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南湘学院校长室
校长关河坐在真皮座椅中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座椅的靠背承受了他后仰的重量,发出细微的皮革拉伸声。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段时间了——身体陷在椅子里,左脚搭在右脚脚踝上,姿态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等电影开场的观众。
“有意思。”
他的声音在校长室里回荡。
一册文件在他面前展开。
三盏独立的阅读灯从不同角度照在纸面上,把每一个铅字都照得纤毫毕现。文件是秘书刚送来的,油墨还带着微热的温度,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发黏。
里面涉及三项报告——
第一项,第七区边缘一处通风管道检修井的异常开启记录。
那上面印着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模糊得像是在水里泡过的报纸,但依稀能看出检修井的盖子被人动过。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正常人类绝对不想靠近通风管道的时段。
第二项,一名隶属警备队第七十三支部的巡查员连续四十八小时未归队的标记。
已知的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学院周边的江南街。
一个警备队成员失踪四十八小时,在南湘学院里也不至于太过严重。毕竟这座学院的周边都市圈本就是敌对势力的重点潜伏地区。
第三项,以及国际交流节期间临时开放区域的一条访客登记信息,被系统自动匹配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身份编号上。
不存在。
不是“信息录入错误”或者“编号过期”那种可以糊弄过去的解释。是彻彻底底的不存在。那个编号在系统里的记录干净得像是一张刚拆封的白纸,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入学档案、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就好像有人用空气捏了一个身份,然后让它从安检闸机前走了过去。
三件事。
单独看,每一件都不算什么。
南湘学院每天产生的异常数据足够淹没任何一个分析团队。
设施故障、人员误报、系统日志的匹配错误——这些都是日常。
如果让安全部的人把所有看起来不太对劲的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校长室的办公桌大概会被堆到天花板。
所以安全部也有一整套过滤机制,只把经过验证的、具有实际威胁等级的异常标记为橙色以上,然后才会送到校长室的案头。
这三份报告都只是黄色的。黄色意味着“值得注意,但不需要立即处理”。
但如果把时间轴对齐到同一根管道检修井的坐标上,把失踪巡查员最后出现的位置叠加到那片区域,再把那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访客信息放进去——
他把三页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并排摊在桌面上。
三盏阅读灯的灯光在纸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他把第一页往左移了五厘米,把第二页向右转了大概三度,再把第三页叠在第一页和第二页的夹角上——
安全部主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校长正趴在办公桌上,像是一个在做手工课作业的小学生,把三张纸摆成了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图案。
“……您在做什么?”
“拼图。”
关河头也不抬。
安全部主管沉默了三秒钟。
他叫程默,四十二岁,在南湘学院安全部干了十四年,经历过四次大规模恐怖袭击事件、两次校级危机和无数次预算削减会议。
他的脸已经被这份工作磨练成了一种面瘫式的冷静,据说连他老婆都很少看到他笑。
但他不得不承认,每次进校长室,他都会被挑战这种冷静的极限。
“关校长。”程默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一条结冰的河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送来的是一份威胁分析报告。”
“嗯哼。”
“不是拼图。”
“那是你没有眼光。”
关河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亮着一种二十岁年轻人才有的、看到有趣猎物时才会冒出来的光。
“程默,你平时玩拼图吗?”
“……我女儿会玩。”
“几片的?”
“两百片。”程默顿了一下,“她今年七岁。”
“那她应该能看出来这个。”
关河把三页纸推向他,纸张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三页报告在桌面上排成了一个三角形,每一条关键信息都被红笔圈了出来,圈与圈之间画着连线,连线的交汇处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通风管道检修井在凌晨三点异常开启。”关河竖起一根手指,“同一片区,失踪巡查员最后出现的坐标。”第二根手指,“同一个时间段,一个不存在的身份编号通过了访客登记系统。”
三根手指。
“这是两百片的难度吗?”
程默没有说话。
他拿起第一页报告,然后第二页,然后第三页。
眉头从平稳变成微皱,从微皱变成紧锁。
“不是巧合呢。”
关河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一个计划需要多少层伪装才能骗过学院的情报网?
关河太清楚了。
他自己就是这类游戏的顶尖玩家。
而这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的人不仅知道规则,还知道裁判的位置。
失踪的巡查员大概率已经遇害。
凶手没有留下尸体,但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除非观察者本身就坐在整座城市所有监控系统编织成的巨网正中央。
“一个能在凌晨三点准确避开三个监控扇面交叠盲区、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混进交流节、轻易让一名训练有素的巡查员人间蒸发的对手——”
他停了停。
“这不是简单的入侵者。”
“是。”
程默的回答简短到只有一个字。
在南湘学院干了十四年安全工作的直觉正在他脑子里拉响警报。不是那种“有异常状况需要处理”级别的警报,而是“你可能正在面对一个刚刚浮现的危机”级别的。
“超过了警备队的处理范畴。”
关河平静的说道。
“国际交流节期间,各国学院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从美国的埃尔维斯学院,到俄罗斯的别林斯基军事学院,到法国的北都兰学院,到德国的施韦因富特学院,再到澳大利亚的第七学院——所有学院的代表,现在全挤在南湘这不到十七平方公里的校园里。容不得任何差错。”
程默在安全部干了十四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际交流节”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学术交流。
或者说,不只是学术交流。
各学院之间的情报交换、联盟关系的重新洗牌、下一学年资源分配的暗中角力——所有这些都在那些挂着“文化交流”横幅的茶话会和晚宴上悄然进行。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们手持香槟杯,在轻笑的间隙交换着足以改变半个世界情报版图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