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课堂上,裕介用笔杆子不声不响地敲着桌面。他又想起梦里的情景——纽扣的符号。那些符号代表着一种邀请,可究竟是什么邀请?这些盘旋在小镇上空的符号,到底要把人引向何处?
“你怎么了?”结衣悄悄用笔尖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什么。”裕介答道。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们剧组快拍完了,打算办个晚会,不光有宴席,还有舞会哦,我也会参加。”结衣故意拖长音调,“哎呀,我也可以带个舞伴一起去,可我现在还没什么好人选,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裕介如实说。
身旁,惠笑着替他按摩肩膀,凑近耳边低语:“动动脑子啊。纽扣是什么的一部分?衣服!我们就从最表面的直觉入手——纽扣是衣服的一部分,那它会在哪儿被生产出来?”
“服装厂!”裕介脱口而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服装厂?这个小镇有个服装厂,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动动脑子想想。这个小镇的服装厂,养活了大部分人。那些烟囱、化学冷凝机,漂染布料的颜料;那些流水线上戴着白色袖套的工人,日夜赶制衣服;那些纽扣,被机器巧妙地缝上去,直到工厂倒闭,都还有大批纽扣留在暗无天日的桶里。”惠轻声说,“想想这一切,是属于谁的?”
裕介沉默了。他不想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
结衣见裕介一直不搭腔,明显懒得理她,气呼呼地说:“我说,少女偶像邀请你参加晚宴,你怎么爱答不理的?知不知道我的魅力,别人根本拒绝不了好吗?”
裕介沉默了很久。面前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隐喻。最终,像是不敌她的压力,裕介终于开口:“我父亲……父亲的公司,我记得,是服装产业。绘里跟我说过,那是小镇的支柱产业之一。我还听常田相马说过,我父亲娶走了我母亲,带走了属于常田家的产业……”
惠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笑容加深了:“恭喜你,裕介。我由衷恭喜你——你现在真正踏入了这个小镇真正的领地。在你悠闲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涯末尾,你触碰到了小镇最真实的一面。一个堕落的、勾连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黑暗关系网。这些符号,这些纽扣,这些呼唤,把你带入了真实的世界——一个即将展现在你面前的、真实的犯罪家族、犯罪集团。包庇,利益勾结,隐秘,权钱交易,阶级固化,血缘法系。而我们,将要抓住那最小的注脚。”
裕介说:“你就这么笃定我父亲参与其中?笃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惠笑着说:“接纳系统、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这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的暴力。那就是它们的来路。”
结衣在旁边用力捅了捅裕介的胳膊,幽怨地说:“哼,我决定了,你必须作为舞伴跟我一起去参加晚会,明白吗?不准拒绝本少女偶像的请求。”
裕介只好敷衍道:“知道了。”
午休时,裕介找到食堂里正在吃饭的绘里。不顾她正和同学聊得起劲,他直接插嘴道:“绘里,你知道青海集团的事吗?”
“什么东西?”绘里一愣,有些尴尬地朝旁边的同学笑了笑,“那个……我有点事,你们先吃,我待会儿回来,哈哈。”
然后在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中,她拉着裕介来到角落,扭捏地问:“裕介,你干嘛呀?虽然我已经在千里她们面前坦白未婚妻的身份了,但在全校面前公开我们的关系……我还没准备好。”
“你应该对我父亲的产业有点了解吧?”裕介问。
“你干嘛非要问我?你近水楼台,怎么不去问你爸?”绘里一脸疑惑,但还是说了下去,“我只知道一些简单的传闻。青海集团主要做服装制造,就是生产衣服,还生产一些原料,比如染料。但那好像是以前的事了。你也知道,日本现在这生育率,劳动力密集的企业不好生存,况且小镇也在衰落。所以现在集团在转型,搞什么服装业上下游之类的。”
“所以,这个小镇有……或者说曾经有服装厂?”裕介轻声问。
“你在开什么玩笑?现在也有啊。”绘里说,“你爸的青海服装产业就是小镇的支柱之一。虽然现在萎缩了不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规模小了,可还在啊。”
“纽扣的来历。”惠站在裕介身后,双手抱胸,“哼哼,有些事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那些隐秘的线,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裕介又问:“我听说……这些产业原本不是我父亲的,据说属于别人,后来被他夺走了,是不是?”
绘里面露难色:“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一看就是很隐秘的旧事,不是我这种外人能了解的。”
裕介点点头:“我知道了。”
惠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些事,要么直接去问你那位便宜父亲,要么去问那个我们根本不想见的常田相马——你的好婆家。”
“等等,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找我,就问这种无聊的事?”绘里有些幽怨,“那些同学看到我们这样互动,肯定会有风言风语,觉得……觉得我们两个在交往……所以你……”
“所以我们赶紧把婚约解除了。”裕介说。
“才不是这种事!”绘里脸一下子红了,咬牙切齿道,“这种时候,少女的矜持和面子很重要的!你身为男生就该勇于承担责任,这样女方才会害羞红着脸,最后在全校面前承认两人的情侣关系——剧情应该这么发展才对!”
裕介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惠。惠正一脸得意地笑着,嘲讽他:“怎么样?现在切身感受到系统性暴力的力量了吧?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你很得意?”裕介转身默默离开,“觉得我会因为世界观崩塌而崩溃?”
“我在担心你。”惠的眼神带着怜悯和悲伤,“你陷进去了,想抽身出来,就必须切割掉身体的一部分,明白吗?想想之前便利店那位日美小姐。她切割了自己赖以生存的身体的一部分,离开这片深邃的漩涡,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在东京撑了一个月,最终生命停在了那一刻。我不希望你走上那样的结局,不希望你带着困惑和痛苦死去。”
放课后,裕介坐在美嘉的车里。美嘉开着小皮卡往小镇郊外驶去。
“能问一下我们去哪儿玩吗——我是说,去哪儿破解案件、消灭黑暗势力?”美嘉一本正经地问。
“去郊外。我们之前路过的那座服装厂,还记得吗?”裕介随口说。
“你是说那座怪兽一样的工厂?”美嘉朝前面努了努嘴。
裕介抬眼望去。颓废的荒原一望无际,公路在傍晚的夕阳中向天际线延伸。远处是山,近处的平原上,一座工厂像卧倒沉睡的怪兽,沉默地蹲在那里。漆黑的身躯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带着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些竖立的烟囱冒着白烟,像是怪兽的吐息。
“就是这儿。我爸以前在这儿干过活。当然不是在里面工作,他是搞水电、施工、修理的。当初他们公司参与了这座工厂的建设,里面有些管道啊电缆啊,我爸肯定摸过。”美嘉说。
“你还知道这些?”裕介有些惊讶。
“因为我爸老拿这事吹牛,总爱说这些无聊的!”美嘉有点厌烦的样子,似乎说家里的事让她不太好意思,“你看,这工厂以前养活了好多人,给了不少人饭碗。虽然现在没落了,但风头还是不减当年。其实啊,我爸妈当年就是这么认识的——我妈好像是这工厂的工人……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哈哈。”
裕介看着美嘉说起父母时那种叛逆期特有的嫌弃和羞涩。她因为父母的事有点不好意思,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对父母的亲情那么明显。这是一个在没有隐性问题家庭里长大的人才有的特质。裕介能感觉到。
“是吗……”裕介转头,再次望向那座沉默地蹲在荒原上的工厂。它像一头即将苏醒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