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时,旁边的座位已经有人了。
是程书瑶。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英语词汇书,嘴唇无声地翕动,偶尔用笔在某个单词下划一道浅浅的线。
晨光从她侧面的窗户洒进来,给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教室里人还不多,很安静,只有她极轻的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塞进桌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我拿出昨天没看完的漫画,摊开,趴下,脸转向墙壁。
整个过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她没抬头看我,我也没看见她。
但一种诡异的、沉默的默契,就在这晨间的空气里流淌。
像两个被迫共享一张桌子的陌生人,各自守着无形的边界,互不侵犯,却也……无法真正忽略对方的存在。
上课时,我依旧是我行我素的风格。
能听就听两句,听不懂就神游天外,或者干脆补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旁边。
比如数学老师讲到一道特别刁钻的竞赛拓展题,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我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程书瑶坐得笔直,眉头微蹙,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那副专注解题的模样,某个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以前在补习班,她给我讲题时,好像也是这副表情,认真到有点执拗。
我立刻收回视线,心里暗骂一句:贱。看什么看。
又比如历史老头讲到某个冷门典故,兴致勃勃地发挥。我本来在走神,耳朵却捕捉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我下意识侧目,看到程书瑶微微睁大了眼睛,盯着讲台,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类似“原来是这样”的恍然,随即飞快地在笔记本角落记下一行小字。那种对知识纯粹的、不带功利心的好奇神色,让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再次强迫自己扭开头,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眼贱!
中午食堂,靠柱子那个双人座,似乎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据点”。即使我去得晚,那个位置对面的椅子,也总是空着。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去坐——大概全年级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李晓明家属”的专属。
我坐下,没过两分钟,程书瑶就会端着餐盘过来,沉默地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各自吃饭,全程无话。
她吃得慢,细嚼慢咽,目光大多落在自己餐盘或者偶尔望向窗外。我吃得快,风卷残云,眼睛要么看手机,要么看旁边电视里无聊的广告。
但很奇怪,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剑拔弩张,充满火药味。
而是一种……沉闷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诡异的平静。
像两股互相对冲的激流,在无数次徒劳的撞击后,终于疲惫地达成了一种互不干扰、缓慢流淌的平衡。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周围嘈杂的背景音。
课间接水则成了另一项充满“仪式感”和微妙张力的活动。
那间总是飘着淡淡水垢味的热水房,成了我们之间无声交锋又偶尔泄密的舞台。
如果我去得早,拧开水龙头,温吞吞的水流涌出,我会听到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停住。
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排在了我后面,保持着那一步的、心照不宣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落在我背上,就是落在我手里的水杯上,静静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有时候水流突然变大,溅起几滴热水到我手背上,我下意识地“嘶”一声,能立刻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似乎紧了一下。
但我从不回头,只是甩甩手,继续接。
如果她先到,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停在她身后一步。
看着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专注地看着细细的水流注入她的保温杯。
她的保温杯是浅蓝色的,印着南华附中的logo,有些磨损,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水接得很慢,她似乎永远不着急,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有时候后面有人等得不耐烦,发出啧啧声或者故意踩脚,她会几不可察地缩一下肩膀,但接水的速度依然不紧不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与世无争”又隐约透着倔强的样子,心里会莫名地有点堵,又有点想笑——笑她的固执,也笑自己居然就这么陪着她在这儿耗。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次。
水房人满为患,队伍一直排到门外。好不容易轮到程书瑶,那个老古董龙头又开始闹脾气,水流细得像得了前列腺炎,滴滴答答,半天接不满杯底。后面几个男生已经不耐烦地吹起口哨,嚷嚷着“前面的快点行不行”。
程书瑶端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颊也泛起一点窘迫的红晕。
但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盯着那细得可怜的水流。
我站在她身后一步,看着那慢得要命的速度,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噌”地就上来了。
这破龙头!
不知道是气龙头,还是气她不知道变通,或者气后面那些聒噪的家伙。
“啧。”我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声音在嘈杂的水房里并不明显,但我知道她肯定听到了,因为我看到她绷直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脑子一热,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我往前踏了半步,瞬间缩短了那“一步”的安全距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植物根茎香气,混杂着热水房特有的水汽,猛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没看她,直接伸手,越过她的肩膀侧方,握住了那个锈迹斑斑、满是水渍的冷水阀(热水阀已经开到最大了)。
我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她握着杯子的、冰凉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掠过。
但我们都感觉到了。
程书瑶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低低地、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端着杯子的手不稳地晃了一下,差点把里面那点可怜的水晃出来。
她惊愕地、几乎是仓皇地抬起头,侧过脸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出我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带着明显不耐烦的侧脸,还有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没看她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在龙头上。手指用力,将那个冰冷的金属阀猛地往旁边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
“哗——!!”
一股强劲的冷水(我拧错了)混合着原先细弱的热水,猛地从龙头里汹涌喷出,狠狠地砸进她手中的保温杯里,水花四溅!几滴冰凉的水珠甚至溅到了我的手臂和她的校服袖口上。
“啊!” 程书瑶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脸瞬间红透了,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触碰,或者两者都有。
我像被那冰冷的水花和她的低呼烫到,迅速松开手,以比上前时更快的速度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甚至还往后挪了半步。
然后,我立刻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仿佛刚才那个突然上前、拧错龙头、搞得水花四溅的蠢货根本不是我。
只有耳朵和脖颈后面,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片滚烫的热意,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的、重重的几跳。
身后,水流哗哗地注入杯中的声音持续了几秒,是她关掉龙头、轻轻旋紧杯盖的细微声响。
接着,我听到她很小声的、几乎被水流余音和周围嘈杂盖过的两个字,带着点未褪尽的颤音:
“……谢谢。”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她侧身从我旁边经过、走出水房时,用眼角余光瞥见她校服袖口那一小片被水溅湿的深色痕迹,和她依旧泛着红晕的、低垂的侧脸。
该死!
我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手欠,骂那破龙头,还是骂这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
当然,篮球场的戏码也在升级。
程书瑶似乎彻底把自己定位成了我们的“编外后勤”。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成了固定道具。她不只安静地坐着看了,每次我们暂停或休息,她都会拧开杯盖,自己先小口喝一点,然后就把杯子放在手边,盖子虚掩着,像是在无声地表示“这里有水”。
我还是坚持不喝。
但那杯子就像个摆在明面上的诱惑,或者挑衅。张浩他们是真不客气,打得汗流浃背下来,看见那杯子就眼睛发亮,凑过去嬉皮笑脸:“嫂子,救命水!给一口给一口,渴死了!”
听完,程书瑶就低头一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杯子递过去,甚至有时会顺手用杯盖当小杯子,倒一点出来分给他们。
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动作自然,仿佛天经地义。只是偶尔,在她把杯子递出去,或者接过空杯盖时,目光会极快、几乎难以察觉地,往我这边飘一下。
我就坐在旁边,用毛巾胡乱擦着汗,或者仰头灌着自己买的、寡淡无味的矿泉水。冷眼看着张浩他们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围着她的保温杯,嘴里还嘚啵嘚啵:“还是嫂子的水甜!”“温度正好,贴心!”
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更烦的是,每次看到她把杯子递给别人,或者别人用她的杯盖喝水,我心里就有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被侵犯的烦躁。
尤其是有一次,一个隔壁班不熟的家伙也想凑过来蹭水,手都伸过去了,程书瑶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那个伸手的家伙一眼。
那家伙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了手,嘟囔了一句“小气”,就走开了。
程书瑶似乎松了口气,飞快地低下头,把杯子抱回怀里。
而我,在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眼神的意味后,心里更加烦躁了。
我他妈在干嘛?护食吗?
那又不是我的水!
周三轮到我做教室清洁,和我搭档那小子一下课就溜得没影了。我骂骂咧咧地拿起扫帚,一个人吭哧吭哧扫地。偌大的教室,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扫完地,又去涮拖把,准备拖地。
正拖着,听见后门有轻微的响动。我抬头,看见程书瑶去而复返。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黑板擦。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讲台前,开始默默地擦黑板。高的地方她够不着,踮着脚,伸长手臂,有点吃力。
我拖着地,动作慢了下来。看着她那副费劲的样子,那句“不用你管”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心里那点烦躁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最后,我拖着拖把走到讲台边,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伸手,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了黑板擦。
“笨死了,”我没什么好气地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点响,“擦个黑板都费劲。”
她似乎愣了一下,手指还维持着拿黑板擦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我。
我没看她,踮起脚,手臂长,三下五除二就把黑板高处残留的笔迹擦得干干净净,粉尘飞扬。然后,我把黑板擦塞回她手里,转身,拿起拖把,继续用力地拖地,仿佛跟地板有仇。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极轻的脚步声,她拿起讲台上的抹布,开始擦拭讲台边缘的粉笔灰。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抹布擦拭的细微声响,在夕阳渐沉的教室里回荡。
离开时,我们在教室门口一前一后。我锁门,转身,看见她还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关于我们的流言,从来没断过。
版本从“余情未了”到“学渣学霸的强制爱”再到“重点班女神倒贴普通班混混”,越来越离谱。一开始我还暴躁地反驳,甚至差点跟人动手。但现在,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了。爱说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
程书瑶更绝。她好像自带一个“流言屏蔽罩”。无论别人用什么眼神看她,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或者故意在她面前大声议论,她都一副完全没听见、没看见的样子。
她表情平静,目光只落在书本、习题,或者……我身上。
那种彻底的无视,反而让很多说闲话的人觉得自讨没趣,渐渐也就少了。
放学成了另一种默契的仪式。
如果我走得晚,在车棚磨蹭,就会发现她也总是不急着走,慢吞吞地整理书包,或者检查自行车。直到我推车出来,她才会跟在我后面几步远,一起走出校门。
但最近我发现,自己骑出去十几米后,我会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后视镜,或者直接回头看一眼。看她走路的背影,在暮色或路灯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这个发现让我心烦意乱。我他妈在期待什么?看什么看!
贱货!
夜里躺在床上,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困惑。我应该是讨厌她的,恨她的,巴不得她立刻消失的。
可是,当她就这么固执地、沉默地存在于我生活的每个角落,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又难以驱逐时,我又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甚至,在那些极其细微的瞬间——比如她解不出题时轻轻咬住下唇的细微动作,比如我打球不小心滑倒,眼角余光瞥见她瞬间绷直身体、几乎要站起来的反应——我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短促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冻结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被悄然搅动。
更让我感到惊恐的是,我意识到,我正在习惯。
习惯旁边有个安静的同桌,习惯对面有个沉默的饭友,习惯接水时身后一步的距离和那些莫名其妙的“多管闲事”,习惯球场边那道固定的目光和那个总被人“分享”的保温杯,习惯放学路口那个必然会回头看上一眼的背影。
习惯。更让我感到不安和愤怒。习惯意味着适应,意味着默认,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纳。
这岂不是说明,她用这种死皮赖脸、无声侵扰、甚至开始渗透进我日常细节的方式,成功地、重新在我的生活里,钉下了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而我,居然在被动中,默许了这颗钉子的存在,甚至……开始下意识地维护起这颗钉子周围的“领地”?
表面上,我们依然是全校皆知的“怪异组合”。
不说话,不互动,保持着冰冷的距离。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某些东西,正在这看似坚固的冰层底下,悄然改变,缓慢流淌。
那些在热水房指尖无意的触碰,在球场边对她那杯水的莫名在意,在值日时下意识的帮忙……所有这些细微的、不受控制的互动,像悄无声息的蚀刻,正在改变着什么。
我不再觉得她的目光是纯粹的骚扰和监视,有时那目光沉甸甸的,里面好像装着很多我读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我不再认为她的跟随是幼稚的纠缠和弥补,那沉默的、近乎自虐般的坚持背后,似乎有一种让我隐隐心悸的执拗。
我开始……在她不注意的时候,观察她。观察她听课时的微表情,观察她吃饭时偶尔的走神,观察她手指无意识转动笔杆的小动作。像个躲在暗处的、心怀鬼胎的窥探者。
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建立了。程书瑶成功地从“被警告驱逐的跟踪者”,变成了“被消极默许的跟随者”,或者说,一个甩不掉的、甚至开始在某些方面有了特权的“钉子户”。
而我,则在表面的冷漠、内心的矛盾、无奈的放任和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暗中观察与那些莫名其妙的维护冲动中,度过了这段极其分裂又诡异的时期。
我知道,这种平衡是虚假的,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它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冰冷对峙的表象下,不受控制地积聚、发酵,像地壳深处涌动的岩浆。
只等一个契机。一个微小的裂缝,或者一次外部的撞击。
这扭曲的、令人疲惫的平静,就会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