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维持着“苏龄”的平静表情,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克丽丝汀的女仆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认出我了?
——不对,我现在是苏龄的伪装。那么,她跟踪的是“苏龄”?
——那就更不对了呀,跟踪苏泠还可以理解——毕竟学生会和Gospel也算是竞争对手,互相刺探情报属于正常操作。跟踪一个普通男学生干什么?就因为他和克丽丝汀约会过一次?
而此刻,莉妮亚的内心独白大致可以浓缩为一句话: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跟丢了大小姐的心上人结果还被对方反杀撞破——我作为女仆的失职已经到了没法用切腹原谅的程度——】
而且这个男生是怎么回事?!在吃烤串的时候明明看上去毫无防备,像只站在路灯下专心啃食物的仓鼠,为什么一到旧校舍附近就变得比Gospel的暗部成员还敏锐?!那种瞬间转身的速度、那种不带感情扫过来的眼神呜哇啊啊啊啊——和大小姐动怒时的气场也太像了吧?!
“……你。”
苏泠开口,刻意压低嗓音使之更像男性。她本来想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但话到嘴边改了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
语气不算严厉。但足以让莉妮亚整个人猛地一颤。
“不不不不不是跟踪!”
金发女仆的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语速快得像在念某种高速咏唱的咒文。
“女仆也需要散步!夜晚的校园很美!月亮很圆很圆很圆——!我只是刚好走到这附近然后发现前面有个人影觉得好奇就——就——”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
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子。
苏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啊。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事。
有一次紫苑偷偷跟着她到商业区,被她发现时也是这样,拼命找借口,越找越离谱,最后眼眶红红的差点哭出来。
莉妮亚的嘴唇翕动着,大脑因为过度紧张而一片空白。女仆礼仪规范第三章第十七条“被质问时应当保持冷静从容”——冷静个鬼啦!这个男人刚刚那一瞬间露出杀意时让人腿软!
“散步。”
苏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平的,但莫名让人联想到在法庭上复述证词的反方律师。
“散步到观测林边缘。散步到废弃七年、学院地图上标注为‘未经批准禁止进入’的旧校舍区域。恰好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
莉妮亚的眼眶蓄满即将溢出的泪水。
女仆的第六感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完全没有相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完了。彻底完了。如果他去告诉大小姐,大小姐会怎么想?——自己的贴身女仆半夜跟踪自己在意的人?这种事传出去,别说女仆长的位置,她连留在学院当见习女仆的资格都——
然后她想起口袋里的电击枪。
——还有一个办法。虽然把大小姐的心上人电晕这件事可能不太合适,但至少可以先脱身,之后再想办法解释——
“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莉妮亚的大脑做出了决断。
她猛地九十度鞠躬。
“对、对不起——!”
然后转身就跑。
——等等。
苏泠目送她踉踉跄跄冲向旧校舍的背影,一瞬间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她居然觉得逃进旧校舍比面对一个男学生更安全?那里面可是至少有好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啊?这是什么级别的判断力?被恐慌吞没了大脑以至于觉得黑暗中的未知比眼前的人更可亲吗?
然后她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那个方向——莉妮亚正在笔直冲向可疑人物所在的A栋!
她的速度还出奇地快,大概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结果。裙摆在夜色中翻飞,像一只慌不择路的金色蝴蝶,直直扑向蜘蛛网。
莉妮亚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苏泠的拳头攥紧了。
“她脑子进水了吗?!”
来不及细想了。来不及权衡利弊。来不及思考“学生会长”应该怎么做。
——只有“苏泠”会做的事。
她拔腿就追。
旧校舍内部的结构比苏泠想象的复杂得多。
正门进去是一条横向门厅,左右各延伸出走廊,正对面是塌陷了一半的楼梯。门厅天花板的破洞漏下几束月光,光斑边缘坐着三只野猫,齐刷刷扭头看她,目光中带着“怎么又一个”的不耐烦。
苏泠停在门厅中央,快速扫视地面。
灰尘。脚印。她自己留下的。莉妮亚刚才跑过去的新鲜脚印。还有更早的、明显属于多人的鞋印,往左走廊入口处格外密集。
“左。”
她做出判断的同时已经开始奔跑。
左走廊比门厅更暗。两侧教室门有的敞开有的虚掩。走廊中段分出一条岔道,通向被铁栅栏封住一半的侧楼梯。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但栅栏本身被人暴力撬开了一个缺口。缺口边缘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
苏泠侧身钻过缺口,肩膀在铁栅栏上刮了一下,她无声地龇了龇牙。
螺旋楼梯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音。她压着脚步往上,同时在心里计算方位。侧楼梯连接A栋和B栋的衔接处,上去应该到达二层走廊尽头。
二层。
走廊尽头透进来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一个蹲在窗台下的人影。
金发。女仆长裙。
找到了。
苏泠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莉妮亚的声音。
是男生的声音。至少三个。音色带着那种让人瞬间想起学校后巷的腔调。
“——所以说,你一个女仆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迷路了?”
“该不会是专门来找我们的吧?哎,我们魅力这么大?”
“你裙子都脏了,要不要帮你拍拍?”
然后是莉妮亚的声音。颤抖,但比苏泠预想的更镇定:“我警告你们,不要碰我。我的——我的雇主是你们惹不起的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爆笑。
“惹不起?在这里,我们有谁惹不起?”
那个声音里带着某种恶劣的愉悦,就像一群野狗发现了一只落单的猫,正在享受围猎开始前猎物瑟瑟发抖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