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来查货的女人,有一双让人想起手术刀的眼睛。
不是“锋利”或“冰冷”这种用滥了的形容词。而是精确。
是那种能在几秒内完成判断,然后归档到大脑里某个对应抽屉的精确。
苏泠在她看向自己的半秒里,意识到三件事。
第一,这个人显然不是普通成员。
她的白大褂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长期在这种布满灰尘的废弃仓库附近工作的人。
而且,根据那三名看守对待她的态度来看,她在组织中的地位不低。圆寸男刚才甚至下意识地把烟藏到了身后。
第二,她手里那个金属文件箱不是装样子的。箱体表面有细微的擦痕,是长期放置在硬质平面上留下的。边角处有一块不起眼的凹痕,形状和深度匹配某种制式手枪的握把底部。这个人至少是会用枪的。
第三——
她看苏泠的眼神,不是看“碍事的女人”,也不是看“可疑分子”。
是看一个变量。
一种“这个计划里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的眼神。
——麻烦。
苏泠在心里把今晚的难度系数往上调了两档。
“猫。”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调平淡,“什么品种。”
“布偶猫。”苏泠回答。声音依然维持着柔软度,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如果对方是专业人士,过度表演反而会被识破。适度的“急于解释”符合一个被盘问的普通女生的心理状态。
“白色。蓝眼睛。脖子上有粉色项圈,项圈上有个铃铛。”她一口气说完,然后补充,“叫小玉。”
“小玉。”
女人没有笑。但她重复这个名字的方式,让苏泠觉得她已经笑过了。在心里笑的。
“你是哪个学部的。”
问题来得很快。不是顺着猫的话题继续,而是突然转向身份确认。
这是典型的审讯技巧——用看似相关的追问掩盖话题的切换,让对方来不及从“编造猫的故事”切换到“编造个人身份”。
“外围生活区。没有权能的普通科。”
——外围生活区人员流动性大,管理松散,身份核查难度最高。
“名字。”
“苏颖。”
苏泠用了一个比“小颖”更正式的说法。假名的完整形态。三秒钟前刚在大脑里注册完毕。
“现在这个时间,为什么你的猫会独自跑出来?”
女人的提问节奏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不是的,不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苏泠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于解释的委屈。眼眶没有红——刚才掐大腿那一招已经用过了,短时间内再用会显得刻意——但她让声音的尾音微微发颤,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但还在强忍着的那种压抑。
“是下午我带它出来散步的时候跑丢的。它平时很乖的,从来不会乱跑,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她说到这里,故意卡顿了一下。用这个停顿来模拟“努力回忆细节却因为焦急而想不起来”的心理状态。
“——就突然从猫包里窜出去了。我叫它它也不理我。我都找了好几个小时了,腿都走疼了,到处都问过,夜市那个卖宵夜的阿姨说看到一只白猫往这个方向跑——”
“所以你就一个人找到这里来了。”
女人替她把话说完了。
苏泠点头。
女人没有立刻回应。她也没有拿出任何设备验证。她只是看着苏泠的眼睛。那种目光像一根探针,在苏泠的瞳孔里搅了搅,试图勾出什么东西。
苏泠维持着脸上的焦急表情。心跳加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不太妙的事。
这个女人看她的时间,太长了。
普通人问完身份信息,要么放行要么驱赶。但这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了做出判断所需的时间。
——难道,她在记我的脸。
这个念头闪过苏泠脑海,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那个女人收回了视线。
“原来如此。”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彩的平淡。
“不过,你的猫不在这扇门里面。不管他们几个对你说了什么,都是骗你的。这一带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那三个看守虽然脸上流露出了不满之色,但也没敢多说什么。
“哦。”苏泠失落的缓缓垂下了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后又找不到窝在哪里的猫。
然后转身离开了。
苏泠走出值班室,假装沿着原路返回。转过一道围墙之后,确认没人能看到自己了以后,苏泠才在阴影中停下来。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在心里把刚才积攒的所有不满全部骂了一遍。
——什么“让哥哥们摸一下”?!什么“让我看看腿”?!你们几个最好祈祷别再让我碰到。
下次见面的话可就不是可爱学妹了!
她骂完之后,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然后她开始重新整理情报。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数。那个女人不是普通角色。从她的行事风格和那三个看守的反应来看,大概率是技术人员或中层指挥官。持有武器,接受过专业训练,警惕性极高。
在她眼皮子底下硬闯,风险太大。
看来必须另想其他办法进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大门紧闭的仓库内部传来。
不是爆炸。是什么更重、更密实的东西倒塌的声音。像是堆满货箱的托盘倾覆在地面上发出的那种沉重闷响。
“什么、什么声音?!”
一个守卫立刻出声。
“我进去看看,你们两个,跟我来。”
女人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苏泠注意到,她说“跟我来”时,手指已经在金属箱的密码锁上按下了前三位数字。
“——你,继续在这里留守。”
她指的是第三个人。那个颧骨突出的瘦长脸男人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出卖了他。
正门打开了。那个女人,转身向仓库内走去。
好的一方面是,原本在仓库四周戒备的守卫们,都被这声巨响吸引了过去,纷纷朝仓库内部集中。仓库侧面的墙壁完全没有人在守。
——机会来了!
苏泠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也没有人因为遗落什么东西而突然折返。
然后她看向仓库侧面那堵墙。
约四米高。红砖结构。墙面上有着裸露在外的铁架。二楼有一扇窗,窗户半开着,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窗台离地面约三米五。
她卷起裙摆,将帆布鞋的鞋底在墙上蹭了两下,增加摩擦力。
然后踩上裸露在外的铁架。
爬到二楼窗沿时,她的小腿被爬山虎粗糙的老藤擦出一条细长的红痕。
然后苏泠探出头,从未关闭的窗户朝仓库内部看去。
仓库内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那堆倒塌的货箱——至少十个木箱的碎块从码头的顶层翻滚下来,散落一地。碎木板、铆钉和填充用的稻草铺满了过道。其中一个货箱被完全砸碎,里面的金属罐体滚了出来,银色的表面在手电筒的余光中闪烁。
但苏泠的目光没有在倒塌的货箱上停留太久。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她站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背对着苏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