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夫把金币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口。五十枚,整整五十枚,摆在一起能把那张破旧的木桌占去大半。他从前给镇上的粮商扛麻袋,从日出背到日落,一天才挣三个铜板。五十枚金币,够他干上大半辈子。
泽诺才七岁。肩膀瘦瘦的,站直了也只到他胸口高。
"爸,"泽诺的嗓子紧了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洛克夫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泽诺向往外面的世界,楼上的房间是洛克夫专门给她留的,她总趴在窗台上,盯着远方山脊线上偶尔掠过的飞鸟发呆,眼睛跟着它们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这孩子不该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几亩薄田和一亩三分地里。
"来路不明的人……"洛克夫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你才多大,就敢跟陌生人走?"
"他给了金币。"泽诺的声音突然倔强起来,"骗子不会给这么多金币。爸,我算过的,五十个金币够咱们在城里买个小院子,再盘一间铺子。
洛克夫攥着金币的手微微发抖。他在镇上的时候见过那些来往的商贩,见过马戏团的杂耍艺人,见过自称能够呼风唤雨的江湖术士。可谁也没有一口气拿出过五十枚金币,只为了带走一个乡下的丫头。
"妈,"泽诺转向一旁的母亲,脸色苍白,指尖攥着被角绞来绞去,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泽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学会了本事,咱们就搬到城里去,不用再担心收成,不用再怕冬天柴火不够烧。到时候你和爸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村里人肯定都得羡慕咱们。"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泽诺的手背上,温热的一小片。她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洛克夫把金币一颗一颗数过,又一颗一颗收进贴身的布袋里,扎紧袋口塞进怀中。胸口沉甸甸的,说不清是金币的重量,还是别的什么。
他平视着她的眼睛。泽诺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却没有哭。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摔了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在村里被男孩欺负了就自己欺负回去。"。
"泽诺,"洛克夫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要是觉得苦,就回来。咱家虽然穷,好歹有口热饭吃。"
"不会苦的。"泽诺抿着嘴笑了一下,"爸,我可是要当魔法师的人。"
门外传来老者的声音,不急不缓:"天快黑了。"
泽诺最后抱了抱母亲,又转过身来紧紧搂了一下父亲的脖子。她身上有烧火做饭的烟火气,有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孩童的、奶香味儿的气息。洛克夫的手抬起来,在女儿瘦小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到时候想办法给家里写信。"
泽诺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跑出了门。她跑得很快,布鞋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前辈我愿意和你走。”泽诺给出了答复。
“那好,时间不早了,我要在天黑前进城。”老人说完转身就走看上去很着急。
泽诺立马跟上,她没什么行李,衣服也没拿一件,父亲给了她15枚金币需要什么就自己买,同时还有那个和验灵珠放在一起的另一个珠子,泽诺还没明白它的作用打算先留着。
日落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城墙吞没。老人带着泽诺进了城,脚步快得像赶着什么,街道两侧的炊烟和叫卖声都没能让他慢下半拍。随便找了家挂着褪色布幌的客栈,老人丢了几枚铜板在柜上,要了两间紧挨着的房。
楼梯吱呀作响,泽诺跟在老人身后,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前辈,我……我怎么称呼您呀?您家不在城里吗?”
老人脚步一顿,回头盯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冬日里的寒水,冷得泽诺下意识缩回手。“不在。”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出去一趟,你别乱跑,知道吗?”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泽诺心里一颤,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哦……好吧。”
老人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泽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壁灰扑扑的,窗纸上破了个洞,晚风钻进来,带着街上残余的喧嚣。她爬上硬板床,蜷着身子躺下。走了一下午的路,小腿又酸又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听见楼下有人摔了碗,听见远处狗吠了一声又一声,渐渐都模糊了,像浸在水里的墨。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那边传来金属磕碰的细响——咔嚓,咔嚓,有人在拨弄什么。
“嗯?回来了?还挺快。”泽诺嘟囔着,揉了揉眼睛,正准备撑起身子。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硬生生踹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泽诺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门口站着三个大汉,粗布短打,肩宽膀圆,脸上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凶光。最前面那个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麻袋,嘴角咧着,露出黄牙。
“啊!你们是谁!?呜呜——”
泽诺才喊出半句,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麻利地将麻袋从头顶罩下来。布料的霉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她拼命蹬腿、挥胳膊,指甲隔着布料乱抓,但那些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把她提了起来。颠簸中她撞到了门框,肩膀一阵剧痛。然后不知道是谁在她后颈捏了一下,一股酥麻顺着脊背窜上来,眼前发黑,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迅速坠入黑暗。
……
铁笼铰链吱嘎作响,沉重的金属声刺破混沌。
泽诺被丢在地上,硬邦邦的地面磕得她后背生疼。麻袋被人粗暴地扯下,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掀开眼皮。
“我……这是在哪?”
头痛像有把凿子在敲她的太阳穴,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四周是灰砖砌的墙,潮湿的苔藓爬满墙角,头顶一盏油灯晃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她勉强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胳膊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都跌了回去,最后只能靠着冰凉的墙角停下。
膝盖上蹭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她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沾了灰,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是被卖了吗?我完蛋了吗?”
这三个字像钉子,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老人的警告,想起那扇被踹开的门,想起那些大汉粗重的呼吸——他们都不要她了,谁也找不到她了。这间铁笼,这面湿墙,这盏摇摇欲坠的灯,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泽诺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抱紧自己的小腿,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先是一滴两滴,接着便止不住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渗进裤子的布料里。她哭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细碎的抽噎在空荡荡的囚室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呜咽。
脚步声在狭窄的石砌过道里回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从牢房深处涌来。昏黄的魔晶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嗯没错就是她了,你打算怎么做?”走在前面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货物。
“哼你就瞧好吧。”黑袍老者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泽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乱蓬蓬的短发下,一双紫红色的小鹿般的眼睛惊恐地瞪大。
进来的四个人。为首的是那个穿黑袍的佝偻老者,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浑浊的黄眼睛却亮得瘆人。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身量魁梧的壮汉,猩红色的束腰外衣绷在鼓胀的肌肉上,皮革腰带上挂着短棍和铁链。
“按住他。”老人淡淡地下令,声音像砂纸摩擦砂纸。
两个壮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泽诺纤细的胳膊,像提一只小猫似的把她从干草堆里拎了起来。泽诺的脚离了地,在空中徒劳地乱蹬,破旧的亚麻小衫卷到胸口,露出肋骨分明的单薄身体。
“你们要干嘛!放开我!”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在石壁间撞来撞去,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放心不会疼的。”老人咯咯咯地笑起来,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那笑声让泽诺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颈圈,有近三指宽厚,沉甸甸的金属材质,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暗红色的符文,像干涸的血迹凝结在铁环上。
泽诺的哭喊骤然拔高,两条细腿踢得更凶,可那两个壮汉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颈圈带着冰冷的触感贴上她的脖颈,老人不紧不慢地调整好位置,咔哒一声扣死了暗扣。
合上的瞬间,颈圈外圈那些暗红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像烧红的铁丝,旋即又暗下去。
泽诺被随手丢回地上,小小的身体摔在干草堆里,激起一片灰尘。她下意识地想抬起头,可颈圈实在太重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那重量简直像一座小山压在肩上,脖子被坠得向前弯下去,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头颅只能无力地垂着,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颈圈几乎占了那截脖子的全部宽度。
“这东西不会太笨重了?”一直在后面冷眼旁观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他比那几个壮汉还高出半个头,猩红的外衣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腰间没有挂武器,只别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他的声音不冷不热,目光落在泽诺身上,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单纯的质疑。
“没办法,压制魔法和灵力的项圈重量太大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这样了。”老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枯瘦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血红色的魔力从他掌心涌起,像蠕动的虫群,丝丝缕缕地飘向泽诺脖子上的项圈。那些暗红符文一触到这股魔力,骤然炸开一圈刺目的红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
泽诺的惨叫几乎掀翻了牢房的屋顶。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像是某种被活活剥皮的野兽。她小小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重重砸回地上,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胡乱抽搐,手指在地上抓挠,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她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又一片红,大脑像是被人从里面用烧红的铁钩往外扯,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仿佛随时会爆开。
“嗯可以了,”老人皱了皱眉,抬手示意,“这个效果不错,以后尽量少用,给她疼死了就遭了。”
老人收了魔力,血红色的光芒骤然消失。泽诺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侧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的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在脸颊和地面之间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线。睫毛还在不停地颤抖,瞳孔涣散,好一会儿都没能重新聚焦。
“今天就先这样,你们俩个看着她,”男人转身往门口走,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如果死了你俩也别活了。”
铁门再次关上,沉重的锁链哗啦啦地缠紧,脚步声渐渐远去,过道重新陷入死寂。
牢房里只剩下泽诺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