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萧羽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那三声不紧不慢的叩击又响了起来——咚、咚、咚。
她拉开门。
晨光从一旁斜射过来,在来人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她的制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却硬撑着的松弛感。
这个时间来敲门萧羽还以为会是室友,这显然是位老师。
萧羽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微微欠身:“老师好。”
“早上好,同学。”女人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像是刚喝过咖啡却没起到作用的那种干涩,“我是这一片的宿管老师,你可以称呼我托莉老师。”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检索什么信息,“你是叫……萧羽对吧?”
萧羽一愣。她来到这里没办过任何手续,更没签过名字之类的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萧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托莉老师似乎也没打算解释。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夹到腋下,另一只手比划着说起来:“两件事。第一,原定中午的新生入学仪式推迟到了晚上,具体时间等通知。”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份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通知,“第二——”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往走廊两侧扫了一眼,才继续说道:“没有老师陪同,最近别靠近深湖。特别是学院正门前的区域。”
萧羽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
“深湖里的水怪伤人了。”托莉老师补充道,语气起来平淡但眼神处闪过了一道说不出的情绪。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萧羽弯腰应道。
托莉老师忽然抬眼,像是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多打量了她两秒。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搭在萧羽的肩膀上,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捏了一下,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幅度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小姑娘个子真高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切,“以后你就是这栋寝室楼的寝室长了,记得转告其他同学。”
萧羽还没来得及对“寝室长”这个从天而降的头衔做出任何反应,托莉老师已经收回手,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皮质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节奏稳定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萧羽扶着门框,目送那个疲惫的背影拐弯。晨光里她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疑问刚浮上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闷响,像是隔了几层墙壁在喊话。
“萧羽!萧羽你在吗?”
她转过头。
“帮我开下门!”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急切了一些,“我被反锁在地下室了!”
萧羽闭了闭眼吸一口气,把关于托莉老师的疑问暂时压到了心底最角落的地方,朝着地下室的方向应了一声:“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奈。
地下室原本敞开的门不知为何被关了起来,“奇怪我明明有放个拖把把门掩住的呀?”萧羽一边拿钥匙打开门一边自语到。
“别害怕菲儿我来了。”萧羽打开门,是灰头土脸的菲莉西亚。
“小羽小羽我跟你说这地下室有好多宝贝,你快来看。”地下内菲莉西亚提着散发微弱光芒的灵石灯,原本白皙的小脸已经变的脏兮兮的了。
“好好好。”萧羽一边应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弯腰给菲莉西亚擦脸,擦完还顺势捏了捏她沾了点灰的鼻尖。菲莉西亚被擦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就急不可耐地抓住萧羽的手。
萧羽被菲莉西亚牵着手拉进了地下室,进入前,萧羽又拿了个拖把将门好好掩住,确保无误才随菲莉西亚走进地下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拖把,确定它稳稳当当地顶住了门板,这才放心地跟上菲莉西亚的脚步。
萧羽也从墙上取下一个灵石灯注入灵力使其发光,柔和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注意到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架子和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瓶瓶罐罐。
“萧小羽你快看,这个箱子里装有着学长学姐们留下的宝贝。”菲莉西亚将灯放在地上从一个箱子里掏出一本粘满灰尘的书,她蹲在箱子旁边,用手掌使劲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呛得自己连咳了两声。
“小羽你看,《先天能力和魔法的结合应用》这应该是我们将来要用到的教科书。”菲莉西亚一边念封面上的书名一边翻开,和布满灰尘的外表不同书本的内部还是很干净的,书页微微泛黄,带着一种被翻阅过很多次才会有的柔软质感。
书的每一页纪录着各种笔记,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甚至还有写着“学到这一章老师会安排这一科目的实验考试最好提前准备,每一届都会有。”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似乎写这句话的人当年也因此吃过亏。
“这都是前辈们的经验啊。”菲莉西亚感慨到,她小心翼翼地又翻了几页,发现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注意事项和小技巧,有些地方还贴着写有补充内容的小纸片。
萧羽则是看了一遍书的大致内容后说:“不过菲儿这应该是选修课吧,咱们两个你没有先天能力,我没有魔法天赋,而且就算真有我还能拿着一根大魔杖去抡人吗?”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抡东西的动作,表情无奈中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呃……”萧羽拿着一根和她身高差不多长度粗细宛如一根树干的魔杖抡人的场景在两人脑海中显现。菲莉西亚眨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呃没关系,托雷娜说不定有先天能力,一会给她看看。”菲莉西亚说完又埋头继续翻箱子,从里面又掏出几个旧笔记本和一封装订成册的信纸,灰尘扬起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些“宝贝”兴致勃勃。
咔嚓。
这是地下室的门被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像是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合上了嘴。
“啊,门怎么又被关上了?”菲莉西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刚才也是,我还以为是风吹的,但现在看肯定是有人故意的!”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灵石灯,手指碰到灯体的瞬间,忽然顿了一下——她记得很清楚,刚才上楼的时候,萧羽明明把门掩好了。这扇木门老旧笨重,不用力推根本关不严,更别说自己合上了。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菲莉西亚把灯握在手里,注入一缕灵力。淡青色的光芒从灯芯处的发光石中渗出,照亮了两人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可还没等她直起腰,一阵风贴着地面扫了过来——不,不是风,那感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脚边急速掠过,带起一阵冰凉的、不该出现在地下室的空气流动。
灯灭了。
两颗发光石同时暗下去,连渐暗的过程都没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灭了光。
“啊?灵石灯怎么灭了?”菲莉西亚反复注入灵力,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可那两块石头死气沉沉的,连一丝微光都懒得给。
这不正常。
灵石灯的原理再简单不过——灯内的发光石对灵力极其敏感,哪怕是一个还没正式学习魔法的孩子,只要指尖泄出一点点灵力,就能让它亮起来。普通的风吹不灭它,就算把灯扔进水里,发光石也要泡上好一会儿才会彻底熄灭。而刚才,它灭得像被吹灭的蜡烛。
“菲儿,抓紧我,别怕。”萧羽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清冽。她的手掌覆上菲莉西亚握灯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菲莉西亚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萧羽的衣袖。
两人摸索着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她们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踩出同样的节奏。萧羽走在前面,一只手向后护着菲莉西亚,另一只手摸到了门板。
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试了试拉,门板只在门框里微微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被反锁了。
从里面被反锁的。
萧羽皱眉。这扇门是老式的插销锁,只能从里面插上,外面根本没有锁扣。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外面锁门,得把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或者,这门是从里面被锁上的。可她清楚记得,下楼之前她特意把门掩着,没有关上,更不可能从里面插上插销。
她没有多想,后退半步,抬起了右脚。
“等下,小羽!”菲莉西亚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把门踹坏了我们还要修。托雷娜在外面,我们喊她帮忙开门吧。”
萧羽放下脚,侧耳听了一瞬。楼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脚步声。
“托雷娜——!”菲莉西亚把脸贴近门缝,声音被木板挤压得有些变调,“托雷娜你在吗——!”
安静了两秒。
“托雷娜——!”
“啊?在!我在!”楼上终于传来回应,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咚、咚咚、咣当——是什么东西滚下楼梯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
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托雷娜撑着门框站在门口,呼吸急促,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她的一只手上还沾着灰尘,看起来刚才那声响确实是她从楼梯上摔了一跤。
“怎……怎么了?两位?”她探头往两人身后的地下室看去,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又迅速收回来,“你们没事吧?”
“托雷娜,是你关的门吗?”菲莉西亚从萧羽身后走出来,认真地看着她,“小羽刚才明明有掩住的。”
“唉?不是我啊!”托雷娜瞪大眼睛,连连摆手,因为方便干活扎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刚才我一直在楼上,听到你们喊我才下来的。真的,我发誓不是我关的。”
菲莉西亚没有立刻说话。她弯腰捡起倒在门边的拖把——那是她之前用来掩门的,现在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是被谁从门缝里抽出来随手丢掉的。拖把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奇了怪了,”她把拖把重新立到墙角,声音低了下去,“一次还好说,室内也没有风,门怎么被关上两次,还是在被掩住的情况下。”
“不好说,难不成是这门的问题?”萧羽凑近门框,修长的手指沿着门板的边缘摸过去。木料干燥粗糙,没有变形,合页也还算紧实,不像能自己转动的样子。她又看了看门锁的位置,插销已经被拉开了,但插孔周围有一圈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最近被反复插拔过很多次。
不是门的问题。
她直起身,视线越过两女的头顶,落在楼梯上方那片昏暗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但那股风到不了地下室——中间隔着两道拐角和一扇厚重的木门,风根本绕不过去。
“算了,”萧羽收回目光,声音干脆利落,“大家先不要用这地下室了。地下室有很多学长们留下的东西,未必都是好玩意,更不要单独下去,防止这种情况再出现。”
菲莉西亚和托雷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萧羽拉住门把手,将木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刚才在地下室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停顿了一下,确认门已经完全关严,才松开手。
“对了,还有件事。”她转过身,把上午托莉老师转告的消息复述给两人听,“湖里有东西,很危险,学院已经有人在查了。在通知下来之前,你们两个千万——”
“水怪吗!”菲莉西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恐,“萧羽,那不就是昨晚的……”
她没有说完,但萧羽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错,菲儿,那东西很危险。”萧羽低下头,目光从菲莉西亚脸上移到托雷娜脸上,又移回来,认真地叮嘱,“你们两个,千万,千万别再靠近湖岸了。等学院后续的消息。”
菲莉西亚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托雷娜也连连点头,马尾辫晃得像拨浪鼓。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托雷娜的裙摆吹得翻了一下。远处传来湖水的声响,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缓缓翻了个身。
咚,咚,咚。
敲门声从走廊尽头的宿舍门传来,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我去开门。”萧羽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棕发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和菲莉西亚差不多大,个子也相差无几,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短短的辫子,眼睛是深褐色的,圆圆的,脸颊上还带着几点雀斑。她的校服领口微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当她抬起头看向萧羽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萧羽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要多,身形修长,五官清俊而分明,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女孩的目光从萧羽的肩线滑到她的下颌线,又往上移到她的眉眼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呃……”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做了个比对,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那个,同学,我是隔壁宿舍楼的。请问你们宿舍楼有没有空房间啊?还差几个,陪读生的房间不算。”
萧羽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就已经把面前这个人的深浅看了个大概——和菲莉西亚一样,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个还没开始学习魔法的普通新生。大概是被安排来统计宿舍空缺的跑腿活。
“两个,怎么了?”萧羽答道。
女孩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眼神变了。
那双圆圆的棕色眼睛里,先是涌上一抹确认什么的紧张,紧接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难过,最后定格在某种难以言说的震惊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时,声音已经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走廊里的空气听见。
“应该就是这了吧,同学。”她的视线落在萧羽身后的门牌上,又迅速收回来,“那几个房间,大概率不会有人住了。有三个新生,昨天晚上死在了水怪手里。”
这个消息砸下来的方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上。
可萧羽的反应一点也不轻。
“什么?有人死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从门框上弹起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拨动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宿舍里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串急促的脚步声——菲莉西亚和托雷娜几乎是同时冲到了门口,一个从左边探出头,一个从右边挤过来,两张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不敢置信。
“谁死了?你说谁死了?”菲莉西亚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今天早上发现的。”女孩的目光在三张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些,“水怪……淹死了三个学生,都是新生。我问过了,只有你们宿舍楼缺人。那三个人里应该有一个陪读生,他们本来没意外的话应该早就入住了,可是……”
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消失在一片沉默里。
萧羽低头看着面前的棕发女孩,又偏过头看了看身后脸色发白的菲莉西亚和托雷娜。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