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着紫苑涨得通红的脸,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取笑的意味,而是一种——
这么说吧。看到小猫团成一团睡着的时候,人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好可爱”的轻叹。母亲此刻的表情,就是那样。
“好啦好啦,不用这么紧张的。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母亲把玻璃碗往前递了递,“来,吃水果。”
“谢、谢谢阿姨!”
紫苑终于直起身,双手接过果盘的动作,庄严得像是接过圣杯。然后她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我。
“学姐,你脖子上——被蚊子叮了吗?”
她指了指自己颈侧的位置。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昨晚在旧校舍,被那个冒失的金发女仆害得撞上铁栅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啊……嗯。是一只很大的蚊子。”
“很大?”
“嗯,大概……”
——一米六左右。还穿着女仆装。
紫苑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可爱的问号。
“小涵,叫姐姐好。”母亲朝着沙发另一端招呼。
一直坐在角落里,像空气一样安静的苏涵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稀有物种的目光打量紫苑。
一秒。
两秒。
紫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显微镜下的标本,浑身僵硬。
“……你好。”苏涵说。音量不大,语调平稳,但至少没有冷到让人尴尬的程度。比昨天看楚熙的目光柔和多了。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的发绳颜色很好看。”
紫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马尾。她今天早上在镜子里反复比较了三根发绳之后才选了这一根。此刻,一种微小的幸福在她心里漾开。
太好了,被学姐的妹妹夸了。
“谢、谢谢……”她的声音已经小到快要被空气吸收了。
就在这时,一个元气到犯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一颗被投石机弹射进来的炮弹。
“打——扰——啦——!”
冉静以几乎是蹦着进来的方式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外面沾着白色的粉末。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高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散发着“今天会发生很多好事”的盲目乐观。
“阿姨好!妹妹好!泠学姐好!紫苑好!大家好!啊,好香!是黄油吐司的味道!”
她以冲锋枪的射速打完一圈招呼,然后把纸袋往桌上一搁,“我带了自己做的曲奇!虽然形状有点怪但味道没问题!大概!八成!不,七成!”
“……这些全都是你烤的啊?”苏泠瞥了一眼纸袋里那些形状介于爱心和土豆之间的饼干。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上周——这位小姐在宿舍烤饼干触发烟雾报警器,导致整层楼紧急疏散。
“你们宿舍里的烤箱不是不能用了吗。”
“我用权限卡借了家政课教室的嘛!作为学生会的编外成员这点福利还是有的!”冉静昂首挺胸。然后她转头看到满脸通红僵在原地的紫苑,立刻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咦,紫苑你怎么又红成这样,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走到一半才脸红的你骗谁啦——”
“我、我没——小静你闭嘴啦!”
紫苑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慌忙去捂冉静的嘴,先前的羞怯瞬间被好友的胡闹驱散得一干二净。但冉静已经像泥鳅一样滑到了茶几边上,伸手就去拿葡萄。
趁这空档,紫苑像献上贡品一样,将手里的纸袋双手递给了母亲。
“阿姨,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书签和一些手工点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您不嫌弃——”
苏怀瑾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书签用透明压花膜封着,银杏叶的脉络清晰完整,旁边还用细笔手写了一句“感谢您培养了这么好的学姐”。字迹很秀气,但“学姐”两个字明显比其他字写得大了一点。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紫苑。这一次她没有弯起眼睛笑,而是用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表情注视着她。
“谢谢你,紫苑。”她说,“小泠在学校里能有你这样的后辈,妈妈真的很开心。以后也请你多照顾她啦。”
“——没有!我才是一直被学姐照顾的那一个!学姐鼓励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从来没有放弃我、还救过——”
紫苑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再往下说,就会拐到那些她还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坦率说出口的事情。她像是踩了急刹车一样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整张脸憋得通红,最终挤出一句干巴巴的:
“——总之学姐真的对我非常好!”
苏怀瑾笑了笑,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紫苑的肩膀,转身去准备茶点。
“不过啊,你们学生会的成员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呢!”苏怀瑾一边沏茶,一边用那种分享邻里八卦的愉快语调说道,“昨天下午,那位副会长还特地过来了一趟。叫楚熙对吧?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听到“副会长”这个词,紫苑的神色变了。
“副会长……楚……学姐是吗……”
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
“她,昨天来过了呀。”
她的眼睛里的光——那种因为被温柔对待而漾起的、柔和的波光——消失了。
那个女人……那女人……那个亵渎泠学姐的女人……昨天来过了……
她——在泠学姐的母亲面前,伪装成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紫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慢地、无声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嗯?紫苑?”
母亲的呼唤,让紫苑像是从深水中浮上来一样,压下了心底翻腾的情绪,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了笑容。那个笑容,和之前的紫苑一模一样。温和,乖巧,略带一丝羞涩。
“没什么的,阿姨。我只是在想——早知道昨天应该跟她一起来的。那样的话,就能当面好好问候一下楚学姐了。”
但不知为何,苏泠感到客厅里的温度,似乎微妙地降低了一度。是错觉吗?不,“终焉霜脉”对温度的感知不会出错。
她看向紫苑。她正捧着茶杯,低头啜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份安然若素的温婉,完美得无懈可击。
也许,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