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操场冷得像个大冰窖。
我套着薄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节奏轻快的电子舞曲,迈开步子奔跑。这个点,鬼都不出来,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远处热身。挺好,图的就是这份清静。
第一圈,第二圈,身体慢慢热起来。跑到第三圈弯道,准备加速。视线扫过内场草坪,我习惯性地确认那片空旷,然后差点左脚绊右脚。
篮球架下,那个平时只堆着几个破皮球的水泥基座上,多了个人。
程书瑶。
她穿了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膝盖上摊了本挺厚的书。
但她没看。她微微侧着脸,目光……正落在我这个方向。
距离不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朝着跑道的脸,和那道安静的视线。
我心脏猛地一缩,不是累的。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她疯了吗?一百年都不运动的人今早怎么起来锻炼了?
我立刻扭回头,像被那目光烫到。
脚下发狠,蹬地的力量大得我自己都吃惊,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加速冲过她面前的直道。
风声在耳边尖啸,盖过了耳机里的鼓点。
我不敢往那边看,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黏在背后的口香糖,甩不掉。
冲过终点线,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汗滴进眼睛,蜇得生疼。我胡乱抹了把脸,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外走。
没再往篮球架看一眼。
但那个安静坐着、目光追随的影子,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晦气!
我扯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接下来一上午,我像个被迫玩起了现实版找不同的**,而不同永远只有一个——程书瑶。
去小卖部买水,我故意没走中间的主路,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刚拐过弯,迎面就撞上抱着作业本匆匆走来的她。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脚步没停,几乎贴着墙根从我旁边擦过去。我甚至闻到了她发梢掠过时带起的、那点熟悉的淡香。
课间上厕所,我挑了个离我们班最远的、靠近实验楼的厕所。放完水出来洗手,一抬头,从脏兮兮的镜子里看到程书瑶正从女厕出来,在门口洗手池慢吞吞地冲手。
镜子里的她也在看我,目光对上的一瞬,她立刻垂下眼,关闭水龙头,抽了张纸,低着头快步走了。
去办公室交重写的数学作业(老陈我恨你),我放弃了电梯,吭哧吭哧爬了四层楼,绕到行政办公室另一侧的楼梯。
结果在物理教研组门口,又“偶遇”了拿着卷子出来的她。
狭窄的走廊,她侧身让我,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味——这次确定了,和我以前用的超市开架货不一样,更淡,也更……冷冽,像某种植物根茎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侧身挤过去,后背绷得笔直。
我开始怀疑人生。这学校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GPS,然后不断推送给她了?还是我不知不觉触发了什么“程书瑶召唤阵”?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秃顶的物理老头拖堂,唾沫横飞地讲一道电磁感应大题。我听得云里雾里,盯着黑板上的线圈和箭头,感觉它们在我眼前跳舞。老头最后大手一挥:“都听懂了吧?不懂的下课来办公室问我!别不懂装懂!”
周围一片哀嚎。我盯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叉,和旁边老头的“来办公室!”批注,心里骂了句娘。不去不行,这老头较真。
放学后,我磨蹭到人都走光了,才硬着头皮挪到物理办公室门口。里面已经有个男生在问问题,老头讲得正嗨。我喊了声报告,垂头丧气地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另一侧等。办公室小,堆满了书和试卷模型,空气里有种陈年的灰尘和粉笔灰混合的沉闷味道。
就在老头给那男生画第三遍受力分析图时,门又被敲响了。
“报告。”
那个清冷、熟悉,此刻听来简直像噩梦提示音的声音响起。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没回头,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程书瑶拿着卷子走进来,带进一丝外面走廊的凉气,还有那股该死的、越来越熟悉的植物根茎味。
她安静地站到了老头办公桌的另一侧,和我隔着老头形成一个小三角。距离近得我能听到她极轻的呼吸声,能看到她卷子边缘微微颤抖的指尖。
老头看看我,又看看她,推了推眼镜:“哦,都来了?一个一个来,程书瑶你先等一下,我先给李晓明讲完这个。”
我如坐针毡。不,如站针毡。
老头开始给我讲题,声音嗡嗡的,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左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影子上。她的气息,她细微的动作,她目光可能落在我卷子上的感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裸露的神经上。我死死盯着老头笔下乱画的线圈,希望他讲快点,再快点,或者干脆把我扔出去。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十倍。直到老头终于用“这么简单还不懂?”的终极嘲讽结束对我的折磨,转向程书瑶。我几乎是逃跑般抓起卷子,含糊说了句“谢谢老师”,夺门而出。
直到冲出办公楼,呼吸到冰冷新鲜的空气,我才感觉那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散去。
晚上放学,我没等张浩。推着车,我没走大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学校后面那片迷宫似的旧居民区。
巷子窄,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昏暗。我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回过头。
巷子口,昏黄的路灯下,程书瑶背着书包,停在那里。她似乎正犹豫要不要跟进来,头微微转向巷子。我的回头猝不及防,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
隔着几十米的昏暗光线,我看不清她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清晰的、被抓包的惊慌。
然后,在我做出任何反应——哪怕只是一个皱眉——之前,她像是突然惊醒,猛地调转身体,几乎是慌乱地、踉跄地,朝着与我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快地离开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仓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扶着车把,手指冰凉。
刚才回头那一瞥,巷子口路灯下她僵住的身影,像一记闷拳,砸碎了我心里最后那点试图忽视她的幻想。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很轻,却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怎么处处都是,就不能离开我的生活吗!
第二天中午食堂,我和张浩照例去抢靠柱子那个风水宝座。结果离老远就看到,那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
果然是程书瑶,还有她一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室友。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程书瑶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目光时不时飘向食堂门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单纯地走神。
我脚步顿了一下。张浩“咦”了一声:“哟,位置被占了?那姐们儿最近存在感挺高啊。”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另一头角落油腻腻的桌子。
坐下,吃饭。土豆烧牛肉咸得发苦。
我嚼着嘴里没滋没味的食物,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瞟向柱子那边。程书瑶似乎终于注意到我们来了,她很快低下头,不再看门口,吃饭的速度加快了些,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最离谱的是球场。
下午和隔壁班打野球,打得挺激烈。我状态一般,有个快攻上篮居然涮筐而出。自己都觉得丢人。
下场喝水时,我烦躁地抹了把汗,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场边——果然,那个小马扎还在老地方。
程书瑶坐在上面,没带书,只是抱着膝盖,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不,是落在我刚才失误的那个篮筐方向。她微微蹙着眉,嘴唇抿着,那表情……他妈好像比我还遗憾?
下一回合,我憋着股劲,硬扛着防守打进一个二加一。进球后我吼了一嗓子,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鬼使神差地,我又往场边瞥了一眼。
程书瑶依旧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但刚才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似乎……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我的错觉。
我被自己这个发现和随之而来的别扭感搞得更烦躁了。
接下来的比赛,我打得格外暴躁,也格外专注,好像跟谁较着劲。
但每次突破、投篮、甚至摔倒爬起,眼角的余光总能精准捕捉到场边那个安静的身影,和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这感觉太他妈诡异了,像现场直播,而唯一的观众是她。
晚自习结束,我推着车出校门。
初冬的夜风已经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校园里人差不多散尽了,很安静。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断续的钢琴声,乘着风,从艺术楼的方向飘了过来。
叮咚,叮咚……磕磕绊绊,是一首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名字的曲子,调子慢,带着点说不清的……生涩?或者说,不确定?弹琴的人似乎不太熟练,经常在一个地方停顿,重复。
我推车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知道那是谁。她以前提过,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学业紧了就搁下了。南华估计没这闲工夫。这是……又捡起来了?
我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没动,听着那断断续续、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的琴声。琴声不连贯,像在摸索,在尝试,偶尔蹦出一两个清亮的音符,很快又被犹豫的停顿淹没。说不出的感觉,不像她平时那种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
风吹得我脖子发冷。我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直到那琴声在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后戛然而止,再没响起。艺术楼的灯光还亮着几盏,在夜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我这才回过神,猛地蹬上车,一头扎进寒冷的夜色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枯燥的声响。可那断断续续的琴声,还有琴声停止后那种空落落的寂静,却像一根更细、更坚韧的刺,顺着刚才的冷风,钻进了心里某个缝隙,扎得又深了一点,带着冰凉的、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关掉灯,黑暗包裹上来。
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晨跑时篮球架下的目光,走廊里一次又一次的“偶遇”,办公室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巷子口她惊慌调头逃跑的背影,食堂里她张望又低头的侧脸,球场边那道沉默追随的视线,还有夜风里那磕磕绊绊、最终戛然而止的琴声……
所有这些碎片,旋转,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到残酷的猜想:
程书瑶会不会是故意的。
她故意出现在我视线里。用一种笨拙的、固执的、无处不在的方式。
好来提醒我,自己根本忘不掉她。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砸进我混沌的脑子里,激得我浑身一颤。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被侵犯的愤怒、荒谬的难堪和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隐秘心悸的情绪,轰然炸开。
她到底想干什么?
来看我笑话?看我离开她之后是怎么“自甘堕落”,怎么在普通班混日子,怎么连道物理题都搞不定?用这种方式彰显她的存在,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差距?
还是说,南华那种高手云集的地方她混不下去了,心里憋屈,跑回来找我这个“前男友”寻求一点可怜的、熟悉的慰藉?或者更可笑,她觉得这样默默地跟着,就能弥补什么?改变什么?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窒息般的烦躁。像有人强行扒开我已经结痂的伤口,还在上面撒了一把粗盐。
烦。
这个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蹦出来。不是以前电话里那种带着赌气的“烦”,而是一种更深、更无力、更让人想逃离的“烦”。她的出现,她的目光,她那些沉默的、固执的“偶遇”,像一张无形的、越来越密的网,罩在我试图维持平静的日常上空,让我喘不过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下定了决心。去他妈的“无视”,去他妈的“巧合”。明天,我必须做个了断。我要当面抓住她,拆穿这拙劣的把戏,我必须让她彻底明白:离我远点。
我的生活,不需要一个阴魂不散、自以为深情的前女友来“观察”或“弥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和程书瑶带来的心慌与不安一起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