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赛的喧嚣落下帷幕后,被正午的阳光烤得发烫的校园,像是被谁缓缓调低了音量。
欢呼和喇叭声退潮般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银杏树叶在微风里摩擦的沙沙声,和母女三人走在林荫道上,鞋底踩过石板路的轻快节拍。
苏泠走在最前面,运动服还没换,身上残留着氯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清爽气味。她赢了比赛,甩开了麻烦的法国贵族大小姐,现在正走在回自己领地的路上。
理论上,这是完美一天的开始。
然而,我们的会长大人此刻的表情,却像是一个刚拆开礼物盒发现里面是蕾姆的鬼巫女cosplay服装,附带说明书上还写着「请在下次学生会会议上穿这个主持」的可怜人。
“泠泠,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子,她看你的眼神好~有趣呢!妈妈都看到了哦!”
背后,苏怀瑾的声线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地飘过来。
“你们最后在泳池边上,她把手指放在你手背上的时候,妈妈的心跳都停了半拍呢!那个氛围,简直像妈妈年轻时看的法国电影——《初吻》!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妈妈,你那台望远镜还是扔了比较好哦。”
一旁的苏涵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冻干处理的覆盆子,没有回头。
“那是正视对手的眼神。跟电影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泠也试图将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可是电影里,最后男女主角也是在泳池边……”
“那是游泳池,妈妈,我们那是比赛用的赛道。池水里全是消毒粉,没有任何浪漫元素。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化学反应,那也是次氯酸在消毒。”
“那个法国大小姐,胸部很大。”
苏涵突然插嘴,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水的化学式是H2O”这一客观事实。
“比赛的时候,泳装肩带差点兜不住。我看到了。”
空气沉默了大概两秒。
“小涵,你关注的点好奇怪哦!”
苏怀瑾捂住了嘴。
“而且,那个笨蛋姐姐居然能跟那种人聊得有来有回,这才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她平时连跟食堂阿姨多要一份布丁都开不了口。”
苏涵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苏泠加快了脚步。
她决定把这对母女打包塞进宿舍,然后用三把锁把门锁死——在她们制造出更多能让自己社会性死亡的发言之前。
说起来,妈妈和妹妹到底是来加油的,还是来对亲生女儿/亲姐姐进行公开处刑的?
她感觉自己今天的血量已经见底了。
而这甚至还只是午后两点。
灾难才刚开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宿舍,207室。
苏泠的绝对圣域。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比赛的紧张、被母亲和妹妹双打的羞耻,都像是被拔掉电源的旧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一样,“啪”地一声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空调送来的恰到好处的凉风。
安全。
苏泠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像一只终于回到自己纸箱里的猫,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哈——活过来了。”
苏涵已经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书桌前的转椅,正在从苏泠书架上那一整排《血族Bloodline》拿出一本。
苏怀瑾则坐在床边,又开始翻她那个仿佛连接着四次元空间的背包,嘴里念念有词。
“泠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等会儿去外面买点菜,借你楼下的厨房用用。你这孩子平时肯定又不好好吃饭——看这胳膊,比上次回家又细了一圈。绝对是。比上周视频通话里看起来还要细零点三公分。”
“那是你的错觉。”
“妈妈的眼睛是经过ISO认证的测量仪器。不要小看生了两个女儿的母亲。”
苏泠靠在门板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只属于家人的喧嚣。
是久违的、让人安心的日常。
是她想拼命保护的东西。
就在这时——
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两下。礼貌,克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告“我来了”的穿透力。
苏泠的身体瞬间僵直。
那敲门声就像某种特定频率的咒语,精准地命中了她的脊髓反射。上一秒还放松的肩胛骨,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固定在原位。
“哎呀,有客人?”
苏怀瑾抬起头。
“是泠泠的同学吗?”
咚咚。
又是两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个声音,清澈、凛然、带着一丝足以让任何不知情者心生好感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感。
“苏泠会长,打扰了。我是楚熙。”
苏泠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跌落谷底。
她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演算,其速度足以让学院里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自愧不如。
危险。
最高等级的危险。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这里?
她想干什么?!
“楚熙?啊,是泠泠你学生会的副会长对吧?”
苏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又能认识女儿在学校的好朋友了好开心”的、让苏泠绝望的期待表情。
“我之前在家长群里听别的妈妈说过,是个非常能干又漂亮的孩子呢!好像还是什么……和泠泠你一起被称为‘双璧’对吧?”
妈妈用右手敲在左手的手掌心上,看起来恍然大悟,仿佛在说“我想起来啦!”
“我去开门!”
苏怀瑾完全没注意到女儿铁青的脸色,已经兴致勃勃地从床边站了起来,那轻快的脚步像是在走向愉快的野餐地,而不是一个恶魔的陷阱。
“妈——等等!”
苏泠几乎是扑过去的。
但她的身体却因为一个无法言说的理由而慢了半拍。
【主从契约】的奴印,在她的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嘲笑般的低鸣。
在主人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任何可能被判定为“对主人不利”的、主动的阻止行为,都会被那股力量强行扣留。
——该死的契约!
苏泠在心里发出了第四千七百八十二次对这个不平等条约的怒吼。
就在这半拍的延迟里,苏怀瑾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轻轻一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