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学院比作一个巨人，国际交流节期间，就是巨人脱下铠甲、敞开胸口的时刻。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
一个身份不存在的人，走进了这扇敞开的大门。
顿了一瞬，关河做出了判断。
“让伊科德介入吧。”
程默的表情微微一凝。
但他并没有说话。
他在等。在这个办公室里，在关河面前，他学会了等待。因为关河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在说重要的事情时，往往会先扔出一个炸弹，然后享受看别人接住炸弹时的表情。
伊科德。
学院隐秘行动处——Institute of Clandestine Operations Department——的缩写。ICOD。那些喜欢在各种文件里塞缩写简称的行政处人员，当初在命名这个部门的时候难得展现出了一点黑色幽默式的品味。
因为“伊科德”这个名字，在任何公开的学院组织架构图里都不存在。
对外的牌子叫“学生风纪督导特别办公室”。
听起来像是管校服着装和迟到早退的闲散衙门。
办公室的位置也极其符合这个人设，就在行政楼二楼拐角，紧挨着失物招领处，门口的牌子上用标准宋体写着“学生风纪督导特别办公室”，下面还贴了一张褪色的告示——“失物招领请左转”。
全校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剩下那百分之一。
那百分之一不会从门口经过。因为他们知道，那扇挂着“学生风纪督导特别办公室”牌子的门后面，坐着的从来不是管校服着装的教导员。
——那是整座学院最锋利的刀。
不是手术刀。手术刀太温和了。手术刀的用途是切开病灶、缝合伤口，下手的时候还要考虑病人的术后恢复。
伊科德不是手术刀。伊科德是一把匕首。冷兵器时代那种藏在袖子里、贴着前臂内侧、刀刃永远保持在体温的匕首。拔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声响，捅进去的时候不会给目标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收回去的时候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袖口上连一滴都不会沾到。
如果非要找一个外界能理解的说法，大概可以称之为学院版本的克格勃。只不过更隐蔽、更高效，以及——更加没有存在过的记录。
克格勃至少还有一栋总部大楼。伊科德连门牌都是假的。
“……明白了。”站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秘书终于开口。“我马上去办。”
那是校长室的专职秘书，一个看起来像是会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度过一生的年轻女人。她在校长室工作了三年，经手的伊科德相关文件不超过三十份，每一份事后都会从所有系统中彻底消失，连焚烧的灰烬都不会留下。
秘书推了一下眼镜。
这个动作是她的习惯，每次要说出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会做。三年了，关河还是没搞明白那副眼镜到底有没有度数。
“需要我通知伊科德那边——”
“——让他们把‘大蛇’叫回来。”
关河打断了她。
秘书推眼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三秒后。
“……您确定？”
“我很确定。”
“但是‘大蛇’现在正在——”
“东欧，我知道。巴尔干分部那个永无止境的内部肃清行动，第三阶段，预计还有两周收网。”
关河把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眨了眨眼。
“让她把手头的工作移交给副手。今晚最后一班航班从布加勒斯特起飞，中转迪拜，明天下午落地。你去安排。”
“巴尔干分部的部长恐怕不会——”
“让他去找财务处。”
关河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愉快。
“就说我说的。伊科德临时征调‘大蛇’，作为补偿，南湘学院下学年多拨给巴尔干分部三个点的预算。那老头子的眼珠子会从眼眶里弹出来的。你是没看到上次视频会议的时候——”
他模仿了一下某个夸张的瞪眼表情。
杨秘书面无表情地看着。
程默面无表情地看着。
校长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您刚刚是在模仿巴尔干分部的安德烈院长吗。”
杨秘书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像吗？”
“完全不像。”
“那就对了。反正他也看不到。”
关河把手从脑后抽出来，重新坐直身体。那双眼睛里刚才还残存的最后一点玩笑的碎光，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南湘学院的校长、让整个东亚典律者界提起名字都要沉默三秒的男人、在棋盘前坐了太久终于等来一手的玩家，此刻正坐在真皮座椅里，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三页报告安静地躺在他的指尖之下。
“程默。”
“在。”
“从现在开始，安全部的警戒等级提到橙色。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分部的人察觉到异常。交流节的日程一切照旧，茶话会继续办，晚宴继续开，所有笑都继续给我挂着。”
“明白。”
“杨秘书。”
“在。”
“伊科德介入的消息，封锁在校长室和伊科德内部。任何不在这两个范围内的人——包括其他副校长、包括院系主任、包括警备队本部的部长——一律不得知情。如果有必要，你可以用‘风纪督导突击检查’的名义来糊弄。反正没有人会多看一眼那个破牌子。”
“……明白。”
杨秘书推了一下眼镜。这一次推完之后没有再推，这说明她要问一个自己也知道不该问的问题了。
“关校长。还有一件事。”
“说。”
“‘大蛇’回来之后，谁跟她搭档？她现在的小队还留在巴尔干，临时组建搭档的话，配合上——”
“谁说我要给她搭档了。”
关河低头看着桌上的三页报告，红笔圈画的痕迹在阅读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网，又像是一张狩猎地图。
他没有抬头。
“这一次，‘大蛇’直接归我指挥。”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程默和杨秘书对视了一眼。
在南湘学院的安全体系里，“直接归校长指挥”这句话的分量，相当于把一枚核弹的发射按钮从军火库里取出来，放进了某个人的上衣口袋。
“您要亲自……？”
杨秘书没有把这句话问完。
关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面前那三页并排摊开的报告，眼神里浮起一层极其淡的笑意。那笑容不属于校长关河，不属于十年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年轻天才，而是属于一个猎手——一个在漫长的无聊到快要发霉的和平时期里，终于闻到了猎物气息的猎手。
他喃喃着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有意思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