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苏泠转头说,“送你回克莉丝汀的宿舍。”
“诶?不、不用——”
“你还打算自己走回去?”
莉妮亚看着窗外漆黑的观测林,想起刚才那六个不良少年的嘴脸,想起从观测林到外围生活区那条路灯稀疏、岔路众多的小路,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幅度很轻,像是连摇头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就走吧。”
说完,苏泠又打量了一下这间空教室。真是一团破败狼藉。到处是喝完的啤酒罐,有的被捏扁了随手丢在墙角。窗户破裂,夜风从破口漏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墙壁上还有大大的怪异红色涂鸦图案,像是某种抽象的符号,让人心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图案苏泠多看了一眼——画的什么?眼睛?不像。某种仪式用的符号?算了,大概是哪个学生随手涂的。
“……就算作为秘密基地也太差劲了吧。”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差劲到如果这是个秘密基地评比大赛的参赛作品,第一轮就会被评委用红笔写一个大大的“不及格”。
苏泠迈开脚步。莉妮亚连忙跟上。
下楼梯的时候,莉妮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那块地砖在螺旋楼梯的转角处,被经年的潮湿腐蚀了边缘,一脚踩上去就往下陷。莉妮亚的身体猛地往前倾,脑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完了完了完了”以及“至少不要让裙子翻起来”——
苏泠头也没回。
但她的左手往后伸了。
不是牵,不是扶,只是把手臂往后伸了一段,刚好让莉妮亚能扶住。时机精确得仿佛她后脑勺长了眼睛。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得让莉妮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扶了上去。
莉妮亚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说了声“谢谢”。
从旧校舍到观测林边缘,从观测林到江南街,从江南街到宿舍区的侧门。这一路上,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过的流浪猫在垃圾桶后投来审视的目光。
莉妮亚在心里数自己走了多少步。数到一千二百三十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苏龄先生。”
“嗯?”
“今晚的事——”莉妮亚的语速突然加快,像是在赶末班电车,“可以不对大小姐说吗?”
苏泠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莉妮亚双手紧握在身前,指尖绞着围裙的边缘。表情介于恳求和羞愧之间——眉毛微微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虽然已经不红了,但睫毛还带着一点湿意。
“如果大小姐知道我跟踪你,还惹了这种麻烦……”莉妮亚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被风吹散,“不,不只是被骂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大小姐对我的信任——她会觉得我擅自行动,擅自怀疑她认可的人,然后——然后——”
“可以。”
“诶?”
莉妮亚抬起头,正对上苏泠侧过半张脸的视线。
帽檐下,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极淡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小到莉妮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确实是笑意。不是嘲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像看到了某种让人会心一笑的东西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安静的弧度。
“我今晚没见过你。江南街的事、旧校舍的事,从没发生过。”
“真、真的可以吗?”
“有条件。”
莉妮亚的肩膀瞬间绷紧。
来了。看吧看吧看吧。这个世界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男人肯定会提出什么让她背叛大小姐的要求——比如泄露Gospel的内部情报,或者在大小姐身边当眼线,又或者是更加不堪的——
“以后不要再跟踪我了。想问什么,直接来问我。我比你想的要容易沟通。大概。”
“……诶?”
莉妮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条件是“以后直接来问”?
这不叫条件。这叫——这叫——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优待?不对。体贴?也不完全对。更像是这个人把“被跟踪”这件事本身当作麻烦,而解决麻烦最直接的方式是打开一个沟通渠道。
效率至上。但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被尊重了。
“——是!”
莉妮亚用尽全力点头。然后微微一顿,又补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这是在埃莉诺拉家族学了十年才练出来的、只有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用的礼。现在用在一个男学生面前,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苏泠目送女仆小跑进侧门。维多利亚式长裙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金发在夜色中像一抹渐渐远去的光。侧门的门禁灯亮了一下,又熄灭,确认她已经安全进入宿舍区。
苏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揉了揉肩膀——被铁栅栏刮到的地方还有点疼,明天大概会青一片。然后她仰头看了一眼月亮。
“……还有三个地方要去。”
她压了压帽檐,转身重新走向夜色。
而在侧门的另一边,莉妮亚背靠着门板,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发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呻吟。
“我——我刚才都在干些什么啊——”
跟踪失败。被围堵。被救。然后被护送回来。最后还被说了“以后直接来问”——那语气简直像在哄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那个画面——月光下,少年侧过头,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说出“我比你想的要容易沟通”——那个画面想起来让人心跳加速。
“冷静……冷静……莉妮亚·埃莉诺拉……你是大小姐的女仆……不可以对大小姐的心上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这是背叛……这是渎职……这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是需要进一步观察的对象!”
嗯。观察。纯粹的、专业的、没有任何私心的观察。
她在心里给自己盖了个“任务中”的戳,然后拍了拍裙摆上的枯叶和泥土,迈着恢复了优雅的步子走向Gospel的宿舍区。
今晚的事,大概会成为她人生中排名前三的、绝对不能被大小姐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的另一个当事人,此刻正消失在通往旧校舍的反方向——去继续她那被中途打断的、本该严肃却不知不觉变成一场闹剧的潜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