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因为这个？”千里嗤笑一声，“我感觉裕介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女生的告白被青梅竹马搅黄了，学校里传了点风言风语——他要是因为这个就跟你断绝关系甚至恨你，那他就不是裕介了。”
“是啊……”奈绪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件事之后，也就是生了两天的气。过了就过了，只不过碍于面子，没办法马上跟我和好。我们冷战了大概一周，关系才慢慢缓过来。”
“真是好青梅竹马啊。”结衣笑了，“你上辈子怕是拯救了银河系。”
“……”奈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远不止这些。”
“什么意思？”绘里皱起眉。
“……我是被青海家收养的。”奈绪微微舒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那时候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是我叔叔——青海佑树收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如果那算得上是‘家’的话。我妈妈抛弃了我，过了那么多年，我还会一个人坐在那间破旧的房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接受现实。可就算说了一百遍，每次想到亲生母亲不要我了，心里还是痛得喘不上气。”
“那一定很痛苦吧……”结衣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那种无依无靠的孤独感，我知道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属于我的。”
“后来有一天，我叔叔来到了派出所。”奈绪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他蹲下来，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住？’”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无依无靠，还能怎么办？我想活下去，就只能跟着那个男人走。就这样，我进了青海家。可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来说，一个陌生的环境、两个陌生的人——我只有害怕，觉得自己跟青海家格格不入，觉得不过是换了一个冰冷的笼子，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宿。”
“是裕介帮你融入了这个家？”千里接过话。
“是啊。”奈绪说到裕介的时候，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多亏了他。多亏了裕介，我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他是我生命里最初的光。在我最黑暗的时候，在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裕介出现了。他带给我生命里最初、最炙热的光。因为有他，我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所以青梅竹马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关系——那是我存在的支柱。”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最后用力地说出了口：“所以，我绝对不想要这段青梅竹马的关系结束。我和裕介，必须永远是青梅竹马。”
结衣摸了摸自己丰满的胸口，听着奈绪说完这一番话，心里竟也泛起一丝酸涩，隐约有些悸动。奈绪平静地讲述着和裕介小时候的事，结衣听着，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个场景——在那样绝望灰心的时刻，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自己会怎么样呢？大概也会像奈绪一样，偏执而执拗地守住这段青梅竹马的关系吧。
“你颠倒了。”千里随口说了一句，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你坚持的是‘青梅竹马这段关系’，而不是这段关系本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拿青梅竹马这层身份，替代了所有其他可能性。你觉得你和裕介只能保持青梅竹马的互动方式，你们的范式只能是‘青梅竹马’，而不是别的——不是朋友，不是兄妹，不是姐弟，甚至不是恋人，不是夫妻。”
“这样真的好么？”绘里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歪头看着她，“你这么执着于‘青梅竹马’这个名分，反而可能抛弃了本来可以拥有的关系。如果你勇敢一点，真的迈出那一步，你和裕介说不定早就成男女朋友了呢？”
“男女朋友……”奈绪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糖，明知道甜，却迟迟不敢含进嘴里，“很美妙。但是……我做不到。”
“因为你只是寄居在青海家的外人，一个没有合格身份和尊严的人。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跟裕介成为男女朋友——对不对？”结衣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嘲讽，反倒有几分了然。
奈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开口：“叔叔收养了我，可他觉得我这样没有身份背景的女生，配不上裕介。他收养了我，对我有恩，所以我尊重他——尽管他对我做的那些决定，我都很感激。他尽心培养我，想让我成为他公司的左膀右臂，甚至想过让我接管公司。我不是他亲生的女儿，他却愿意这样信任我、培养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紧：“可是……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甚至有点埋怨。他在那么多方面都信任我，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不信任我？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否认我对裕介的价值？”
奈绪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我只是想说，我明明可以对裕介很好，明明已经准备好为他献出一切——为什么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呢？”
千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缓缓开口：“所以我懂了。你对这个家庭，是又爱又怕，对不对？你感激收养你的那个男人和这个家，可你又埋怨、又气愤，觉得他们束缚了你的自由。你想要离开这个家去寻求自立，可为了裕介又不能离开。可一直待在家里，自己又没有尊严、没有资格去爱……就这么陷入了鸡生蛋、蛋生鸡的恶性循环？”
“正因如此，你才一直纠结。”结衣笑嘻嘻地接过话，眼神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的锐利，“你对裕介有很强的占有欲，可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只能偷偷摸摸地占有……哼，你果然是个麻烦的女人。自私、别扭，满脑子都只想着你自己。”
“你喜欢裕介吗？”绘里再一次问道，这一次看得很认真，直直盯着奈绪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奈绪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对我的未婚夫，就这么专情？”绘里说，“你非他不可？我知道在你小时候，裕介是你人生里的一束光，给了你希望。可这就足以影响你的一生吗？为了小时候那一束光，你甚至愿意献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就凭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之间种下的那点情感的种子，造就了一个旧日的幻想、一个过去的幽灵——而这些爱的影响，一直绵延到了现在？”
“这些还不够吗？”奈绪轻笑了一声，“我自己选的，不行吗？”
“时间的厉害，比你想的要残酷得多。”千里悠悠地接话，“你现在这么想，可你正深陷在痛苦之中。漫长的时间只会让你对痛苦的敏感不断加剧——你能撑多久？”
奈绪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回千里的话。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事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那些埋藏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把那些无法对常人诉说的心里话，再一次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讲述了另一个深埋在心底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