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发女生带来的消息着实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湖是到达学院的必经之路,所有学生来报到都要坐船。传说湖底下沉睡着比学院历史更久远的古老物种,但多年来它们从未主动伤害过人类,渐渐地人们只把它当作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罢了。
“水怪!是那个有触手的那个!”菲莉西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回想起那一幕,她是真的害怕了。她亲眼看到萧羽被那水怪拽下船的,深绿色的触手从漆黑的湖水中猛地窜出,像蛇一样缠住了萧羽的脚踝,力道大得直接把整个人从船上拖了下去。如果不是萧羽反应快她可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拖进那片看不见底的深黑里去了。
菲莉西亚不敢想下去。
感受到菲莉西亚的情绪,萧羽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别害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她,目光温和,“对了同学,我叫萧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菲莉西亚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心里的惊惧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叫我露西亚,”然后她回了一个热情的笑容,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恐惧全都掩盖过去,“很高兴认识你。”
萧羽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坐在一旁的露西亚忽然开口了。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棕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神情却比她的年纪显得沉稳许多。
“深湖里的水怪伤人了,”露西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这件事上一次发生,还是学院刚建好的时候。”
她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时候,这片土地还不属于人类,是学院的先辈们用剑与魔法从荒野中硬生生开辟出来的一片净土。湖中的水怪是这里的原住民,它们的生存地被不断压缩,最终退到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湖心。第一任院长只是威慑了一下那些水怪,并没有赶尽杀绝。
“毕竟,是人类先压榨它们的生存空间的。”露西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睫微微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更深的东西。
那些水怪没有离开,也无法离开。它们遁入更深的湖底,在最黑暗的水域里苟延残喘。而学院的每一任院长上任后,都会在某个深夜里独自乘船前往湖心,据说那是一场无声的对谈——人类与古老物种之间隔着水面的沉默交流。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复一年的对话里说了什么,但水怪确实再没有伤过人,像是彼此间达成了某种脆弱的默契。
直到今天。
露西亚抬起眼睛,看向萧羽:“不过这次水怪杀人后,估计院长和领导会想办法彻底铲除这只水怪吧,”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毕竟学生的安全才是第一的。”
“也不知道学院怎么想的,让新生夜晚乘船到校,这个水怪白天几乎不活动,以前也都是白天到校。”露西亚补充到。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学院主城堡,院长办公室。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让人觉得空旷,那些摆满书的架子、悬挂的古老画像、厚重的绒布窗帘,在昏暗的光线里都显得有些沉闷。
一个棕色卷发的女人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教师的制式长袍,可此刻那袍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她的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不!院长这不是我的错呀!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院长!”
西比尔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毯的纹路。她不敢抬头,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不敢看那张脸上的表情。她是学院里资历不算浅的老师,从来都体面、从容、受人尊敬,可此刻这些全都没了,只剩下跪在地上的这一个狼狈不堪的人。
她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渴望——渴望有人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渴望这件事能够从未发生过。
座位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只照亮了办公桌的一角,那个身影大半隐在昏暗中,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光听声音甚至辨不出男女,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院长先是一声长叹。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胸腔里缓缓吐了出来。西比尔的哭声因为这声叹息停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抽噎。
“我知道西比尔老师,这绝不是你本意。”
院长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是在斟酌什么。这种慢不是从容,更像是一个已经筋疲力尽的人在勉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可是悲剧已经发生,总该有个解决办法。”
说到“悲剧”两个字的时候,院长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这两个字太轻巧了,轻巧到配不上那个沉在湖底的年轻生命。可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事故?意外?这些词汇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一个孩子没了,无论如何粉饰,这就是悲剧。
院长靠在椅背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个身影在火光里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
西比尔跪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小了。她听出了院长话里的意思——这件事不会全都压在她身上。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她应该为自己劫后余生感到庆幸,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好了,西比尔老师,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吧。”
院长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不是工作了一天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太久,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烂摊子都揽到自己身上。
西比尔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大得有些滑稽,像是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漂浮物。她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跌回去,扶了一把旁边的椅子才稳住身体。
“好好好,谢谢院长。谢谢院长。”
她倒退着往门口走,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院长单手托腮,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漫无目的地敲了敲桌面。笃,笃,笃。指尖叩击木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张羊皮纸上写着新生入学安排的批文,日期栏里赫然签着西比尔的名字,旁边还有学院后勤部门的印章。
窗外湖面上那些魔法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院长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伸出手把它从桌面上拂去,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
敲门声响了。
很轻,很有分寸的三下。
“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修长笔挺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着正装,从领带到袖扣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他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精心收在鞘中的剑。
“院长,您找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他的语气平稳而恭敬,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院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男人。年轻,能干,永远得体,永远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这种人是最适合去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的。
“你去和孩子的家长交涉一下吧。”院长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在衰减,“我的身体不太适合。”
男人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好像接到的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辛苦你了。”院长说,随即又补了一句,“最难的交给你。”
这句话里的分量,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赔偿、抚恤、善后,这些都可以按流程来,无非是数字和文件。但面对家长,告诉他们孩子没了,承受那种愤怒和悲恸——这是最难的。这不是一份公文就能解决的事,这是要用人去面对人,用血肉之躯去接住那些可能会砸过来的东西。
“无妨,院长大人。”男人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先下去了。”
他欠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恭敬。转身的时候,他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皮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开了,又合上。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弱了些,火苗缩在木柴的缝隙里,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那些挂在墙上的历任院长画像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表情各异,有的严肃,有的温和,有的似笑非笑。
院长再次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半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不知道落在了哪里。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像是睡着了一般。
被积云遮住的太阳不再散发晨光,风声从城堡的石墙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