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卡座的时候,楚熙和苏怀瑾的聊天正好告一段落。
桌上已经多了两个空碟子和一杯新上的拿铁。
苏泠把黑森林蛋糕推到妹妹面前,然后重新在楚熙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的身体朝外倾斜的角度比之前更大了。
“小楚同学,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我打算做几个菜,泠泠宿舍楼下有厨房。”
苏怀瑾把拿铁的杯垫摆正,发出邀请。语气真诚,眼神闪亮。
苏泠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晚餐。
宿舍。
楚熙。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的大脑直接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一起晚餐,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吃完饭之后,楚熙会不会再找个理由留下来。
比如「外面下雨了」。
比如「我有点头晕」。
比如「会长你是不是该履行契约第七条了」——然后苏泠就会在妈妈和妹妹睡着之后,被迫溜进楚熙的房间,完成那些让她第二天走路都会腿软的「义务」。
就在苏泠的嘴张开、正准备以“楚熙同学晚上还有学生会的工作而且那份工作非常紧急必须现在处理否则学院会爆炸”为由替她拒绝的时候——
“不用了,阿姨。”
楚熙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苏泠的嘴僵在了半空中。
“今晚我还有些文件需要处理。学生会的工作不会因为国际交流节就停下来。”
楚熙站起身,对着苏怀瑾微微欠身。
“今天下午非常愉快。谢谢您的绿豆糕和柠檬水。改天如果方便,我再正式登门拜访。”
然后她转向苏泠。
“会长,明天的学生会例会,我会准时出席。今天的比赛辛苦了,请好好休息。记得睡前做拉伸,不然明天肌肉会酸痛。如果需要按摩——”
“不需要。”
苏泠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事实上,她全身好几個部位确实需要按摩,但她宁可找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来按,也不会让楚熙的手再碰到她。因为楚熙的“按摩”从来不会停留在肌肉层面。
“是吗。那会长自己按吧。不过有些位置自己很难按到——比如肩胛骨中间的那个区域。会长每次游完泳那里都会僵硬。如果会长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那语气温柔、关切、无可挑剔。
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深蓝色的裙摆随着欠身的动作微微摇曳,披散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然后她转过身,朝甜品店的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扇玻璃门后面,苏泠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憋在胸腔里的气。
“真是个好孩子啊。”
苏怀瑾感叹道。
“又漂亮又有礼貌,说话还那么好听。泠泠,你在学生会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哦。”
苏泠没有说话。
她瘫在卡座的靠背上,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而且是那种没有胜者、只有幸存者的仗。
“……嗯。”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这仗没法打了。投降吧。举白旗。把宿舍门焊死。顺便给妈妈配发防狼警报器。
苏泠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水,正准备灌下去——
嗡。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泠瞥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手指差点把杯子捏碎。
发件人:楚熙。
她怎么刚走就发短信?难道在门口还没走远?难道她刚才闻妈妈的味道闻得意犹未尽,现在又想回来“顺路”再闻一口?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苏泠拿出来一看——是楚熙。
“小奴隶,给你一个忠告。今后几天的比赛,你最好不要再带你妈妈和妹妹去了。她们两个都很有趣,我也不希望她们出什么意外。”
嗯?这是什么意思?
苏泠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快速打字:“什么意思?”
发送。
已读。没有回复。
苏泠又打了一条:“你说的意外是什么?”
发送。
已读。仍然没有回复。
苏泠皱起眉头,疑惑的思索了一阵子。
……楚熙……根据她的了解,那个人不是那种会开无聊玩笑的人。
她突然想起了上个月,和克莉丝汀约会演习时,自己偶然撞到的那个异常紧张和焦躁的陌生男人。
那时他携带的那个黑色大挎包——虽然当时没往那个方面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尺寸和形状,还有掉落时的声响。
感觉很像是——军用枪支?!
难道——是革新社?他们对于这次的体育比赛又有什么阴谋?
苏泠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
不管楚熙的动机是什么——那条短信里包含的信息本身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她是革新社的“第二门徒”,很可能对革新社的活动了解些什么内幕。而且。如果国际交流节期间真有危险,那她作为学生会长,有责任去查清楚。这不仅是为了妈妈和妹妹的安全,也是为了整个学院。
苏泠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革新社真的在策划什么,每一天都可能是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妈。”
苏泠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今晚我有事情要出去一下。晚饭你跟小涵一起吃吧,不用等我了。”
“诶?为什么?你今天刚比赛完没多久,太辛苦啦。妈妈还打算今晚多做几个菜——”
“国际交流节期间有不少外来人员,学院会加强安保。我也得参与巡查。而且我接下来几天也可能会很忙,没时间陪你们。”
苏泠说这番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能流露出任何紧张,不能让妈妈察觉到不对劲。
苏怀瑾眨眨眼,似乎想说“你忙你的妈妈就在宿舍等你”,但她看到了女儿的眼睛。那双红瞳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认真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好吧,晚上出去的话一定要小心。那妈妈给你多做几个菜放冰箱。还有你爱喝的紫菜蛋花汤。你回来以后自己热一下。”
“嗯。谢谢。”
苏涵听到了。她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疑问,有担忧,有想追问到底的冲动,但最后她只是把脸别开了。
“紫菜蛋花汤要放虾皮。”
“……好。”
苏怀瑾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虽然平时迟钝得像一只快乐的树懒,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她有一种直觉——当女儿用那种眼神说话的时候,不要去追问。给她空间。让她去做她要做的事。
苏泠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银杏大道上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昏暗起来。
明天到后天,是游泳项目的剩余比赛。大后天起的三天,国际交流节陆上项目的比赛。再之后,闭幕式。如果革新社真的在策划什么,最有可能的时间点就是这几天前后——人员最密集,安保最松懈。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至少这条短信让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妈妈和妹妹,也是这座学院里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某种更大威胁的潜在受害者。而她作为学生会长,作为姐姐,作为女儿,有责任站在她们前面。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她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