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话

作者:那天我哭了很久 更新时间:2026/1/25 18:48:05 字数:4614

周六的学校,有种诡异的半死不活的氛围。上午还得补课,但气氛比平时松散得多。我坐在教室里,耳朵听着老陈在讲台上念叨“这是重点中的重点”,眼睛却盯着窗外走廊的拐角。

那个拐角,是我精心挑选的“刑场”。

位于教师办公楼和我们这栋教学楼之间的连接走廊,平日人迹罕至,但上午这个时间,去办公楼交作业或问问题的学生会多一些。最关键的是,那里有个九十度的直角弯,拐过去就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消防栓和清洁工具间,是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我观察过了,程书瑶每周六上午这个时间,都会去物理教研组交竞赛班的额外作业。这是从张浩那个号称“年级百事通”的同桌那里套出来的,代价是帮他打了一中午的饭。消息应该可靠。

心跳得有点快,咚咚地撞着肋骨。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大概是一种混合了“终于要结束了”的解脱感和即将“手刃仇敌”般的、带着戾气的期待。我反复在脑子里预演:她走过来,脚步声靠近,我算准时机迈出去,拦在她面前,然后用最冷最硬的语气……

“李晓明!”老陈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课桌上,粉笔灰溅了我一脸,“看什么呢?魂都飞了?这道题,你上来做!”

全班低低哄笑。我暗骂一声,磨磨蹭蹭站起来,在黑板前对着那道该死的函数题发了五分钟呆,最后在老陈“朽木不可雕也”的叹息和又一份罚抄中灰头土脸地回到座位。

下课铃终于响了。我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廊里人还不多。我快步走向那个连接走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拐过弯,确认短走廊里空无一人,我迅速闪身躲到了那个巨大的红色消防栓后面。金属外壳冰凉,贴着我的后背。

这里空间狭窄,灰尘味很重,但我屏住呼吸,像潜伏的猎手,死死盯着拐角处透进来的、被拉长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都不是她的。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跳漏跳半拍,然后又失望地落下。我开始怀疑消息的准确性,或者她今天不来了?又或者……她察觉了?

就在我开始烦躁,考虑要不要放弃时——

哒、哒、哒。

一阵熟悉的、节奏稍快的脚步声,从拐角另一侧的走廊传来,越来越清晰。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的肌肉绷紧,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耳朵。就是她。这个步频,这个轻重,我他妈不会认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拐角处,没有丝毫犹豫,转了进来。

就是现在!

就在那身影即将完全进入短走廊、暴露在我面前的瞬间,我猛地从消防栓后面一步踏出,正好拦在了她的正前方!距离近得我几乎能看清她额前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该死的、干净的植物根茎味,能看清她那双骤然抬起、看向我的眼睛。

程书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刹住脚步。

怀里抱着的几本厚厚的作业本和试卷因为她突然的停顿,最上面那本滑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抱住,但脸色已经“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走廊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骤然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冰冷紧绷的脸,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惊慌、失措,以及……恐惧?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或者想吸气,但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翕合了两下。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积蓄已久的怒火、憋闷、被侵犯的烦躁,像找到了突破口,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冲口而出。我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砸在地上:

“程书瑶,你到底有完没完?”

她被我这句话砸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但她没有辩解,没有逃跑,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开。

她只是……慢慢地、深深地低下了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怀里的作业本封面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需要立刻攻克。她抱着本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泛出青白色,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但她就是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种沉默的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我火大。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走,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憋屈。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缩短了那本来就近得危险的距离。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紧张的呼吸更清晰地传来。我盯着她低垂的、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那里也因为紧张而绷紧了。我的声音更冷,语速更快,像吐出一串冰碴: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歉疚也好,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笑的也罢。”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和颤抖的睫毛,心脏某个地方也像被那睫毛扫过,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刺痛,却又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意淹没,

“别再跟着我。别再出现在我视线里。”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的恶意:

“看、见、你、就、烦。懂吗?”

“烦”字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程书瑶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这个字化成的鞭子,狠狠抽中了。

她低垂的头似乎埋得更深了,几乎要抵到怀里的作业本。但我能看到,她脖颈和耳后那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绝望般的、不正常的潮红。

够了。

我说完了。警告发出了。目的达到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一样的身影。然后,我不再有任何犹豫,侧过身,从她旁边硬挤了过去。

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力度控制在不至于真的撞倒她,但绝对能让她感受到我的嫌恶和驱逐。

她被撞得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但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就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苍白的石膏像。

我没回头,大步流星地穿过短走廊,拐过弯,走进主走廊明亮的光线里。

直到走出很远,走到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口,我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刚才的疾走,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释放后的虚脱、报复得逞的扭曲快感,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沉甸甸的空落。

下午剩下的时间,变得异常“清净”。

我去食堂,目光扫过靠柱子的位置——空的。我排队打饭,前后左右看了几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甚至在打饭窗口多磨蹭了一会儿,但直到我坐下开始吃,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抱着篮球走向球场,视线习惯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飘向那个小马扎的位置。

空的。只有傍晚斜长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孤零零的影子。

我拍着球,在球场上胡乱投了几个篮,手感稀烂。张浩凑过来:“明哥,今天‘专属观众’没来?吵架了?”

“吵个屁架,”我没好气地把球砸给他,“不认识。滚一边去。”

嘴上这么说,但打球时,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少了那种被人“观测”的别扭感,也少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我能更专注、甚至更想表现一下的推力。球场好像变得格外空旷,风声格外清晰。

放学时,我在教室多待了十分钟。收拾书包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去车棚,我那辆破车孤零零地停在老地方。推车出校门,一路走,一路下意识地、神经质地回头看了好几次。

身后只有被夕阳拉长的、我自己的影子,和零星的、陌生的同学。

警告起作用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落地,砸起一片微小的、名为“轻松”的尘埃。但尘埃落下后,心底那片空地,好像并没有被填满,反而显得更空、更大了些。

晚上和张浩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饭。我难得胃口不错,多点了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明哥,今天心情可以啊?”张浩吸溜着面条,含糊地问,“中彩票了?还是游戏上大分了?”

我嗤笑一声,扯了张纸巾胡乱擦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如释重负:“比中彩票强。甩掉了个黏人的麻烦,清净了。”

“麻烦?”张浩眨眨眼,随即露出恍然大悟又有点猥琐的笑,“哦——你说程书瑶啊?她今天好像真没怎么看见……你跟她摊牌了?”

“摊什么牌,”我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就是让她明白,别老在别人眼前晃,碍眼。”

张浩“啧啧”两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对付他的面条。我嚼着嘴里的鸡肉,味道其实一般,但我觉得格外香。没错,就是这样。 我对自己说。生活回归正轨。那些乱七八糟的“偶遇”和“跟踪”,终于结束了。我捍卫了自己的领地和清净。干得漂亮,李晓明。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黑暗包裹上来,白天的画面却不请自来。程书瑶惨白着脸、瞳孔紧缩的惊慌模样,她低头沉默、手指用力到发白的样子,她被我撞到墙上时那无声承受的姿态,还有最后我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她依旧僵在原地、低垂着头的身影……

心里那丝白天被“胜利”压下去的、极细微的、类似……愧疚?的东西,又悄悄地、顽固地冒了个头。

但立刻,更响亮的声音盖过了它:她活该!自找的!谁让她像个变态一样跟踪我?警告她是轻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对,我没有错。我成功地、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持续骚扰我的麻烦。我重新夺回了对我自己生活的控制权。这感觉,很好。

带着这种混杂着“正义得以伸张”的满足感和一丝不愿深究的疲惫,我沉沉睡去。甚至久违地,没有梦见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日早上,我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吵醒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我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久违的,没有那种一睁眼就想到“今天又会在哪儿碰到她”的烦躁预感。

慢悠悠洗漱,吃早饭,晃悠到学校。走进教室时,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几个。阳光正好照在我靠窗的那个专属座位上,暖洋洋的。

我心情更好了,把书包往桌斗里随便一塞,像往常一样,趴了下去,脸朝向墙壁,准备趁早读还没开始,抓紧时间再补个回笼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翻书和低声交谈的声音。这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静谧,让我昏昏欲睡。就在我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滑入睡眠的舒适区时——

一阵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教室门口的方向传来。

哒、哒、哒。

这脚步声……有点耳熟。但我困得厉害,懒得分辨,也没在意。大概是哪个同学吧。

脚步声没有走向别的空位,而是径直地、目标明确地,朝着教室后面——我这个角落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被打扰的不爽。谁啊,这么没眼力见,没看见这儿有人睡觉吗?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桌子旁边。

紧接着,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吱呀”。

然后,一个人,在我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了下来。

布料摩擦椅面的细微声响,书包放进旁边桌斗的闷响,还有……一股极淡的、干净的、带着点植物根茎清冽的气息,飘了过来。

我浑身一僵。趴在桌上的身体瞬间绷直,像被冻住。困意像退潮般“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极其荒谬的、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不。不可能。

我维持着脸朝墙壁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希望是错觉,希望是我睡迷糊了产生的幻听幻嗅。

但旁边座位上,那个人极轻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还有那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气息,都在残忍地宣告:这不是梦。

我猛地、像弹簧一样从臂弯里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太猛,带得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噪音。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几乎是惊恐地,转头看向旁边——

是程书瑶。

她正把书包的带子仔细地塞进桌斗,然后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板。

坐姿端正得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但她的脸颊,从侧脸到耳根,都染着一层薄薄的、未褪尽的红晕,像初春的桃花。

浓密的睫毛低垂着,覆盖住眼睛,但我能看到那睫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地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她整个人,从头发丝到挺直的背脊,都散发着一股“我很紧张但我偏要坐在这里”的、孤注一掷的倔强气息。

我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有三秒钟,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我在做梦,一个荒诞至极的噩梦。

然后,巨大的、被愚弄和被彻底挑衅的怒火,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轰然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盯着她通红的侧脸和颤抖的睫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压得很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颤抖:

“程书瑶!你这家伙……”

我喘了口气,像要把堵在胸口的那团火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坐这儿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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