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去的记忆

作者:抓更宝 更新时间:2026/2/28 12:00:02 字数:5288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早点结案,你们好继续游手好闲。”慧美摆摆手,“别急,我会给你们找点事做的,忙到你们屁股冒烟。”

她带着小林走到电梯旁。

“指望他们查出点什么?做梦。”慧美点上根烟,两人乘电梯上一楼,在审讯室门口停下。

单向玻璃里,三宅直也颓然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慧美推开门,小林跟在身后。两人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设备。

“听说你跟我同事聊得挺开心?”慧美说,“不介意再跟我们聊一遍吧?”

“陈年旧事。”三宅直也的声音很轻,“给我根烟。”

“瘾挺大?”慧美递了根过去,自己也点上,“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还没听过您这位非主流帅小伙的故事呢。”

三宅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没什么好说的,三宅直也,现年41岁。如你所见,一个音乐人,平时就是写写歌唱唱歌什么的,就是在那些人多的不得了的场合对着下面欢呼的蠢货嘶吼一些不明所以的蠢话。”

“看来你真很爱你的音乐事业啊,不愧是之前也算小火过的乐队成员,对支持自己的听众就是热爱。”慧美扯了扯嘴角。

“少他妈来这套,干我们这一行的除了头脑不清楚的蠢货就是坏的流脓的烂货。”三宅弹了弹烟灰,“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你们来这里肯定不是想和我叙旧,听一个快过气的中年音乐人发牢骚的。”

小林开门见山:“你和被害者什么关系?”

“你是说亚纪?”三宅的眼神忽然飘远了,像是在回忆的潮水中,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亚纪,我记得第一次相遇……那个时候是好多年前,那个时候我刚刚上高中……对的,就像是当时所有的平成愣头青一样,穿着那身**校服,整天跟人扯什么电视剧、女明星。”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审讯室的墙壁,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眺望一个遥远的回忆:“干,那个该死的上坡,就好像所有青春漫画里面会出现的那种长着樱花树的上坡一样——在那里我遇见了亚纪,她就在那儿,穿着女子高中的校服,也是新生,正往学校走。她推着自行车……她笑得……”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操……我记不清了。她那时候的笑容……我怎么都记不清了。”

他茫然地望着虚空。

这段十分重要的时刻此刻就像是幻雾一样,他拼命想要回想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女的笑脸,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有一层朦胧的面纱。

“操,是我第三喜欢的戏码。”慧美吐出一口烟,“少男少女的青春恋爱故事。”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的被害人,北藤亚纪?”小林追问。

“那时候……”直也的眼神彻底陷入回忆的泥沼,“她浑身上下都在发光。樱花花瓣飘在她身边,她推着自行车,一个人笑着——不对,好像在跟别的女生说什么笑话……干!我他妈记不清了!我记不清楚!”

他突然暴怒起来,拳头砸在桌上。

“我和亚纪的初次相遇……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记不清了!”

那团怒火烧了一秒,又突然熄灭。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颓然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指间,半晌没动。

忘了自己和亚纪初次相遇这么刻骨铭心的事情,这个事实瞬间抽走了他全部的暴怒,只剩下深深的无助。

“……记不清了。”他低声重复,抽了一口烟。

小林皱着眉听完这段情绪起伏的独白,问:“你们是情侣?”

小林皱着眉听完这段情绪起伏的独白,问:“你们是情侣?”

“显而易见。”慧美咧了咧嘴,“要是在蹩脚的本格推理里,这会儿该玩叙事诡计了——作者从来没明说他们是情侣,读者全被绕进去……”

“高二那年在一起的。”直也打断了她,声音闷闷的,“我们学校和她们女高联谊……去哪儿玩来着?水族馆?卡拉OK?商场?不记得了。反正那天我跟她告白了。”

他吐出一口烟,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一个**愣头青,平时装模作样写歌弹吉他,那天**兮兮地写了首情歌,**兮兮地递给她——连告白都忘了说。她还以为我在给她推荐什么现代诗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说着说着,细节开始错乱,时间线颠倒,有些地方磕磕巴巴接不上。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此刻像泡在水里太久的照片,画面模糊、颜色褪尽,只剩下生涩的幻影。

他不得不再一次体会,这些自己最为珍视的回忆,正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消逝。

如果不是今天被问起,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大概会忘记更多。彻底忘记。

“那个**就是我。”直也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可能根本没什么音乐天赋,也从来没那么喜欢音乐。但她喜欢。”

“我查过你的档案。”小林翻着面前的资料,“高中没上完就去了东京。但被害人北藤亚纪一直在镇上读高中,直到失踪那天。”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档案里说,她是在放学后失踪的,两天后才报案。最后被定性为离家出走,不了了之。理由是……”

“因为我。”三宅直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我们约好的,一起去东京,做音乐。”

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她家教严,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弟妹妹要照顾,还要帮衬着家里面干活。她很喜欢音乐,但没机会学,家里也供不起,她为此苦恼很久。”

“我倒是一个刺头,有点不良少年,桀骜不驯,不想要上学,决定带着她去东京真正做音乐,做她喜欢做的事情。”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是一个**。”

“当时警察的说法,她可能去东京追求音乐梦想了,她之前的一些朋友也承认,听过她向她们抱怨家里面生活无聊、想要去东京实现音乐梦……”小林翻着文件,“所以警察说法是,她可能离家出走去东京了,可能跟着不良少年去,所以这件事情就被简单定性为离家出走。”

“但是现在情况很显然不是。”慧美在旁边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讽刺,“这些蠢货,一个高中女生,没社会经验,去东京,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事情!还是说他们觉得这个高中女生去了东京就能安身立命、赚大把大把钞票,就算了没有了父母,也前途无忧?”

小林有点为难:“也不能这么说……那时候小镇确实流行年轻人去大城市讨生活,离家出走的也不少。他们这么想,也算……”

“我曾经等着她。”直也突然说道,手上的烟只剩下烟蒂“我和她约定好,在那片沙滩上会合,然后一起去往东京实现音乐梦想。”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夜里面,一直等到最后一班离开小镇的公交——我离开了,自己一个人。”

“你没等到人,就自己走了?”小林问。

“我以为她中途改变了主意,我以为她不想再做音乐梦了,我以为她有了别的想法,我以为她不想在和我一起……”直也的声音开始发颤,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真实情况就是,你这个自卑又自大的人,被最在意的女生放了鸽子,心中痛苦又悲伤——你以为一切都完了、自己被抛弃了,你不敢再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所以一个人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了。”慧美说道,“看吧,这类少男少女的青春故事最后的结局不外乎这个。”

直也开始颤抖。

那些被遗忘太久的痛苦,终于在时间的尽头苏醒过来。迟来的痛楚像潮水一样漫过他干涸多年的心,一寸一寸地浸润、撕裂、复苏。他按灭烟蒂,抬手去擦眼泪——却只是徒劳。手上的泪还没干,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你说你没等到她那天,就是她失踪的日子。”慧美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不能确定是不是那天遇害的。一个有预谋的凶手,从犯罪行为学角度分析,不太可能是临时起意。他杀了北藤亚纪,很可能还侵犯了她。然后把她裹起来,塞进水泥墙里。”

直也的身体剧烈抖动。

“在那堵墙里,永远暗无天日。跟细菌一起,跟空气一起,慢慢腐烂。最后变成一块嵌在墙里的腐肉。”

无声的哭泣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某种干呕般的喘息。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拼命想喘。

他想把胃里翻涌的痛苦全部呕出来。可呕出来的,全是自己的血肉——那些最珍贵的回忆裹着血丝,一片一片被撕下来:一起结伴上学的清晨,一起去海边玩的夏日,一起在夜晚的公园唱歌,一起在手机里煲到凌晨的电话粥……每一幕都在离开。

他想停下,想抓住这些逃离的回忆。

可每一次触碰那些回忆,都像把手伸进滚烫的血水里,痛得他缩手。自己想要这些回忆重新回来,但是做不到,因为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那样的悲痛,这些回忆在身体中一秒钟,自己就会痛苦到无法生存。

很多年前,他在那片沙滩上等着亚纪。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星光铺满海面。她没有来。他带着失落和悲伤,一个人离开了那个温柔良夜。

很多年后,他回到这个小镇,回到这片沙滩,终于又遇见了亚纪,只是这一次,她已成枯骨。

“你们约定离开那天,有什么异常吗?被害人有没有表现得很反常?”小林问。

“没有……那天和平常一样……她因为要去东京有点兴奋,有点忐忑……我从没听她说过别的……”直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的弦。

“你知道被害人有什么仇人吗?”

直也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亚纪……平时是很好的人……对谁都温柔……我想不出谁会恨她……”

“你有宗教信仰吗?”小林看着他手上的戒指,“你手上和被害人手上都有戒指,那是什么?”

“那是……我打工挣的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直也低下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枚黯淡的银白色指环,“我们偷偷溜出来,晚上在沙滩上,在摩天轮下面……我给她戴上的……”

慧美突然开口,语气尖锐:“你怎么确定那具尸体就是她?当时尸体刚从墙里挖出来,你就疯了一样冲过去,看到戒指就确定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被害人已经死了?”

直也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最开始以为她只是离开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近年来……越来越有一种感觉……让我想到别的可能。可能亚纪早就遭遇不测了……但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一直不敢想。”

“你对凶手有没有什么想法?”慧美盯着他,“你心里一定有。在潜意识里,你可能早就有了模糊的念头——是不是?”

“我不清楚……”直也抱住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我不清楚谁会想害亚纪……我根本不敢想这个……”

“麻木了这么久,现在亲眼确认了死讯,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没了。”慧美晃了晃脑袋,“好好想想——在你和她的记忆里,有没有听她提过什么人?追求她的男生?学校里的老师、员工?或者家里什么人,有没有过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直也蜷缩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我不清楚……亚纪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就算遇到不愉快的事,她也能笑着温柔地回应……”

慧美和小林又审了很久,但始终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在悲伤和怀疑中反复煎熬的男人。

口干舌燥。两人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慧美抿了一口,望着窗外:“这么久了,很多东西都查不到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从死者身上提取到点什么DNA。”

“你说会不会就是他?”小林压低声音,“那个歌手杀了人,然后跑去了东京?”

“可能性很小。”慧美说。

“为什么?时间对不上?”小林皱着眉思索起来,“被害人失踪是在二十三年前。学校老师的说法是,失踪那天放学时她还在学校。如果真是三宅干的,他得在当天杀人,然后……”

他顿了顿,继续推算:“可那家酒店是在失踪案发生好几个月后才开始施工的,前后建了四五年。真要把尸体封进墙里,他得中途从东京回来——但这些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他又想到什么,眉头拧得更紧了:“法医说尸体没有冰冻痕迹。也就是说,被装进塑料袋的时候还没开始腐烂——那应该是完整的尸体。可如果是在施工初期就塞进去,离案发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这期间怎么保证尸体不腐烂?”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里带着困惑:“再说了,按建筑施工流程,早期是搭框架,糊水泥是后面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封在地桩里,非要费劲弄到三楼墙里?”

“因为做不到。”慧美说。

“什么做不到?”

慧美盯着窗外,声音平静:“被害人被绑架之后,没有立刻死。”

小林一愣:“什么意思?”

“可能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慧美缓缓说,“几个月,甚至几年。等到她真的死的时候,地桩早就浇完了,只能封进墙里。”

“你是说……她活了那么久?”小林摸着下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可酒店施工前后好几年,那岂不是意味着……”

他没把话说完。

慧美依然望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她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一个被绑架的少女,在黑暗中活了那么长时间。她知道自己逃不掉,知道自己将在这片黑暗之地度过余生,每一天都在绝望中等待那个注定的结局。

“被害人被绑架之后没有立刻死,”小林缓缓重复着,“而是活了……”

“相当长一段时间。可能一两年。”慧美说。

“那她藏在哪?”小林皱眉,“当年可是搜遍了小镇周边,什么都没找到。如果她活了那么久,就意味着凶手一直在养着她?绑架只是为了囚禁?养了一两年,最后还是杀了?”

“某个地方。”慧美喝完最后一口水,“某个只有凶手知道的地方。当年的搜查漏掉了那里,她就在那儿。”

她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被凶手像养牲口一样养着。后来牲口的日子到头了,她就迎来了那个结局。”

小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少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苟延残喘,每一天都在绝望中数着日子。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么说来,凶手确实不像是冲动犯罪。”小林调整了一下思路,“非常有预谋,一环扣一环。这么看的话,动机可能真是仪式性的,宗教性的?”

他继续往下推:“把少女当牲口养着,期间可能多次侵犯,最后杀掉——这算什么仪式?”

“关键问题是,为什么要在死者嘴里塞那么多纽扣。”慧美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肯定有什么隐喻。也许只有凶手自己才知道。”

她端着纸杯走到窗边:“以前有过类似的案子吗?”

“这个……需要查一下。”

窗外是派出所后面的小公园。傍晚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看起来那么安宁,那么平常。

慧美盯着那片树影,沉默了几秒。

没有任何证据,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凶手不是第一次作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这座小镇的阴影里,一直窥伺着,等待着。

“纽扣……”她喃喃自语。

这个意象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阴影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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