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中午的食堂,一如既往地像个灾难现场。汗味、油烟味、几百号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混在一起,闷得人脑仁疼。我和张浩排在打饭的长龙里,像两条被晒蔫了的咸鱼,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蠕动。
“妈的,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张浩踮着脚往前看,嘴里抱怨,“红烧肉该没了吧?”
我没吭声,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饭卡,塑料卡片在指尖转来转去,发出单调的啪嗒声。脑子里盘算着下午体育课能不能混过去,或者干脆溜去网吧打两把。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前面那哥们好像在为全宿舍点餐,跟打饭阿姨掰扯了半天哪个菜里的肉更多。
等得烦了,我下意识地、毫无征兆地,猛地回过头,想看看后面队伍排了多长——纯粹是无聊,打发时间。
就在我回头的瞬间,我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
程书瑶。
她就排在我后面。隔了两个人,一个正低头玩手机的男生,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女生。但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和人说话。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捏着饭卡,目光……似乎正落在我这个方向。
我们的视线,隔着两个陌生人的肩膀,在空中直直地对上了。
时间好像卡了一下壳。
程书瑶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那双刚才还望着我这边的、有些出神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清晰地闪过惊慌、失措,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羞窘。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像只受惊过度、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兔子,飞快地、近乎狼狈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油腻的地砖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那张薄薄的饭卡,指节都泛了白。
那心虚到极点的样子,那被抓包的、无处遁形的慌张,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我连日来被各种“巧合”折磨得紧绷的神经。
一股邪火“轰”地一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烧掉了最后那点残存的、关于“也许是我想多了”的侥幸。
她干嘛这么心虚?
不愿看我干嘛要排到我后面?
我死死盯着她低垂的、涨得通红的侧脸和那截泛白的脖颈,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胸腔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憋闷、烦躁、荒谬感,混杂着被侵犯的愤怒,被彻底点燃,烧成一片暴烈的火海。
我没说话,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用我能做出的、最冷最狠的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转回头。
我重新面对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但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擂动,震得我指尖发麻。
好,很好。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排队都他妈要排我后面?程书瑶,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红烧肉油腻得让人反胃。
我机械地扒拉着米饭,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回头那一瞬间,她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样子。那表情,感觉不是厌恶,不是冷漠,就是纯粹的、被抓了现行的、无地自容的心虚。
她为什么撞见我会心虚?
这个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下午第二节课后,有十五分钟的大课间。我渴得嗓子冒烟,拎着水杯晃悠到教学楼另一头的热水房。这层楼的热水器是出了名的时好时坏。拧开水龙头,等了半天,只流出几股温吞吞的、带着铁锈味的细流。
“又他妈坏了。”我皱眉,低声骂了一句,准备去楼下看看。
就在我转身,抬脚要往外走的刹那——
“砰!”
一个人影正好从门口进来,和我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咣当”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
我被撞得后退半步,胸口发闷。定睛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书瑶捂着被撞到的肩膀,疼得眉头紧皱,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那个印着南华附中logo的蓝色保温杯,正可怜兮兮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没水。
“对、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声音又急又慌,带着明显的哭腔。她甚至不敢看我,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杯子,手指颤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稳。然后她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小学生,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被巨大的窘迫笼罩。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刚才碰撞的触感还残留在胸口,闷闷的疼。
我没有管她,快步离开现场,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凝重,
我开始把这几天遇见她的经历拼凑起来,
每次偶然出现的程书瑶、以及我转头碰见她时的慌乱、清晨莫名起来跑步的她、放学从艺术楼传出来的琴声……
零碎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轨迹,程书瑶在我背后的行动轨迹,
突然这些天她在我身边的偶遇变得清晰起来,但更清晰的是脑海里炸开的那个念头,像闪电劈开迷雾:
她是故意等在这里的!
她知道这个热水器经常坏。她知道我会来。她算好了时间,等在这里,制造这场“意外”的碰撞。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的碰撞更猛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混合着更汹涌的怒火和被愚弄的羞辱感。我想着刚才这个连耳朵尖都红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女生,只觉得无比荒谬,无比……烦躁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那股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烦躁和……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莫名的心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是大课间,二十五分钟。
我昨晚没睡好,加上白天精神持续紧绷,困得眼皮直打架。教室里吵吵嚷嚷,我就索性趴到桌上,脸埋进臂弯,准备抓紧时间补个觉。
刚有点迷迷糊糊,即将沉入黑暗的舒适区,一个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的睡意屏障,钻了进来。
“……这里的关键是理解洛伦兹变换的物理意义,不能直接套公式……”
清冷,清晰,条理分明。是讲解题目的声音。
而且,是从我们班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
我的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身体僵硬地趴在桌上,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竟然是程书瑶的声音。
她在外面。和我们班就隔着一扇门和几米宽的走廊。她在给几个人讲题,听内容像是物理竞赛题。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逐渐清醒、继而绷紧的神经上。
“……所以在这个参考系下,时间膨胀的表达式需要修正……”
她的声音平静,理性,带着一种学术讨论特有的冷淡和专注。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成了最刺耳的噪音。
她不在自己班门口,不在教师办公室,偏偏跑到我们班后门外的走廊上讲题?
还专挑自习课、大部分人都比较安静的时候?
她最近真的出现的太频繁了!这他妈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是想让我听见?提醒我她还在搞那些高深的、我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的玩意儿?还是单纯用这种方式,宣告她的存在,继续那该死的、无声的“跟随”?
一股混合着被吵醒的怒气、被侵犯的烦躁和一种更深沉难言的屈辱感的火焰,在我胸腔里越烧越旺。
我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动作大得带翻了手边的笔袋,几支笔稀里哗啦滚到地上。但我没管。我带着被彻底激怒的、冰冷的视线,直直地、像两把刀子一样,射向后门窗外——声音来源的方向。
就在我抬头的瞬间,目光穿透门上的玻璃窗,正好与窗外走廊上,那个侧身对着我们班后门、似乎在倾听同伴说话的身影——程书瑶的目光,在空中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
程书瑶的话音戛然而止。她似乎正准备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什么,侧脸的弧度刚好能让她的余光扫过后门。然后,她就对上了我那双烧着怒火、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睛。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泼到,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瞬间席卷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慌、羞耻、和无措。
她像被我的视线烫伤了,猛地扭回头,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不再看后门,也不再看她的同伴,而是死死地低下头,将脸几乎埋进胸前摊开的习题册里。我能看到她抓着书页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微微颤抖。
她旁边一个女生似乎奇怪她怎么突然停了,小声问了句什么。程书瑶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两秒,我才听到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颤音,结结巴巴地继续刚才的讲解:“所、所以……这里要代入,嗯,代入这个边界条件……”
音量明显小了下去,后半句几乎听不清了。
我坐在座位上,维持着那个抬头怒视的姿势,看着她通红到快要滴血的耳根和僵直得像一根标枪的背影。
刚才那一眼对视,她脸上瞬间爆发的羞窘和惊慌,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我所有的怀疑里。
百分之百。
我心里有个声音冰冷地宣布。她就是故意的。从食堂排队,到热水房“偶遇”,再到跑来我们班门口讲题……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愚蠢又固执的“跟踪”。
我内心最后一点残存的犹豫,被那双惊慌的眼睛彻底烧成了灰烬。
放学铃声像解脱的号角。但我没急着走。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直到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然后我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没有去车棚,而是推着车,走向了学校后门那片更僻静的老街区。
我故意挑最窄、路灯最暗的巷子走。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的声响。我走得很慢,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走过一个拐角,前面巷子更深,更暗。我没有犹豫,走了进去。大概走了十几米,我毫无预兆地、猛地停下脚步,然后迅速回头——
昏黄的路灯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拐角处的墙面上,投下半个被拉长的、纤细的影子。
那影子静止不动,但边缘在微微颤抖。紧接着,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回头,像受惊的含羞草,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墙角后。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追出去。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弧度。
果然是她。
接下来两天,程书瑶的“跟踪”变本加厉,几乎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球场边,那个小马扎成了她的固定席位。
无论有没有比赛,我只要去打球,总能看见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时带本书,但大多数时候不带。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目光像是有实质的胶水,牢牢黏在我身上。
我进一个高难度球,能感觉那道目光亮一下;我传球失误,那道目光会瞬间黯淡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我被这无声的、全方位的“观测”搞得浑身别扭,发挥时好时坏,越是想用更花哨的动作证明什么,越是容易出错。
图书馆也成了重灾区。
无论我换到哪个阅览室,哪个偏僻角落,不出半小时,程书瑶总会“恰好”出现,在我余光可及的范围内找个位置坐下。
她也不过来,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书做题,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存在感,让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有次我气得直接摔书走人,经过她身边时,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泛出青白色。
在小卖部的“同步率”也高得诡异。
我想喝可乐,走到饮料柜前,就能“刚好”碰到她在挑酸奶。我改主意拿了瓶冰红茶,结账时发现她手里拿着的,也变成了一盒果汁。
我甚至试过故意拿了包女生才喜欢的草莓味软糖,结果在收银台,看到她默默地把手里原来的饼干放回货架,换了一包同品牌的话梅糖。
这种诡异的、沉默的“跟随”和“同步”,让我毛骨悚然,又火冒三丈,像被人用无形的手操纵着,玩一场令人作呕的提线木偶戏。
周五晚上,我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身体累,脑子更累。白天经历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食堂队列后她心虚低头的侧脸,热水房碰撞时她通红惊慌的脸,走廊上被抓包时她羞窘到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巷子口墙角后仓皇缩回的影子,球场边那道沉默如影的目光,图书馆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安静侧影,小卖部货架前阴魂不散的身影……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她是闲得无聊,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观察、可以随意打扰的旧物?
还是觉得之前的分手太唐突,心里觉得还是有些舍不得?
无论哪种理由,都让我感到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愤怒。我的生活,我的空间,我的情绪,凭什么要被她这样肆意地闯入、观测、搅乱?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麻木的平静,凭什么要因为她那莫名其妙的出现而分崩离析?
同时,在这些激烈的负面情绪之下,在那片被怒火炙烤的废墟里,又隐隐冒出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冰凉的悸动。
那已经沉底的悸动。
像深埋地下的种子,被这场荒唐的“跟踪”无意间浇灌,颤巍巍地探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嫩芽。让我更加恐慌,更加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