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一行人走到街上,细雨如织。
女生们纷纷撑开伞,夕美看了一眼裕介:“你没带伞?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让奈绪送吧。”里奈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正好有点事,奈绪不是很有空闲吗。”
奈绪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里奈会把这机会让给自己。
“要不我……”绘里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什么,就被里奈一把拽走了。
裕介站进奈绪的伞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雨滴敲在伞面上,密密麻麻的脆响。
“那个……”奈绪轻声说,肩膀微微绷紧,“你今天能来,我还挺意外的。裕介以前都不太参加这种。”
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下次能再多一点就好了,和裕介一起玩也挺开心的。”
“我不开心。”裕介说得很轻。
奈绪一怔,侧过头看他。伞下的光线黯淡,裕介的表情有些模糊。
两人继续走着,雨声填满沉默。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一面。”裕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以前你出去玩,我就在家打游戏看电影。没想过你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上次学生会聚餐我就该知道,那不是什么意外。今天看下来,果然是这样。”
惠站在雨里,笑着看他:“你当然不知道。一个女人不想让你看见的另一面,你怎么可能知道?她摆在你面前的温顺乖巧,背后藏着什么龌龊心思,你猜得到吗?”
奈绪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意思?”
“我想过你很受欢迎,但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裕介的语气很平淡,“往那儿一站就是焦点,挺厉害的。”
“为什么……”奈绪声音低下去,“为什么这么说?”
裕介也停下,沉默片刻。
“可能我从没想过这种画面吧。”他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惠在雨中摊手:“你只是缺乏安全感。怕那个女人把你存在过的意义全盘否定。”
奈绪看着裕介,那张阴郁的脸让她有些陌生:“裕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样?”
裕介没有直接回答:“我有权力讨厌吗?”
奈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绞紧,酸涩往上涌。她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了。
“什么意思……裕介,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啊。”她的声音有点飘,“这么亲密的关系,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说了有什么用?”裕介看着她,语气很平,“我说了你就会照做吗?我让你别和朋友出去玩,别参加这种活动,你会听吗?”
听了这话,奈绪只是一愣,她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很快,某种东西在她眼底碎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裕介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想辩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惠站在雨中,在裕介身后开口:“承认吧,这女人就是个天生的**。她享受成为人群中心,享受被男生围着的感觉,那是她填补内心空洞的方式。她不是痛苦,是享受。”
“只是普通聚会……”奈绪的声音很轻,“都是普通朋友,没什么特别的。”
惠笑了:“撒谎。女人最擅长察觉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别的什么。她们自己吹嘘的‘女人直觉’就不过这种可笑心思的借口,在这种情况下她们都失语不言自欺欺人——因为她们心里清楚得很,清楚自己有没有那些生物本能的冲动,有没有那些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欲望和背叛。只是可悲地撒谎罢了。”
裕介正视着奈绪的眼睛——他以前很少这么做,或许是害怕,仿佛这样就能窥他心里面的龌龊,让自己内心的卑劣行径在自己青梅竹马面前一览无余;或许是害羞,青梅竹马之间眼神的注视有种属于男女关系的暧昧,他担忧这样会不会冒犯她。
但现在他看得很平静。
可能是因为惠。她让他祛魅了。对奈绪的那层滤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以前看到奈绪时身体里会活跃起来的那部分,现在已经死掉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普通的眼睛,平庸的眼睛,人的眼睛就是眼睛,根本没什么魔力。
被这样平静的目光盯着,奈绪忽然有些心虚,有些慌乱。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跟他们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出去玩。我从来没答应过什么,只是纯粹不想闹的太难看所以敷衍了事……他们要加line,说什么以后常联系,我都没理……”
惠摇了摇头,嗤笑出声:“胡扯。我说过了,她享受这个。一个人明明没那个意思,却享受被关注、被青睐的感觉——因为她天生就是个妓女。她觉得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被所有人瞩目。这就是她堕落的世界观,拿来掩饰自己一无是处的内心。女人都这样,在不重要的问题上打转,专门挑不重要的东西含糊其辞,好掩盖真正的问题。”
裕介看着奈绪:“跟这些有关系吗?只要结果没错,中间发生什么都不重要,是不是?只要结果没越过那条线,中间有多少不愉快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么想,裕介?”奈绪惊愕地看着他,感觉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我做了什么?什么结果?那条线是什么?中间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裕介静静看着她慌乱的表情,看着她眼底的困惑。很平静:“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都说了只是朋友啊!”奈绪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又没做什么,根本也没发生什么!其他女生不都这样吗?有什么不妥吗?”
惠在旁边接过话:“看见了吧?用别人的行为给自己打掩护——别人都这样,所以她也没问题。她只是做了每个女人都会做的事,只是像个正常女生那样参加正常活动,自己只不过像是这个社会要求的女性那样去做这样的正常举动——即使自己总是宣称要否定这样的刻板印象。看清楚了没?这就是她的罪责所在:永远不承认自己做了难堪的事,只会一味反驳。”
奈绪盯着沉默的裕介,又开口:“裕介,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自从合宿回来之后,你就像变了个人。”
惠冷笑:“可悲的女人。一看情况对自己不利,立刻抛出你变了这种话。她们把所有问题归咎于变化,觉得是变化夺走了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愚蠢地否认变化,否认人本来就会变,做着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幻梦。”
奈绪似乎觉得这么说自己的青梅竹马有点不妥,声音低下来:“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我们不说这些让人难过的事了,好吗?”
惠的笑容更冷了:“一如既往。理亏的时候、小伎俩玩不下去的时候,就选择回避,选择翻篇。以为所有人都会顺着她的意思,不再提这个话题——这样她做错的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然后无事发生,那个蠢女人继续重复之前的一切。”
雨依旧在下。
听着惠在自己耳边唠叨,裕介感受到自己后脑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原本被忽视的疼痛现在像是死亡宣告一样,不断提醒自己头脑里面有一个定时炸弹,过不了多久就能要自己的命。
他站在奈绪面前,听她急切地解释着什么,为自己辩护着什么。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却沉不下去,只是浮在表面,像雨滴落在伞面上,然后滑走。
他知道自己应该在意。理性告诉他,这只是青梅竹马之间的小摩擦,解释清楚、翻篇,然后一切照旧——继续做那对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
但他提不起劲。
自从知道脑子里有个东西正在一点点吃掉自己的时间,他就时常冒出一种奇怪的冲动:想毁灭什么。毁灭一切。毁灭自己。像《搏击俱乐部》最后那些坍塌的大楼,自己干脆在一场盛大的爆炸中像是烟花一样消逝,一了百了。
奈绪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沉默,为什么眼神这么空。她隐约觉得裕介变了——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点,在她没有察觉的地方。
“你一定感觉很好吧。”裕介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却像是惠在替他说话,“被那些男生围着,让他们神魂颠倒。心里很满足,是不是?”
奈绪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啊?”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青梅竹马是这种有人气的女生,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以为我这样是为了谁?我打扮自己、保持魅力,是为了谁?”
“反正不是为了我。”裕介说,“没准是为了别的什么男人。”
“你!”奈绪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红,“在裕介眼里,我就是那种女生吗?”
裕介看着她委屈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你冤枉我了”。但他脑子里只有惠的声音:“别上了这个**的当,告诉她这种招数已经屁用没有了”。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才符合你的标准。”裕介说,“但你对陌生男生的态度,太温柔了。那种让人分不清界限的温柔。换成绘里、夕美、甚至其他任何一个女生,都不会那样。就连里奈——那种场合,她也只会把别人推出去,让自己干干净净的。”
奈绪愣住了。
下一秒,委屈变成了幽怨,甚至带上了醋意。
“你为了别的女生这么说我?”她盯着他,眼眶更红了,“到底谁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我这个青梅竹马,难道比不上几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女生?”
惠走到奈绪身边,抬手虚指着她的头,像在介绍一件展品:“看这个女人,她肯定觉得自己最清高了。但实际上呢?在那几个女生里,她是最蠢的那个——对那种蠢到家的女性叙事,她信得最真。你能想象这种蠢货吗?”
“大概能想象到。”裕介说。
奈绪看着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皱起眉:“你说什么?想象到什么?”
惠转过身,对着裕介:“告诉她。告诉她你是怎么看待她的。简洁明了。”
“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裕介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不受控制就好象被惠牵引着开合,在惠的牵引下说出这些话,“不喜欢你参加那种有男生的聚会,不喜欢你对那些男生的态度,不喜欢你对任何和你没关系的人散发善意——不,不只是男生。女生也一样。你对女生那副样子,我也不喜欢。”
奈绪愣住了。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被重视的甜蜜、被指责的委屈、被束缚的恐慌、被质疑的愤怒。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要涌上来却被硬生生压下去。
为什么?凭什么?她凭什么要听这些话?凭什么要按照他喜欢的样子活?她已经在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连自己最后那点自由都要被剥夺吗?为什么这些事情就不能像是漫画里面一样包饺子解决?她想起佑树的话——你们不过是寄人篱下,别把自己当主人。
那种情绪是什么?嫉妒?埋怨?还是……愤恨?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抖:“可这和裕介有什么关系?我是独立的人,又不是你的仆人。凭什么要按照你喜欢的样子活?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惠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看见没有?根本没什么关系。青梅竹马,说好听点叫朋友。这世上有不散伙的朋友吗?”
惠来到裕介身边,她对着耳语:“别再幻想了,抛弃青梅竹马的幻想吧,迎接一个冰冷而又清醒的现实,你们所执着于青梅竹马的关系只不过是蹩脚的cosplay,对恋爱喜剧的拙劣模仿。”
奈绪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会伤到裕介。她想说点什么补救,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只能咬着唇,用那种又委屈又赌气的眼神看着他。
但在心里,她又无比期盼。
期盼裕介这时候说点什么——什么都行。哪怕是敷衍的安慰,哪怕是随便找个台阶。只要他说点什么,只要他稍微让一步,自己就可以顺势软下来,把刚才那些话都当成一时冲动。
她问“什么关系”——只要裕介对这个关系给出一点点肯定。说出他离不开她,说出她对他很重要,说出他们之间还有哪怕一丁点的依恋。
只要一点点。
她就可以服软。
她只是……只是想要更多一点偏爱。想要在裕介心里占据更多一点位置。再多一点,再多一点,这样她心里那个总是惴惴不安的空洞才能被填满一点。
“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裕介说。
惠依偎在他肩头,轻声低语:“向内寻求答案,裕介。”
奈绪的脸灰了一瞬。
像是等了很久的礼物,拆开却是空的。她觉得很失落,却又觉得——果然如此。不是什么事都能如自己所愿。
“青梅竹马……”她轻声重复,像在赌气,“是吗,就只是青梅竹马。”
裕介看着她。
他想通了很多事。就像惠说的,他在奈绪身上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至少现在的奈绪身上没有。
就像惠说的,他不能再从奈绪身上寻找存在的意义了,不能再依赖奈绪的存在而存在了,不能再把奈绪的存在当作自己的存在了。
现在他在自己身上有着更重要的事情,更值得自己探索的事情,那些鲜活的生命正在某些被遗忘的角落等着他,等着他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原田美夕子。
推他下楼的人。
栈桥长椅上那具尸体。
墙里藏着的那具尸体。
这个小镇角落里野蛮生长的纽扣。
绽放烟花的摩天轮。
海浪的低语,风的呢喃。
归来。
“我大概想通一些事情了。”他轻轻说。
奈绪一愣:“你想通什么?”
她感觉裕介最近说话越来越跳越了,有的时候感觉他身体里面像是有两个人一样。
6月末的一天,我听到这个小镇神明的声音,祂对我呼唤道:“找到它吧,裕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