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继续说道:“上个世纪,这些机器没日没夜地转,生产出海量的纽扣。可后来你也知道,服装产业下滑,这些东西全跟着萎缩了。大批纽扣没了去处,只能存起来。”
“那些纽扣呢?”裕介硬生生把目光从墙上的符号上拽回来,问道。
奈绪指了指角落里那几个巨大的圆筒。那些圆筒大得惊人,即便在这间屋顶很高的宽敞厂房里,也显得格外臃肿。圆滚滚的肚子让人恍惚觉得里面泡着什么化学液体。
“就在这里面。”奈绪率先走上楼梯,站在二楼边缘,低头便能看见圆筒的内部——那些纽扣像五颜六色的水滴,汇成一片汹涌的海洋。它们曾因各式各样的理由被生产出来,来到这个世界上,最终却因服装产业的萎缩,沉寂在这座坟墓里。
“看上去像糖果!”美嘉趴在栏杆上,看着筒里的纽扣说。
“也许就在我们父辈那一代,这座工厂是整个小镇最重要的支柱,撑着一方的经济,像这个家的老父亲。”东本感慨道。
奈绪说:“现在服装产业本来就在萎缩,公司也在找新的突破口。再在制造业里沉沦,最后只有破产被收购一条路。所以公司现在也在积极转型——互联网、通信、石化。说实话,服装业在染料、印染这些领域本来就有不错的基础,往化工品走,或者往电商配送走,上下游都能做。”
裕介望着那片五颜六色的海洋。纽扣静静地堆在圆筒里,满满当当,像在沉默地诉说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那个时代曾属于他的父辈——在父辈们还满怀希望、憧憬明天的高潮时刻,它悄然退场,只留下一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很久以前?还是其实并不太久?”惠慢悠悠地走到裕介身后,“这座工厂有过辉煌的过去。人们曾以在这里工作为荣——那是一份能给全家带来希望的工作,也许还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新建起什么。可那些辉煌终究过去了,只剩下这座工厂在浪潮里苦苦支撑。在波翻浪涌的潮汐中,它连灵魂都被腐蚀了,从里到外锈迹斑斑,只剩一副骨架,在最终的衰亡中迎接一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千禧年。你看它,如今被新的主人接手,成了驶向资本主义未来的忒修斯之船的一部分,等着有朝一日被彻底替换掉。可在那之前——在被替换掉之前——它会在世界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呢?”
裕介抬起头,望向墙上那个螺旋状的纽扣符号。傍晚的夕阳下,印在墙上、因风化而褪色的痕迹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入口。他恍惚看见虚空的大门正朝他缓缓开启,粘稠黑暗的触手绕过遥远的群星,向他袭来。
“我对这工厂的历史挺有兴趣,最近也在想做个关于小镇产业变迁的调查。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东本说。
奈绪带他们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墙面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照片,还有一些裱在相框里的文件——整条走廊就像是这座工厂的编年史。裕介从入口开始,一幅幅看过去。
六十年代,工厂开始扩张。原本低矮的厂房全部翻新,盖起了五六层的纯白大楼。机器也在逐年增加:昭和35年(1960)添了五台打磨机、五十台缝纫机、二十台裁剪熨烫设备;昭和40年(1965)又加购了五十台缝纫机;到了昭和45年(1970),增长数量翻了一倍。那几年间,服装厂的投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五,而到昭和45年,资本投入又翻了好几倍。按照当时那些文件上的说法,工厂的规模还要再扩大几倍——一切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这是好的开始。”奈绪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这座工厂可以说是小镇最坚实的底座。工作机会给了年轻人最起码的保障——不管他们以后走上什么样的人生,工厂始终是他们最牢靠的后盾,永远可退的一步。”
“这个公司原来不姓青海啊!”美嘉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助手君,原来你祖上也跟俺一样是老农民啊!”
裕介伸手往美嘉头上锤了一拳,然后眯起眼睛看着照片底下的铭牌:“原来是……滨海服装制造商?是叫这个名字?”
那些泛黄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像素很低,上面员工并排站在一起,笑容灿烂,可在这种画质下看着却像一个个伪人。裕介找到了一张总经理的名牌:常田航太。照片里是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板正地盯着镜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嗯,怎么说……”奈绪瞥了裕介一眼,似乎在揣摩他的反应,可见他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老照片,只好继续说,“现在的青海集团和服装厂,总经理是青海佑树先生。他是在千禧年之后继任的。您要是想了解关于青海经理的事,可以看这边。”
奈绪指着墙上另一张照片。美嘉好奇地凑上去。照片中间站着一个男人,长得和裕介有几分相似,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一副黑框眼镜让他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嗯?”美嘉发出疑问,指着青海佑树旁边明显被涂黑的一块——那是一个人形被墨迹覆盖的痕迹,“这是什么东西?这张合照怎么好像坏了一块……不对,这是被人涂黑了吧!难道……是黑暗组织在掩盖什么惊天大阴谋?”
看着美嘉那副夸张的样子,奈绪嘴角抽了抽,无奈地说:“这张照片好像是损坏了,但底片就这一张,只能这么放上来了。”
“损坏?我看就是拿记号笔涂黑的吧。”美嘉撅着嘴。
奈绪额头一黑:“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照片就是这样,随便摆上来的。我以前问过佑树叔叔——青海经理,他从来不提这事,公司其他人也都不清楚。我好奇心也没那么重,没刨根问底。再说了,这条走廊几乎没人来,谁会在意这种事。”
“那你瞎说什么!”美嘉气呼呼地嚷道,随即被头上冒出“#”的奈绪一拳锤晕过去。
“衰落的苗头,从这儿就开始了。”东本辉一走到走廊中间,感慨道。
裕介走上前去。墙上清晰地记录着工厂后来的历史。昭和四十九年(1974),日本经济增长停滞。所幸石油危机带来的产业低迷,并没有太多波及这个相对封闭的小镇。服装厂还沉浸在增长的幻梦里,就业人数仍在增加,但之前那套雄心勃勃的扩张计划早已叫停,完全搁置了。从那些员工脸上的表情能看出些端倪——他们笑得没有以前那些照片里的人灿烂,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有些敏感的人,或许早已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和证券交易所跳动的数字里察觉到了什么。
“那段时间确实挺低迷的。但到了昭和五十五年(1980),情况好转了。工厂敏锐地抓住机遇,顺着浪潮迎难而上。”奈绪说。
“可这一切都结束了。”惠站在裕介身后,带着嘲讽的笑意,“宽松的货币政策,房地产的黄金时代。在这片永远不会贬值的土地上,人们盼着永远上涨的股价,带着他们奔向无限扩张的美好未来。可这一切都结束了。泡沫破裂后,那个所谓的未来,再也没有来过。”
奈绪有些惊讶地看着裕介,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无奈地接道:“你说得对。泡沫经济之后,这家服装厂熬过了漫长的困难时期,一直撑到今天。千禧年以后,青海经理接手公司,开始转型,削减服装产业的比重,发展其他产业……”
还没等奈绪把青海佑树歌颂成拯救服装厂的青天大老爷,东本忽然开口:“很奇怪,就这些吗?”
“什么意思?”奈绪一愣。
“这工厂的历史,应该比这更久远吧?”东本辉一若有所思,“走廊里的记录从六十年代开始,可这座工厂立在这片土地上,应该远不止这些年头。”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奈绪摇摇头,“据我所知,工厂的历史就是这样。难道还有什么更早的事,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