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式的清晨唤醒,而是像有人在窗户外面拿着反光板对准她的眼皮——“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的物理攻击。
苏泠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介于哀鸣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几点了。”
没人回答。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身体还残留着昨晚的疲惫——不只是体力上的。她跑了旧校舍、废弃器材仓库、观测林边缘的三个废弃哨站,除了旧校舍那几个不良少年,别的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旧校舍那几个不良后来大概也不敢再回去了……唯一称得上“异常”的,是她在三楼女厕发现的一本被遗落的《霸道会长爱上我》同人本。
主角是她。
“我靠这是什么鬼?!”
苏泠忍不住大喊,同时当场把那本同人志冻成了冰坨子,埋进了花坛深处。
等冬天过去,那玩意应该会成为某种难以名状的文物吧。希望未来的考古学家不要把它和我联系在一起。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要么革新社根本没有在国际交流节期间动手的计划,要么他们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楚熙那条“忠告”,难道是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不对。那个女人虽然恶劣,但在这种事情上不会撒谎。至少不会毫无目的地撒谎。
今天晚上还得继续。
她在脑中翻阅着昨晚的地图,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煎蛋。还有烤吐司。黄油的焦香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的意识从睡眠的泥沼里一点一点往上拽。紧接着是——
“小泠——!吃早饭了——!再不起来的话妈妈就要把你的那份也吃掉咯——!”
那个穿透门板的、元气到近乎犯规的声音,让她以近乎弹射的姿态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
她那位母亲大人,说“把你的那份也吃掉”,是认真的。生物学意义上的认真。并且会在她冲出去的时候,笑眯眯地补上一句“哎呀,妈妈的肚子说它还可以再战一轮”。
她踩着拖鞋踉踉跄跄推开卧室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小方桌上摆着三人份的早餐。煎蛋的边缘焦得恰到好处,吐司抹了黄油之后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苏怀瑾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动作里带着一种在自家厨房练出来的流畅感。苏涵则坐在桌子另一端,双手捧着手机,目光钉在屏幕上,脸上挂着一种冷漠表情。
“姐姐。你的头发。”
苏涵头也没抬。
“像刚被台风扫过的鸟窝。”
“——!”
苏泠双手捂住头发,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抗议。她昨晚回来得太晚,洗完澡倒头就睡,确实忘了梳,结果就是这幅惨状。但被十二岁的妹妹用这种冷冰冰的语调精准打击,伤害值是正常情况下的三倍。
“还有眼角的那个。”苏涵的手指在自己眼角比划了一下,“没擦干净。”
苏泠冲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个银发乱翘、眼角挂着可疑痕迹、睡衣扣子还系错了位的少女。她以破纪录的速度完成了洗漱和更衣,镜中重新出现了那位银发红瞳、冷峻威严的学生会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向餐桌。
苏怀瑾正好把最后一片吐司放进盘子里,抬头看到她,露出一个笑容。
“小泠,昨晚几点回来的?”
苏泠刚拿起叉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来了。
温柔的审问时间。
关于“公务巡视”的谎言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对别人撒谎她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但面对母亲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所有提前编好的台词都会自动融化,暴露出底下那个笨拙的自己。
“……一、一点多。”
“一点多呀。”苏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但那种温柔本身比责备更让人坐立不安,“妈妈等到十二点半,实在太困就先睡了。厨房里给你留了汤,微波炉热三十秒就好——不过看你的样子,大概也没热就直接喝了吧?”
苏泠沉默了一瞬。这是默认。
“小泠呀,妈妈知道你当学生会长很辛苦。”苏怀瑾把牛奶杯往苏泠面前推了推,然后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歪了歪头,“但是呢,妈妈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我们家英明神武的学生会长大人——”
她把“请教”两个字咬得特别甜。苏泠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公务巡视的话呢,”苏怀瑾的笑容丝毫未变,“为什么出门之前要特意换上一套男式校服呀?”
冰块碎裂的声音。不,那是苏泠内心防御工事瓦解的声音。
“——!!”
“妈妈今早帮你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的哦。在学生会室储物柜最底层,被旧校服裹着的那个布包。”苏怀瑾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不像是新买的,倒像是用了有一阵子了。尺寸和你完全吻合。化妆工具也很齐全呢。”
苏泠的叉子从指缝间滑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母亲,嘴唇翕动着,试图在零点几秒内构思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大脑给出的所有选项全都是“完蛋”。
就在她准备启动最终逃避手段「嗯,有点事」的时候——
母亲的手,越过桌子,轻轻落在了她的头上。
揉了揉。力道和十年前,在院子里帮她擦头发时一模一样。
“妈妈不是要批评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小泠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呢,如果在公务之外、任务之外的那些事,觉得一个人扛着太辛苦,妈妈希望你记得——”
她把手从苏泠头上移开,指了指自己。
“——这里有一个不会追问、但随时愿意听的妈妈。”
餐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泠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最后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嗯,是一种介于“我知道了”和“谢谢”之间的声音。是苏泠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常用的逃避方式。但苏怀瑾听懂了。她微微一笑,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筷子。
一直沉默的苏涵忽然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下次超过十二点回来的话,至少发条消息。”
苏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妹妹。苏涵依然没有抬头,依然捧着手机,耳尖却红透了。
“……知道了。”
她把脸转回去,拿起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