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阿姨。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熙放下勺子。
“下个月学院要举办慈善拍卖会。会长前几天在会上提了一个方案,打算让学生会成员捐出一些私人物品作为拍品。”
“私人物品?什么样的?”
苏怀瑾好奇地问。
“这种校园活动不拘什么的。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本读过的书,一件不穿的衣服,或者一些亲手做的小物件。会长自己的拍品还没定下来。”
楚熙微微侧头,看向苏泠。
“对吧,会长?”
苏泠的肩膀一僵。
慈善拍卖会确实有这回事。但自己还根本没想好捐什么。
而且——一件不穿的衣服?亲手做的小物件?楚熙这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那个还在考虑中。”
苏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如果会长还没想好,我倒是有个提议。”
楚熙轻轻托着下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会长上次在学生会室换下来的那件衬衫——白色的那件。因为那天你批文件批到太晚,直接在会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衬衫就挂在衣架上,第二天被清洁阿姨收进了失物招领箱。”
“什么衬衫?”
苏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是那件领口有一圈银色暗纹的。会长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那件衬衫很有会长的风格,如果拿出来拍卖,应该会很受欢迎。”
楚熙转过头,对苏怀瑾解释道。
“那件衬衫的面料很好,设计也很别致。阿姨一定也见过吧?”
“哦,那件啊?那件我见过!是泠泠上高中之前我陪她去买的,当时她嫌贵,我说‘没事妈妈送你’,还跟她磨了半天。”
苏怀瑾笑着摇头。
“结果买回来之后她一次都没舍得穿,说‘等有重要场合再穿’。没想到第一次穿是在学生会室睡觉。”
“妈,那件衬衫的事情能不能不说了——”
“阿姨不说也行,那说说会长别的趣事吧。”
楚熙微微前倾身体。
“会长在学生会室其实有很多小习惯。比如批文件批到一半的时候,会无意识地伸手去够茶杯。但如果茶已经凉了,她就会放下笔,盯着茶杯发呆三秒钟,然后叹一口气,起身去茶水间换热的。整个过程像一套标准程序,非常可爱。”
“还有这种事?泠泠在家也是这样,喝咖啡一定要热的,凉了绝对不碰。”
苏怀瑾笑着说。
“妈——!”苏泠的耳根开始充血。
楚熙继续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分享趣事的语气。但苏泠听到了,隐藏在每一个字后面的、黏腻的占有欲。
“还有,会长批完所有文件之后,会伸一个大懒腰。就是那种——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向后仰,腰从椅背上弯过去,嘴里发出‘嗯——’的一声的那种。会长运动服的领口在那个时候会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的——”
“那件白色的衬衫!对!我决定捐那件!就这么定了!”
苏泠猛地站了起来。
“泠泠?”
苏怀瑾仰头看着她。
“既然会长已经决定好了,那就不聊这个话题了。”
楚熙端起茶杯。
“不过阿姨,您想听会长的演讲趣事吗?”
“想!当然想!”
“楚熙同学!”
苏泠的声音高了半个音阶。
“那是在上个学期的开学典礼上。会长第一次作为学生会长致辞,站上讲台的时候麦克风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啸叫。整个礼堂的人都捂住了耳朵,会长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动作。”
楚熙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她伸出手指,在麦克风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对着整个礼堂说:‘请安静。’——啸叫声就在那一刻停了。”
苏怀瑾发出了一声“哇”的感叹。
苏涵搅冰沙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天的会长,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时候,银发会泛起一层浅蓝色的光泽。”
楚熙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当时站在台下,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属于这所学院的。”
然后她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秒。
但那两秒的停顿,让苏泠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沉默之后,楚熙抬起头,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坦荡而真诚的眼神,说出了那句话。
“当然,也是属于学生会的。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我是说,我们这些被她带领的人。”
解释。
补全。
圆场。
完美得无懈可击。
苏怀瑾的眼眶又红了。
苏涵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苏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对这个女人的认知还是太肤浅了。
楚熙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真的。
她是真的欣赏那个站在演讲台上的苏泠。
她是真的觉得那天的苏泠很耀眼。
而正因为如此——
她想要把那个耀眼的苏泠彻底弄坏、彻底占有的欲望,才更加真实,更加可怕。
甜品店的玻璃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银杏大道上。金黄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们三两成群地走过,有人手里举着国际交流节的纪念品袋子,有人正在跟路边摊的摊主讨价还价。
“这里的提拉米苏真的不错。阿姨您要不要再点一份?”
楚熙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或者我们可以再坐一会儿。外面太阳还很大,不适合马上出去。”
“好啊好啊,那再坐一会儿。泠泠,你去帮妈妈再点一份提拉米苏吧?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苏泠盯着母亲,又看了看楚熙。
楚熙正用小银勺优雅地舀着面前的提拉米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是故意的。
苏泠百分百确定,这个女人是故意支开自己的。
她的目的就是想要一个和母亲单独相处的机会。
而自己,却无法揭发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泠泠?”
苏怀瑾歪了歪头。
“怎么了?不想去吗?”
“……我去。”
苏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不情愿的闷响。
楚熙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
但那双深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苏泠走到柜台前,把菜单举在眼前,眼睛却完全没有在看菜单。
她的余光死死盯着卡座方向。
楚熙正微微前倾身体,隔着一张桌子,跟苏怀瑾说着什么。
妈妈的脸上是那种被逗乐了的、放松的笑容。
那个恶魔又说了什么?
苏泠把菜单捏得紧紧的,纸张边缘被压出了细微的褶皱。
就在这时,苏泠看到苏涵跟她们两个说了些什么,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把那杯已经见底的宇治抹茶冰沙留在桌上,朝着柜台走来。
“你再捏下去,菜单就要坏了。”
苏涵从旁边伸手抽走了菜单,翻开甜品页。
“黑森林蛋糕。我帮你决定了。”
“……随便。”
苏涵把菜单递给柜台的机器人员工,然后靠在柜台边缘,侧头看着姐姐。
“……你跟她之间,有事。”
“没有。”
“你说谎的水平比我差远了。”
苏涵停顿了一秒,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补充道。
“除了心思过于单纯的妈妈,谁都看得出来。”
苏泠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涵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甜品店墙上挂着的电子相框上,那里正循环播放着南湘学院国际交流节的宣传照片。
“……如果她敢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打过一个高年级生吗?”
苏涵把脸别开。
“我会想别的办法。”
苏泠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固执的、绝不正眼看人的表情,那藏在围巾里发红的耳尖,那说“我会想别的办法”时声音里刻意压低的颤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
苏泠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用谢。这是身为妹妹的职责。跟你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关系。绝对没有。”
——出现了。
苏泠忽然觉得——也许今天还是有那么一点值得的。
至少,她发现妹妹的傲娇程度又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