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附属都市·国际机场
凌晨四点十七分。
国际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但凌晨四点的到达大厅里既没有迎接的横幅也没有等待的拥抱，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不锈钢座椅和一只蜷在暖气出风口上睡觉的三花猫。
自动门滑开。
一个少女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领口高到盖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风衣。不是那种“把拉链拉到顶”的穿法，而是衣服本身的设计就是如此——领口从锁骨开始向上延伸，越过下颌，停在鼻梁中段的位置，只露出颧骨以上的半张脸。
眼睛是浅琥珀色的。
头发黑得像是把光线吞进去就不打算还出来。
她没有拖行李箱。
只有一个斜挎在身后的细长黑色背包，形状让人联想到乐器——但音乐学院的学生不会在大提琴盒子上贴战术绑带的磨损痕迹。
“……”
她停住脚步，扫视整个到达大厅。
那只三花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南湘学院附属都市国际机场到达大厅。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大蛇走出自动门，凌晨的冷风裹挟着停机坪特有的航空燃油味扑面而来。
一辆车在等她。
纯黑色的轿车停在到达大厅正门外，停在“临时停车·限时三分钟”的黄线以内。车身没有任何部门的标识——没有南湘学院的校徽，没有附属都市市政厅的车牌。
但在凌晨四点的机场到达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标识都更显眼的标识。
车后排的门是打开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膝头摊着一份文件夹。
中年男人抬起眼，“上车。”
声音不高。平稳得像一条结冰的河。
大蛇弯腰坐进车内。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密封声响——不是普通轿车的关门声。是改装过的，加了隔音层和防弹衬板那种。
车内后排是面对面设置的座椅。大蛇坐进靠窗的一侧，程默坐在对面。车厢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块风化的岩石。
轿车无声地滑入机场高速。
程默的目光从大蛇脸上移开，落在文件夹上。他的手指在封皮上轻敲了两下，然后重新翻开。
“把你从巴尔干调回来，是关校长本人的决定。”
“理由。”
“昨天下午呈报校长室的三份黄色级异常报告，单独看都不算什么。通风管道检修井在凌晨三点异常开启；同一片区一名巡查员失踪四十八小时；交流节访客登记系统匹配到一个不存在的身份编号。”
他把三页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向大蛇。
“关校长把它们拼在一起。三个异常的时间、空间、逻辑全部对齐，形成一个三角。三角的中心指向一件事——有一个身份不存在的人，混进了学院。”
大蛇接过报告，翻了一遍。动作很快，但每一页都停顿了至少五秒。
“巡查员。”她说，“活的可能性。”
“极低。失踪四十八小时，身份被冒用的概率高于被绑架。”
“身份冒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多久了。”
“什么？”
“这个人在学院里面。多久了。”
程默沉默了三秒。
三秒本身就是答案。
“还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们只知道他在交流节开幕前通过了访客登记，但那个身份编号——我刚才说过——不存在。也就是说他或她进入学院的时间点，最迟不晚于交流节第一天。可能更早。”
“今天是第几天。”
“第四天。”
大蛇把三页报告叠好，放在座椅旁边的空位上。
“一个身份不存在的人，在学院内部活动了四天以上。安全部做了什么。”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程默看着她的眼睛。浅琥珀色的，在顶灯下反射出一种冷调的光泽。他见过很多典律者的眼睛。战斗后的狂躁、任务前的紧张、面对上级时的敬畏——所有这些都会在眼睛里留下痕迹。
这双眼睛没有任何痕迹。
像是在问一个纯粹技术性的问题：“这台机器的故障零件在哪里”。
——东欧，是革新社的大本营。是隐秘阵线的重点地区。能在那里活动的情报人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安全部在昨天凌晨才看到这三份报告。”程默说，“而且如果不是关校长亲手把它们拼在一起，它们会在过滤系统中再躺至少二十四个小时。”
“对手很专业。”
“非常专业。”
轿车驶入学院外围的检查岗。减速带的震动透过底盘传来，顶灯短暂地闪了一下。
副驾驶座上穿着西装的人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枚黑色的通行证递向后排。
“你的新身份。”程默代替他解释，“学院风纪督导特别办公室，编外监察员。交流节期间临时增加的人手，权限相当于安全部副主管。可以进出除校长室以外的所有区域。国际交流节期间这是你的身份。”
大蛇接过黑色通行证。
她的拇指擦过通行证表面的烫金字样——“风纪督导”。
轿车驶入学院正门。凌晨的校园在车窗外滑过，教学楼熄了灯，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橙色的光。
“任务目标。”大蛇把通行证放进口袋。
程默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找到那个不存在的人。查清他的目的。如果可能，活捉。”
“如果不可能。”
“那就确保他永远离开学院——以任何必要的方式。”
“权限。”
“伊科德标准行动权限。可以用任何手段获取情报，可以进入任何非校长室区域，可以对任何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唯一的限制是不能惊动交流节的正常进程——至少，不能在表世界造成骚乱。”
“表世界。”大蛇的语调没有变化，“换个说法，暗世界随便我折腾。”
“差不多。”
轿车绕过主教学楼，驶入一条大蛇记忆中不存在的新路。
不，不是新路。
是旧路被刻意修改了走向。原本应该通向旧校舍方向的岔路口被一堵看似自然的灌木墙封住，灌木后面是一条重新铺过的单向车道，宽度仅容一辆中型车辆通过。路两侧的银杏树被修剪成屏风般的规整形状，树冠在头顶交错成拱形的顶篷。
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
外形和学院其他行政楼完全一致——米黄色外墙，深棕色窗框，入口处挂着铜质门牌。门牌上的字在车灯扫过时反出一行标准的宋体：学生风纪督导特别办公室别馆。
“宿舍安排在二楼。”程默说，“你的‘办公室’在一楼。所有必要的资料、装备、通讯设备都已经就位。”
“搭档。”
“没有搭档。”
“所以我直接对你汇报。”
“不。你直接对校长汇报。”程默合上文件夹，“我只是负责把你从机场接回来顺便转交资料。从现在开始，你的联系人只有校长本人。”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大蛇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原来是这么回事”的确认。
“校长亲自指挥。”她说，“那个潜入者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
“让他亲自坐不住的人，至少有资格让我查到底。”
轿车在小楼前停稳。
大蛇推开车门，凌晨的冷风灌进车厢。她站在车外，背着细长的黑色背包，晨雾在她的风衣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露水。
程默摇下车窗。
“大蛇。”
她停住，没有转身。
“关校长让我转达一句话。”
“说。”
“‘欢迎回来。’”
大蛇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走向那扇挂着“学生风纪督导特别办公室”铜牌的门，动作中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不以速度或力量震撼世界，但切裂黑暗时的冰冷和精确，足以让猎物在最后一刻才意识到刀锋的存在。
推开门，灯亮起。
伊科德的蛇回到了巢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