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今天没有去。
早上的时候，她站在宿舍窗前想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窗帘的流苏，绞了左边又绞右边，把原本整齐的穗子拧成了一团乱麻。
她盯着窗外那些走向赛场的三三两两的人群，看到有人举着应援扇，有人戴着南湘的棒球帽，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
她的室友在出门前问了她一句“紫苑你不去看水上障碍赛吗”“苏泠会长会出场哦”，她回答说“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室友没有追问。
大概是因为她最近这段时间，说“不舒服”的次数太多了。
其实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自从蔚蓝海滩回来之后，每次想到要见学姐，胸口就会有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不想见，是想见又不敢见。就像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人，明明只有一层透明的玻璃，却伸不出手去敲门。
学姐的妈妈和妹妹今天来了。
冉静早就在手机上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阿姨好漂亮，妹妹好可爱，还有那个叫伊莎贝尔的法国大小姐看学姐的眼神特别不对劲，学姐居然还跟人家聊了那么久。
后面几条消息紫苑看了好几遍才关掉。
不是因为那几条消息比前面的更有趣，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复。说“好羡慕冉静你能去”？或者说“学姐和那个法国大小姐聊又没什么”？都不太对。
紫苑把窗帘的流苏从手指上解下来，又用手指慢慢地理顺。
她想起那位从未谋面的苏阿姨，从学姐平时的描述来看，那是一位很温柔的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和学姐完全不像——学姐不怎么笑，但如果笑了，大概也是那个样子吧。还有学姐的妹妹，学姐提过她嘴很硬，从来不叫自己姐姐，但会在学姐离家的时候偷偷往她包里塞自己平时喜欢的零食。
她们一定很想知道学姐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学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被人欺负。如果她们问起“学姐在学校里有没有好朋友”——冉静算一个。那个叫伊莎贝尔的法国大小姐，不算，绝对不算。那还有谁呢。
如果是以前，紫苑大概会觉得，自己可以算一个。但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好朋友不会在新月那天晚上变成怪物。好朋友不会把学姐按在废弃棚屋的墙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指尖还带着电光。好朋友不会看着学姐恐惧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当时觉得理所应当、事后想起来只想把自己掐死的占有欲。
紫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被子是前几天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和学姐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像。学姐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冰冰凉凉的、说不清楚是冰雪还是薄荷的气息。那次在棚屋里，那股味道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贴着学姐的颈窝。然后那只被寄生体控制的手，就按了下去。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如果那天学姐没有原谅自己，也许现在还好受一点。被骂一顿，被疏远，被踢出学生会的日常，这些都是她应得的惩罚。她甚至在心里预演过那个场景——学姐冷着脸把文件从她手里抽走，说“不用你帮忙了”，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她预演过很多次，每次都会在“转身走出房间”那里卡住，因为接下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哭吗？还是追上去？
但学姐没有。
她醒过来之后，学姐来看她，坐在床边，把那个银杏叶书签放在她手心里。那个书签是当初一起在银杏大道上捡的，她以为早就丢了。学姐说，是特遣组在塔希提的废墟里找到的，说它一直被放在紫苑外套的内袋里，紧贴着胸口。然后学姐说，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紫苑把那片银杏叶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叶子早就干透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边缘被她自己当初用透明胶带封过，现在胶带已经泛黄了。她把叶子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还没敢拆开的、冉静每天发来的手机消息截图放在一起。
学姐原谅她了。寄生体也消失了。她的权能恢复到了之前的B+级，精神感知辅助系，没有任何异常残留。学院给她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但她还是不敢见学姐的妈妈。
不是因为怕阿姨知道那件事。阿姨不会知道，学姐不会说的，冉静也不会说的，学院甚至把整个塔希提事件的报告都封存了——为了她们两人的名誉着想。没有人会知道那几天里在棚屋里发生了什么。但紫苑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的手曾经碰过学姐的什么地方，知道自己的嘴唇曾经贴着学姐的耳朵说过什么话。那些话不是寄生体说的，是她自己——寄生体只是把锁打开了，门里面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所以她今天没有去。
她怕自己站在苏阿姨面前的时候，会忽然想起那个晚上，然后表情会出卖自己。更怕的是，自己身体里面那个“另一个自己”会出现。
所以今天，紫苑选择待在宿舍里。她把窗帘拉好，把被子裹紧，把手机的消息提示音调成静音。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下一次吧。等自己能坦然面对学姐，能不再在半夜被那个棚屋的噩梦惊醒，能在闻到学姐身上气息的时候心跳不加速——等到那个时候，她再去跟阿姨说一声“您好”。到那个时候，她会好好打扮一下，也许穿那件学姐夸过好看的淡紫色开衫。会好好介绍一下自己，说自己是学姐在学生会里的后辈，一直受学姐照顾。会好好解释自己为什么今天没有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
算了，解释的部分到时候再说。先等自己能跨过心里这道门槛再说。
她把被子往头顶又拽了拽。门外传来室友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走廊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她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地、数自己的呼吸。今天就这样过去吧。下一次。她一定会去的。
但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下一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