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静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到墙角，用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松鼠抱坚果的姿势护着自己的手机。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学姐说了不能给任何人看！这句话的意思是——任何人——包括小苑你！”
“我是任何人吗。”
“你——你是紫苑！但学姐说的‘任何人’在法律意义上包括紫苑！民法通则！学生会内部管理条例都包括！”
“学姐比赛的时候我在宿舍里躺着。学姐穿洋装的时候我也在宿舍里躺着。学姐和妹妹被妈妈拉着拍照的时候，我还是在宿舍里躺着。”紫苑说到这里，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把被子往头顶一拉，整个人消失在被子底下，只留下一团隆起的、正在发出闷闷声音的布料，“所以现在我想看一张照片。这个要求过分吗。”
“咕唔唔唔唔唔——”
冉静满脸纠结，那表情活像在做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期末考试压轴题。
“你、你这样让我很为难的嘛。”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紫苑没有回话。那团隆起的被子纹丝不动，拒绝交涉，拒绝妥协，拒绝从被子里面出来。沉默以一方的完全撤退为形式，向另一方施加了不可承受的心理压力。冉静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那团被子，然后发出一声败犬般的哀鸣，一咬牙把手机解锁翻到相册，往紫苑的方向一递。
“……就一张。真的就一张。而且你不能告诉泠学姐。”
被子裂开一条缝。先是一只手伸出来，然后是半张脸，然后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时，瞳孔微微放大了零点几毫米——如果不是冉静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这张可以发给我吗。”
“不行！说好了只看一张的！发给你就等于扩散了！扩散了就等于我违背诺言了！违背诺言了就等于下次比赛我第一关就会掉水里——这是你自己之前说的！”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反正不行就是不行啦！”
紫苑盯着她看了一瞬，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回屏幕上。她把手机还给冉静，手指在缩回被子之前，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照片中苏泠站的地方。
“紫苑。如果你这么在意泠学姐的话，那就直接自己去找她就好啦。”
冉静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从床的另一端挪了过来，把一只手覆在紫苑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她的手不太热——她刚从外面回来，指尖还带着傍晚的凉意。她收紧了手指，力道不重，像是握着一件随时可能从指缝间滑走的东西。
“你不要想太多。学姐是你的学姐。不管发生什么事，学姐都不会丢下你的。”
紫苑垂下眼。她的睫毛在灰蓝色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我知道的。但是冉静，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不敢告诉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被子上还留着冉静手掌温度的纤维纹理之间，沉到这个安静黄昏的最深处。窗外，第一盏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冉静忽然把手从紫苑手上移开，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重新倒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床垫因为她的倒下而弹了两下，震得紫苑也跟着晃了晃，被子从鼻梁滑到下巴。
“——总之。”她的声音重新切换回了那种元气过剩的音量，“这次国际交流节还有好几天。阿姨和妹妹还会在学院里多待一阵。紫苑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不敢一个人的话我陪你。我陪你走到学姐宿舍门口，然后在外面等你。全程陪同，不含任何隐形消费。你要不要？”
紫苑侧过头，看着冉静在天花板投下的模糊光影里对她咧嘴笑。那个笑傻傻的，和她刚进门时累瘫了趴床上的样子一样傻。紫苑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
“……让我想想。”
“还考虑什么呀！我跟你说阿姨特别亲切，妹妹虽然冷但绝对不是坏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看，学姐不会一直忙吧？等学姐忙完了，你就可以——”
“我说了让我想想。”紫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一侧，背对着冉静。从背后只能看到她肩膀微微缩着，声音里有一点点被逼得太紧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己也没整理清楚的情绪，“你再催的话，我现在就决定了——不去了。”
“好好好不想了不想了！”冉静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即使紫苑背对着她根本看不到，“今天先睡觉！明天再说！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我绝对不说第三遍！”
“你刚才已经说了两遍。”
“呃。那这两遍不算。从明天重新计数。计数器清零，重来，Round One——”
“没有Round One。”
“那就从Round Zero开始。”
紫苑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把手从冉静的手里抽回来。窗外，校园里的广播响了又停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又近了。然后灯熄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淡淡光晕。
紫苑闭着眼睛。被子上还有炒面和章鱼烧的味道，混着冉静头发上那股公共场所洗发液的气味。她听着冉静的呼吸逐渐变慢变沉，知道她已经睡着了。这家伙白天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又是比赛又是当情报员，还专门跑去便利店买了两大袋东西送到自己宿舍来。
“……小静。”
紫苑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不可能吵醒任何人。
“你说学姐不会丢下我。可是我最怕的不是学姐丢下我。我怕的是——我自己不敢再靠近她了。”
没有回答。冉静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章鱼烧再加热三十秒”或者“今天第三名的奖牌还没领”，反正跟紫苑的烦恼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紫苑侧躺着，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枕头底下的银杏叶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合上手指。
明天吧。也许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