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敲了门等里面回应再推开的正常方式,是那种用膝盖顶开门、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整个人像送货机器人一样侧身挤进来的方式。塑料袋里散发出炒面和章鱼烧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一点甜腻的焦糖味,大概是华夫饼。冉静用脚后跟把门勾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然后整个人像断电一样、大大咧咧的扑倒在紫苑的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累死了——我要死了——紫苑你今天没去真是太明智了——”
紫苑从被子里探出头。她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冬眠里被强行叫醒的某种小动物。她把黏在嘴角的一根头发拈掉,眨了眨眼睛,看着趴在自己床上装死的冉静,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小静……今天比赛怎么样?”
“我拿了第三!” 冉静的脸还闷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那股得意劲儿完全不减,“学姐第一!绝对碾压!那个法国的红发大小姐最后只差了一点点,但是学姐冲刺的时候简直像是装了推进器——不过这些不重要。紫苑。”
冉静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紫苑的被子上有节奏地拍着,“你猜我今天除了比赛之外还干了什么。”
“……见到了学姐的妈妈和妹妹。”
“你怎么知道——哦对,我早上发消息跟你说过的嘛。”冉静拍被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姿势,把两只手都叠在被子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紫苑,“紫苑你听我说。学姐的妈妈超——漂亮。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漂亮,是那种气质特别好、说话声音软软的、笑起来和学姐完全不像但又能看出一点影子——”
“你刚才说过了。早上发的消息里说过了。”
“我说过了吗?好吧那我重新说。学姐的妹妹,叫苏涵的那个,十二岁。”
冉静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紫苑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写满了“你又来了”的眼睛。冉静用这种表情说话的时候通常不是要说什么正经事,而是要说她认为非常非常重要但其实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天的布丁买一送一”或者“刚才在走廊看到一只猫会翻跟头”。
“——超级可爱。”
紫苑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被子拉到鼻梁上方。
“我大概能想象得到。学姐的妹妹的话,应该是那种冷冷的、不太爱说话的类型。”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太懂了我跟你讲,她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我,说话不超过十个字,但是耳尖一直是红的。红的!就这一点跟你超像——”
“真是的,不要转移话题到我身上。”紫苑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被子上还残留着冉静趴过的余温,暖烘烘的,和她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啦好啦不转移。我想想还有什么……啊对了对了。”冉静从床上弹起来,盘腿坐好,双手扶着膝盖,表情切换成了那种分享绝密情报的模式。压低声音,眉毛微挑,身体前倾,就差在身后放一块写着“独家猛料”的LED屏。“母上大人还带来了礼物!紫苑你猜是什么?”
“……特产?点心?手工围巾?”
“都不是。”冉静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比了一个巨大的方框,像是在拉开一条看不见的横幅,“是洋装喔洋装!两件。还是同款。粉白色和淡蓝色的。全身上下都是蕾丝和蝴蝶结和泡泡袖的那种洋装。不是‘有点可爱’的程度,是‘超级可爱’的程度。”
紫苑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又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慢慢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像一株从土里冒出来的蘑菇。被子从肩膀滑到腰际,露出一件领口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她的头发因为在被子里闷了一整天而翘得乱七八糟,但她完全没有要整理的意思。
“……学姐穿了?”
“穿了!”冉静双手一拍床垫,“而且不只是学姐!就连妹妹大人也穿了喔!两个人并排站在宿舍里,母上大人在旁边抹眼泪,那个画面我跟你讲——我当时就在现场!我在!现!场!”冉静每说一个“现场”就往自己胸口拍一下,拍到第三个的时候大概用力过猛,咳嗽了两声。
紫苑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把被子重新拉起来,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在高速眨动,频率大约是平时的三倍。
“……照片。”
“嗯?”
“你肯定拍了吧。给我看。”
冉静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开始心虚地往床的另一头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发梢。
“呃。拍是拍了。但学姐说不能外传。我当时答应她了——用的还是‘以我冉静的人格担保’这种级别的措辞。你现在让我拿出来,就等于让我的人格破产。你知道人格破产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下次我再说什么‘我保证明天一定早起训练’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会信了。这是很严重的——”
“冉静。”紫苑把被子从鼻梁上拉下来。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冉静后背一凉。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表面风平浪静但海底正在发生里氏七级地震的平静。
冉静每次看到这个表情都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而紫苑正在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问她“你是自己跳还是我帮你”。
“紫、紫苑你冷静一点。我真的答应了学姐不能给任何人看——你现在这个表情好可怕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在生气。我只是想看学姐穿洋装的照片。这是两件事。”
“骗人!你的眼神明明在说‘不给我看就杀了你’!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左眼皮都会跳!现在就在跳!跳得特别厉害!我都数到第三下了!”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看学姐穿洋装的照片。这是两件事。”紫苑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就连语调的起伏都和刚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