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楚同学,来,喝水。这是泠泠冰箱里的柠檬水,她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苏怀瑾殷勤地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放在楚熙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浸湿了桌上那本被翻到第七卷的《血族Bloodline》漫画。
“谢谢阿姨。您太费心了。”
楚熙双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与苏怀瑾的手指碰了一下,随即分开。她接杯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上面拿,而是从下面托。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在接某种更私密的东西。
她微微低头,抿了一小口。
然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反馈。
“非常好喝。柠檬的酸度和蜂蜜的甜度平衡得恰到好处。是阿姨亲手调的吗?”
“哎呀,你这孩子嘴真甜。”
苏怀瑾笑得更开心了。她在那张用来堆放杂物——主要是冉静带来的零食和紫苑未批完的文件——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
“我说,小楚同学啊,你跟泠泠在学生会上一起工作多久了?”
“快两年了。从顾雪棠前会长卸任后不久。”
楚熙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回答得滴水不漏。她的坐姿十分端正,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她平时对付难缠的校董和来访要员用的“大小姐形态”。
“虽然会长上任是一年前的事,但在那之前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了。好到可以睡同一张床的程度。”
“朋友”这个词甫一出口,站在楚熙背后充当背景板的苏泠,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朋友吗?那关系很好了。
她此刻的站位非常微妙——正好挡在苏涵和楚熙之间。
像一只试图用身体保护小鸡的母鸡。
如果那只小鸡完全不领情,还在看漫画的话就更像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苏怀瑾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光芒。完全没有注意到“睡同一张床”这个表述的任何潜在问题。
“泠泠这孩子啊,从小就不太会表达自己。在家也是,明明很关心妹妹,说出来的话却总是硬邦邦的。我还一直担心她在学校里会不会交不到朋友呢——没想到人缘意外的还挺好的嘛,下午过来的那个学妹也是,小楚同学也是。”
“妈!”
苏泠发出抗议。
但被母亲用一根竖起的食指轻松镇压了。
“妈妈现在正在跟小楚同学了解你的在校表现。当事人请保持肃静。”
苏泠噎住了。
她现在面临一个极其绝望的境地——
自己的妈妈正在和那个在暗无天日的祭坛里对自己进行过惨无人道肉体调教的恶魔——相谈甚欢。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妈妈毫无防备地将所有的底牌都摊开在恶魔面前。
而自己这个唯一知情者,却只能像个稻草人一样杵在旁边,连一声“快跑”都喊不出来。
更糟的是,她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楚熙这个女人,对苏怀瑾的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了。
不是那种学生对长辈的尊敬。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讨好?
就像一个准备求婚的人在拼命博取未来岳母的欢心。
这个荒诞的联想让苏泠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百合并不是不可以,但不会是真的吧?!
“在家里也这样吗?”
楚熙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叹,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苏怀瑾的话。她微微侧过头,用一个只有她和苏怀瑾能看到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浅笑,说:
“确实很像会长的作风呢。在学生会也是,明明可以多依赖我们这些下属,却总是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熬夜批文件是常态,我劝过她很多次,她都不听。”
——你什么时候劝过我了!
——你这个把文件全推给我、自己在一旁喝着红茶看我批文件批到凌晨三点的罪魁祸首!
——而且你那时候明明说的是“加油喔会长,还剩三十七份”!
苏泠在心里疯狂吐槽,但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声带像是被【主从契约】施加了另一重诅咒——任何可能破坏楚熙这场完美演出的真话,到了喉咙口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碎。
这就是所谓的言论审查吗?
比学院那个没事就来找碴的风纪委员还狠。
“对对对!泠泠从小就这样!”
苏怀瑾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开始数落起来。
“小学的时候,老师说要做手工,她就自己一个人躲房间里剪剪贴贴到半夜,我敲门进去想帮忙,她还把我推出来,说什么‘我自己能行’。还有,有一次发烧到39度,愣是一声不吭,自己吃了退烧药去上学,放学回来才说‘妈妈我今天好像有点不舒服’。那次真是吓死我了!”
“妈——!”
苏泠的悲鸣再次被无视。
她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活埋。
妈妈每吐出一个自己的黑历史,就像往坑里多铲了一铲土。
而坐在床边的楚熙,则听得津津有味。
她的表情管理依然是完美的副会长模式,但苏泠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正在愉悦地扩张。
就像一只优雅的白猫,正在看一只金鱼在水族箱里惊慌失措地转圈。
“原来会长从那么小开始,就是这种别扭的性格了呢。”
楚熙轻轻捂着嘴,发出一声标准的大小姐式轻笑。
“不过,现在会长在学生会的表现可是非常可靠的。很多学长学姐都说,在会长面前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的演讲也很有气势,上次六校联盟大会,会长的发言把好几个别校的会长都镇住了。”
——那个女人竟然在帮我说话?
苏泠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一秒。
她看着楚熙的侧脸。那柔和的线条,温婉的眼神,提起自己时语气里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搭档的敬意……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她的真面目,苏泠觉得自己大概也会被这个“完美副会长”给骗过去。
楚熙的演技,是殿堂级的。
只要她想,她可以把任何人哄得团团转。
“真的吗?泠泠还去别的学校演讲了?”
苏怀瑾的眼中开始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那是苏泠极其熟悉的、妈妈准备开始炫耀自家孩子时的眼神。
“那,小楚同学,你有没有泠泠演讲的照片或者视频啊?发给阿姨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