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苏泠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她从腰间取下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
紫苑。
消息内容很简短,是那种能看出发件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决定用最朴素语言表达的简短:
「学姐,上午我可以过去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熊猫鞠躬的表情。
苏泠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大概三秒钟。小熊猫圆滚滚的,两只前爪合十,脑袋低到地上,看起来随时会往前翻个跟头。她不确定这个表情是紫苑挑选的,还是系统自动推荐的。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母亲。
以妈妈的性格,在看到紫苑的时候,绝对会说一些“哎呀好可爱的孩子”之类的话,然后开始翻手机相册里苏泠小时候的照片。尤其是那张——她五岁时穿着母亲的衣服、口红涂了满脸,对着镜头比V字的照片。
不。
绝对不能翻。
苏泠在脑海中以光速预演了那个画面。
但紫苑想来。紫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来。如果她拒绝的话,那个在宿舍里缩了一整天的后辈大概会重新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在“果然还是不行”的自我怀疑里再循环三天。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苏泠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动,没让犹豫追上她的手指。
「嗯。过来吧。几点到?」
发送。
这份干脆利落,是学生会长的特权。如果自己流露出丝毫的迟疑,她一定会立刻缩回去,像含羞草被碰到叶子一样。
“朋友?”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停止了动作,正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双和苏泠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八卦”的光芒。
“学生会里的后辈。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紫苑。”苏泠低头切煎蛋,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说想过来——见见你们。”
“哎呀。”苏怀瑾的眼睛亮了。“紫苑就是你之前说过那个学生会晚辈的女孩子吧?妈妈记得你提过她好多次呢,说她很乖很勤快,还会自己做点心——”
“妈!”苏泠的刀叉在盘子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我哪有提过好多次。”
“有哦。”苏涵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手机,补刀的动作却比呼吸还自然。
“……你好好看你的手机。”
“在看你们昨天水上障碍赛的照片。”苏涵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妈妈发到家族群里的。舅舅说‘小泠穿泳装很有乃母之风’。”
苏泠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两秒。昨晚喝的那碗冷汤,似乎在胃里复活,化为实体,想从喉咙里钻出来。
——这家人,真的太难对付了。
母亲轻轻笑着,不再追问,起身收拾碗筷。晨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将她忙碌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轮廓。
苏泠靠在椅背上。
紫苑要来了。自从那天在海滩上,紫苑展现出的异样,和那副显然在竭力掩饰着什么的样子,一直是她心中的谜团。自那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紫苑一直有意无意的躲着自己。今天终于决定跨出那一步。大概走到宿舍门口又退回来两次,第三次才真的推门出去。
没关系,慢慢来。
——无论她到底有什么心结,自己都有信心帮她化解。
大约四十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也不是那种怯生生的、像怕打扰人一样的轻叩。而是精准的三声——笃,笃笃。第一声和第二三声之间有大约半秒钟的间隔,像是在深呼吸,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来了。”
苏泠起身走向玄关。她经过餐桌时,苏怀瑾正把洗好的水果装进玻璃碗,对她做了个“去吧”的口型。苏涵依然坐在原位,但手机已经放下了。
门把手转动的瞬间,苏泠能感觉到门另一侧有人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
紫苑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着那件熟悉的淡紫色开衫,里面是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恰到好处。裙子长度刚好过膝,既不会太刻板,也足够得体。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用的发绳是和开衫同色的淡紫。看得出来,她今天是“有好好打扮过”,但又在努力掩饰这一点,不让它显得太隆重。
这种微妙的平衡感,正是紫苑的风格。
她的双手提着一个小纸袋,手指在纸袋的绳结上绞了好几圈,把原本整齐的麻绳拧成了螺旋形。
“学、学姐……”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要融进晨风里。
然后紫苑抬起头,对上了苏泠的视线。
只一瞬。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最后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亮了一盏灯,而灯光的颜色刚好是春天樱花的颜色。
“……早上好。那个,这几天真的太对不起了我——”
“停。”
苏泠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紫苑额头上。力气不大,但足以打断她即将开始的长篇道歉。
“之前的事早就翻篇了。今天过来是来玩的。对吧?”
紫苑眨了眨眼。然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的嘴角终于浮出了一个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嗯。”
苏泠收回手,侧身让开。
“进来吧。我妈在等。”
紫苑摸了摸被苏泠指尖碰到的地方,那个温度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她觉得自己额头上大概留下了一个灼热的指印。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槛。动作小心翼翼,像一只踏入未知领地的兔子。
然后她看到了苏怀瑾。
苏怀瑾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玻璃碗,围裙还没解下来——围裙上印着一只打瞌睡的卡通猫,是昨晚苏涵在交流节摊位上赢来的。她看到紫苑的第一反应,是眼睛弯了起来。那不是社交性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因为看到了美好的事物,从心底漾出的欢喜。
“你就是紫苑吧?小泠经常跟我提起你。”
接下来的画面,让苏泠见识到了人类脊椎的极限柔韧性。
紫苑以近乎九十度的姿势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阿、阿姨好!我我我是紫苑!在学生会的日常事务部一直受苏泠学姐的照顾!学姐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
她一口气说了四个“非常”,然后卡住了。大脑给出的后续词汇,要么太夸张,要么太害羞,全部被她自己否决。于是她就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陷入了死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