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苏泠说。
这一个字的音量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却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没有威胁。没有“否则就怎样”的后半句。只是一道门,摆在面前,走出去就没事了。
寸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就走,步速介于“撤退”和“逃跑”之间,其余五人跟在身后,有人还被同伴踩到了鞋后跟。走廊里回荡着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苏泠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说实话,她完全不想在这里使用权能。
不是因为打不过。那六个加起来大概也撑不过她一剑——不对,没有剑,用手刀大概也能解决。而是因为一旦动手,冰霜的痕迹会在灰尘地面上留下比脚印更显眼的证据。届时需要解释的事情就会从“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升级为“学生会长为什么深夜伪装潜入旧校舍还和人打了一架”。
——那可比被六个不良围观麻烦多了。麻烦一万倍。想想就要头疼死。
苏泠悄悄戴上了美瞳,再次掩盖了自己的那双红瞳。伪装这东西,关键就在于细节。
然后,她转过身,朝角落里的人影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莉妮亚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出干净的轮廓。她的大脑此时正处于一种奇妙的过载状态——刚才那六个不良少年把她围住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电击枪的保险都打开了。
她计算过距离,最近的那个人在三步之内,如果冲过来,她有把握命中。但剩下五个会一拥而上,而她只有一把电击枪。也就是说,结局大概是被揍一顿,然后被丢在这里,明天早上被巡逻的人发现。最坏的情况可能更糟。
然后这个男生出现了。
不是冲进来大喊“住手”然后和六个人扭打在一起的那种出现。那种是热血漫画。现实中的热血漫画男主大概率会在第二天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医务室。
他出现的方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竖起三根手指,用比上课点名还平静的语气列举三个理由,然后那几个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不良就真的退开了——像被班主任抓了现行的违纪学生。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像有人把一场即将发生的暴力冲突硬生生掰成了班会讨论。而主持班会的人恰好是站在食物链顶端、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那一个。
“……那个——非常感谢——”
莉妮亚抓住那只手站起来。动作太急,重心不稳往前倾。苏泠条件反射地伸臂接住,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背后,把她稳住了。
姿势变成了:莉妮亚半靠在苏泠怀里。
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可能更近。近到莉妮亚能闻到苏泠衣领上的气息。没有香水,只有洗衣液残留的干净味道。和她想象中的“学生会长的哥哥该有的古龙水味”完全不同。
——等等。
——我为什么要想他该有什么味道?
莉妮亚的大脑开始冒烟。
“站稳了?”
苏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压低的男声伪装。莉妮亚的心脏骤然加速。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刚才的危险。
而是因为——
完了。
这个男人,近距离看的话,睫毛还挺长的。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的手在抖。”
苏泠说。
“我没抖!”
莉妮亚条件反射地反驳,然后发现对方说的是自己捏着电击枪的那只手。确实在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从被六个不良围住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在她体内凝结成了某种冰冷的物质。她只是靠“女仆不该给大小姐丢脸”的意志力硬撑着没让它表现在脸上。
“深呼吸。”苏泠松开手,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你刚才做得很好。没有尖叫,没有乱跑,保持了交涉。作为没有权能的普通人面对六个不良,这个表现已经很好了。”
莉妮亚眨了眨眼。
——他在夸我?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权能?”
“猜的。”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如果你有权能,刚才早就用了。”
“……也对。”
莉妮亚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从“被夸奖的微妙喜悦”急转直下为“后知后觉的惊恐”。
“那个——刚才那几个人——他们会不会把你来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如果他们认出了你——”
“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苏泠看了她一眼。那双被美瞳遮成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依然有种说不出的笃定。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最终只化作了简短的几个字:
“他们不敢。”
莉妮亚沉默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说“他们不敢”的时候,语气和大小姐说“这件事我会处理”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傲慢,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自我催眠。而是一种基于对自身实力清醒认知的简单陈述。
应该说……不愧和学生会长是亲兄妹吗?不对,等等。
——那岂不是说,苏家的基因,很强?
莉妮亚的大脑陷入了新的混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泠会长和苏龄站在一起的画面——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清秀从容,站在一起还挺养眼的……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这又不是什么“最强兄妹组合”的设定!
苏泠没有理会她复杂的内心戏。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的观测林安静如常,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没有异常的光亮。
危机解除。至少暂时的。
但她此行的目的——调查旧校舍的可疑活动——算是彻底泡汤了。那帮不良应该不是革新社的人,只是恰好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基地。而真正的可疑人物,如果在的话,经过这么一闹也早就转移了,或者藏得更深。
而且还有一个更需要处理的问题:怎么把这位跟踪自己一路的女仆安全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