非得在她终于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的时候,把他从面前拿走。为什么哪怕他奇迹般地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还要告诉她,自己无法接受她的真心。

简直莫名其妙。

所以她拼命地想知道。一定有什么原因,一定有什么理由,只要一直追下去,自己就能找到那个让一切发生的东西。而只要找到那个东西,自己就不用再被这样虐待一遍了吧。

但后来呢?后来是始祖之龙,冒险者公会,暮憩村,鼓胀哨所,月帆岛……是那些一次又一次把她的常识撕碎的东西。

自己究竟在证明什么呢?证明圣光是正义的?证明骑士道是对的?证明伊戈提安错了?证明旧教会是愚蠢的?证明冒险者公会在背叛圣光?

证明自己……当初回到铁石堡是正确的?

她又一次拿起圣铃,圣枪的枪尖已经开始浮现了。那是她已经用了无数次的神圣魔法。但这一次,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心里涌了上来。

视野被图书室里的某个夜晚占据了。自己一个人趴在桌边,纸铺得到处都是。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下去了。再后来连鞋都踢掉,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只剩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桌腿。

一个问题没弄明白,再试一次。还是不对,就换一种写法。如果换个方向画法阵呢?如果把虚空放进来呢?如果把原来的定义改掉呢?

然后,在某个瞬间——啪。

两条原本毫无关系的线突然接上,整个世界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人都会被吸进去。

所以……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安洁莉娜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好像不是。

好像就只是……想这么做。

就是这么简单。

圣女已经来到面前了。银蓝色面甲上布满了刚才圣枪留下的凹痕。左侧枢纽明显松动,每走一步,那块金属都会轻轻颤一下。

还差最后一下。

圣枪脱手,砸向头盔,枢纽应声断裂。那饱经锈蚀的面甲终于支撑不住,从头盔上脱落了。头盔下面的东西暴露在了空气中。

圣女的头部并没有像身体其他部分那样残缺。皮肤苍白得几乎看不到血色,嘴唇也失去了活人的红润,但五官没有伤口,也没有那些将身体强行拼合起来的暗红胶体。她就像只是闭着眼睛睡着了。

这张脸和星坠之扉广场上的雕像并不完全一样。没有工匠刻意加强过的坚毅轮廓,也没有壁画里那种永远望向远方的神圣感。只是一个闭着眼睛的龙裔女人。

十四年前,她也曾经这样呼吸、说话、疼痛,也曾经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安洁莉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就在她精神放松的一瞬间,连枷正面砸中了她的腰。

砰——!

页锤脱手飞出。安洁莉娜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出去几米,最后趴在碎石间,不动了。

“哼。不想输得太难看吗?”卢伊林看着落在地上的面甲,“算你合格了。”

“换长剑,别把心脏砸坏了。”

(3)

活尸圣女停下动作,连枷从手中滑落,沉重的锤头砸在碎石间。后方一具仍在冥想的活尸睁开眼睛,从身旁拿起一柄长剑,双手捧到圣女面前。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双手剑。没有夸张的符文,也没有复杂的魔法结构,只有被仔细打磨过的锋利剑刃。

“真是可悲啊。”卢伊林看着倒在地上的安洁莉娜。“折腾这么久,就为了在头盔上敲几个坑。”

活尸圣女迈开脚步,走到安洁莉娜面前。安洁莉娜依然浑身瘫软,没有任何动作。

银蓝色铁靴停在离她脑袋不到半步的位置。圣女双手握住剑柄,将长剑缓缓举过头顶。锋利的剑刃映着穿透烟尘的阳光,最后稳稳对准了安洁莉娜的胸口。

“动手。”卢伊林打了个响指。

剑锋落下。而就在这一瞬,安洁莉娜睁开了眼睛。她左手猛地撑地,早已伏低的双翼同时张开,整个人几乎贴着圣女脚边弹了起来。

卢伊林这才看到,安洁莉娜刚才压在身下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握着圣铃。那柄刻着她名字的圣铃里已经灌满了难以想象的纯净圣光,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安洁莉娜的腰侧流着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道伤口旁边是一道被勉强洞穿的虔诚护盾,上面有一个被连枷打出的口子。那一下攻击被这道加固过的盾牌拦住,根本没有伤筋动骨,不过在她腰部留下一道划痕。

长剑已经来不及收回。安洁莉娜侧过身,剑锋擦着肩膀落下,银白色布料被割开,鲜血一下子沿着手臂流了下来。但她甚至都没有看一眼。

安洁莉娜的右手从身下抬起,圣铃已经亮到了几乎无法直视的程度。她几乎将圣铃贴到圣女脸前,金色光芒从圣铃中喷涌而出,瞬间照亮圣女紧闭的双眼。

圣光穿过眼睑,沿着残存的神经与魔力回路向头部深处渗去。安洁莉娜死死握着圣铃,手臂因为魔力过载剧烈发抖。越来越多的圣光沿着她的手腕涌出,穿过那双紧闭的眼睛。

“圣女大人。”

金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为了我们……请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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