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瑶像个钉子一样扎在我旁边。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烧得我胸口生疼。一口气憋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脸大概也涨红了。
我瞪着她,瞪着她那张还泛着红晕、却故作平静的侧脸,瞪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脊背。
程书瑶说完那句“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用不着你管”之后,就真的再没看我一眼。
她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孤注一掷的仪式,然后迅速进入了某种角色。
她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开始低声背诵。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但那股专注的、旁若无人的劲儿,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所有即将喷发的怒火硬生生挡了回来。
大姐!你不去实验班好好深造,呆在我这小破庙里真的合适吗!
我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把她连人带桌子掀翻。
但教室里人渐渐多了,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难道我真能像个傻波一样杵在这儿,对着一个已经开始背单词的“前女友”无能狂怒?
最终,我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糊的、被掐灭的冷哼,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用力把书包拽出来,又“砰”地一声砸回去,弄出更大的动静。然后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趴下,脸死死地转向墙壁那一侧,用后脑勺对着她。
可即便这样,她的存在感也强得令人发指。
整整一上午,我如坐针毡。
她想听数学课,腰板挺得笔直,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我耳边被无限放大。
我想睡觉,那声音就像小虫子,顺着耳朵眼往里钻,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试图用更夸张的趴姿、甚至故意把胳膊肘伸过“三八线”来表达不满,但她只是微微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目光都没离开过黑板。
物理课,她似乎对某个受力分析有疑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盯着黑板思考。
我明明不想看,但眼角的余光就是能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甚至能感觉到她思考时散发出的那种……凝神静气的气场。妈的,这还让不让人走神了?
化学实验课,我们不在一个组。
但隔着几排实验台,我还是能看见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一丝不苟地操作滴管,和同组人低声讨论的样子。
那股认真劲儿,和周围嬉笑打闹、胡乱应付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故意把试管弄得很响,她似乎被惊动,抬眼往这边看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掠过,又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仿佛我只是个制造噪音的背景板。
午休铃像冲锋号。我“蹭”地站起来,抓起饭卡就想往外冲——必须抢在她前面,必须甩开她!
但我刚起身,旁边的椅子也动了。
程书瑶几乎和我同时站起来,动作甚至比我更利索一点。她迅速把桌面的书收进抽屉,拿起饭卡,然后,就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像是在……等我先走?
我头皮一炸,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拔腿就往外冲。走廊里人挤人,我仗着个子高,左突右闪,一路“借过”“让让”,恨不得脚下生风。
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后面。不远不近,隔着大概三四个人的距离。但那熟悉的、稍快的脚步声,像跗骨之蛆,死死咬在我身后。
食堂人山人海。
我随便找了个看起来移动稍快的队伍排进去,心里祈祷着她别跟过来。
但没过十秒,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默默地排到了我这支队伍的……后面。隔了两个人。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巧合,只是巧合,食堂就这么几个窗口。
打完饭,我端着餐盘,在嘈杂的食堂里穿梭,像躲避瘟疫一样,想找一个远离柱子、远离她平时常坐区域的角落。
终于在一个靠近倒饭桶、气味不太好的地方找到了空位。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对面光影一暗。
程书瑶端着餐盘,就在我对面坐下了。
她坐下时甚至没看我,只是把餐盘轻轻放下,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脸颊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但动作从容,仿佛坐在我对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周围几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探究。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架在火上烤。我猛地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到斜对面另一张空桌坐下。
刚坐下不到半分钟,对面的座位又被人占了。
还是程书瑶。
她依旧沉默着,坐下,吃饭,仿佛只是换了个风景更好的位置。
我气得手都在抖。我又换了一次,从食堂这头换到那头。
她依旧如影随形。
最后我放弃了,就坐在原地,恶狠狠地、用力地咀嚼着嘴里味同嚼蜡的饭菜,眼睛死死盯着餐盘,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我能感觉到对面她极轻的咀嚼声,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这顿饭,吃得我胃疼。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老头讲得昏昏欲睡。课间,我口干舌燥,抓起水杯想去接水。刚走出教室后门,就听见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尽头的水房。她也加快脚步跟上。水房里人不多,我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柱涌出。她就站在我旁边那个龙头前,安静地等着。我接水,她也接水。我关水龙头,转身——
差点又撞上她。她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水杯,微微仰头看着我,眼神平静,但脸颊又有点泛红。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吼道:“程书瑶!你能不能别跟这么紧?!你是个影子吗?!”
水房里另外两个接水的学生惊讶地看过来。
程书瑶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避开了我的视线,但脚下……一寸也没挪。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水杯,指节发白。
她没说话,用沉默的固执,回答了我的怒吼。
我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橡皮墙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反弹回来,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水杯里的水因为动作太大晃出来一些,溅湿了我的手背,冰凉。
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和隔壁班约了场野球。我憋了一肚子邪火,正好发泄在球场上。打得格外凶狠,突破,对抗,投篮,像头被惹毛了的野兽。
但无论我打得多投入,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而且今天,她不再满足于坐在远处的篮球架下了。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了个板凳,就放在我们球队休息区斜后方不到五米的地方。每次我下场休息,气喘吁吁地擦汗喝水,一抬头,或者一转头,总能撞上她安安静静望过来的视线。
张浩用毛巾擦着汗,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我,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行啊明哥,家属待遇升级了?都坐到替补席后头了?够贴心啊!”
“滚你妈的蛋!” 我抄起手里擦汗的毛巾,没好气地砸在他脸上,“不认识!少他妈瞎说!”
张浩嬉皮笑脸地躲开,但周围几个队友也发出了暧昧的哄笑。我感觉脸颊发烫,不知道是运动后的热度还是别的什么。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但后颈的皮肤却一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灼烧”。
最离谱、最让我崩溃的事情发生在第三节下课。
憋了一节课,我冲去厕所放水。放完水,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的燥意。我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布满水渍、不太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男厕所门口外的走廊上,靠墙站着一个人。
又是她。
她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手里拿着本小单词本,但眼神的焦点,明显是……男厕所门口。那副“我在等人”的样子,拙劣得可笑。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猛地关上水龙头,也顾不上手还是湿的,转身就冲出了厕所。
“程书瑶!” 我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变了调,甚至有些尖利,“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
她被我的突然出现和低吼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但她这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羞耻,但也有一股奇怪的、破釜沉舟般的固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带着颤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我没进去。”
我没进去?
她居然还说“没进去”?!
“这有区别吗?!” 我简直要气笑了,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你站在男厕所门口!你跟着我到这儿!你到底想干嘛?!啊?!你说啊!你整天像个幽灵一样跟着我,看着我,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很感人?能改变什么?!能让你心里好受点?还是能让我的好受点?!”
我语无伦次地吼着,把几天来积压的愤怒、困惑、屈辱全都倾泻出来。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学生看过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程书瑶被我吼得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水汽迅速蒙上她的眼睛。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看着我,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痛苦,有难堪,有无数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滚。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以为她要哭了,要辩解,要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
在和我对视了几秒后,她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脚步踉跄,背影单薄,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吼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但心里却没有半点发泄后的快意,反而堵得更厉害了,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巨石。还有她最后那个泛红的、充满痛苦的眼神,像根刺,扎在我刚才怒吼的余音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我警告过,怒吼过,质问过。她沉默以对,或者用那种固执到可笑的理由回应。
我试过一下课就狂奔,想用速度甩掉她。但她会小跑着跟上,虽然气喘吁吁,脸颊通红,但绝不掉队。
我试过躲进男厕所,在里面磨蹭十几二十分钟。出来时,她果然还等在外面,靠着墙,低着头,像个被罚站却不肯离开的小学生。
我试过对她视而不见,把她当空气。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她的存在。
我发现,我所有的愤怒、冷硬、驱逐,在她那种沉默的、近乎自虐般的固执跟随面前,都失效了。像拳头砸进深不见底的泥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感到了深深的、前所未有的无力。
于是我选择放弃了。
我还是觉得烦,觉得不自在,尤其是在周围人投来暧昧目光或调侃时。但那种最初的、暴烈的愤怒,好像在一次次无效的对抗中,被慢慢磨钝了,消耗掉了。
我不再费劲心思的驱赶她。
我开始习惯早上走进教室,旁边座位上已经有人。习惯吃饭时对面多了一个安静的餐盘。习惯接水时旁边站着一个握着水杯、微微低头的影子。习惯打球时,余光里总有那个坐在小马扎上、安静望着这边的身影。
甚至,在她又一次把我掉在地上的笔默默捡起来放回桌上时,在我打完球休息,发现外套旁边又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时,我心里除了烦躁,还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捕捉不到的……异样感。
不是感动,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哦,又来了”的、略带无奈的认知。
夜里躺在床上,我更加困惑,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程书瑶,她到底图什么?
用这种笨拙的、惹人厌烦的方式,像块撕不掉的膏药一样黏着我,这除了让我更烦她,有什么意义?
还是她觉得,只要这样坚持跟着,像以前监督我学习一样“监督”我的生活,我们就能回到过去?
这想法天真到可笑。
我明明狠恨她,烦她,希望她立刻马上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可是,当她就这么固执地、沉默地存在于我身边的每一个角落,当我开始被迫习惯这种诡异的“陪伴”时,我心里那根因为分手而竖起的、尖锐冰冷的刺,它的棱角……好像被磨得稍微钝了一点?
甚至,在某些极其偶尔的瞬间——比如在嘈杂的食堂,她安静地坐在对面,让我显得不那么“形单影只”时;比如在球场边,那道目光始终追随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并非无人问津时——我心里会诡异地、产生一丝转瞬即逝的、被自己立刻唾弃的“安心感”?
不,不可能。我一定是被跟出毛病了,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张浩他们已经不叫我“明哥”了,改叫我“带妹狂魔”,语气戏谑。我连反驳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了,只能翻个白眼了事。解释?越描越黑。何况,现在这情况,我自己都解释不清。
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李晓明,你认栽吧。你赶不走她,骂不走她,躲不开她。你就当……多了个不怎么说话、有点烦人、但暂时甩不掉的“同桌”或者“小跟班”吧。
也许哪天,她跟腻了,觉得没意思了,或者南华那边又有什么新动静了,她自然就走了。
在那之前,我就当是生活给我这个“堕落学渣”安排的一场荒诞的、漫长的、令人疲惫的……耐力测试吧。
只是,在心底最深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这场测试带来的,除了烦躁和无力,似乎还有别的、更加晦暗不明的东西,正在这被迫的、别扭的共存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