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裕介还是个小孩,个子还没桌子高。他坐在椅子上,小手握着小勺子,正胡乱往嘴里扒饭。
“裕介……”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扎着小辫子、脸蛋圆嘟嘟的小女孩跑到他面前,双手握在胸口,眨巴着大眼睛,“我明明叫你等我一起吃饭的!我才洗漱好,你怎么就先吃上了?”
“因为奈绪你上厕所实在太慢了!”小裕介不满地嘟囔,“我都说了咱们可以一起上,你偏不。”
小奈绪的脸一下子红了,气呼呼地跺脚:“怎么……怎么可以男生女生一起上厕所?裕介你骗人!”
“怎么不可以?”小裕介理直气壮地说,“奈绪你是女生,坐在马桶上尿尿。你只要把腿分开,给我留个空,我就可以对着那个空档往马桶里尿。这样不就能两个人同时尿了?”
“怎么可以!”小奈绪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急得直跺脚,“那样的话,我们……我们会尿在身上的啊!”
“怎么可能?”小裕介一脸不信。
“怎么不可能!”小奈绪气呼呼地嚷起来,“之前……之前你非要试,结果你尿了我……尿了我一身!”
“我记得好像不止是尿到身上了吧?”小裕介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你……”小奈绪脸红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你还尿到我……尿到我的……两腿之间……”
“嗯?两腿之间?那里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唉——”裕介继续贱兮兮说道。
她跺了跺脚,把脸扭到一边:“我不跟你说话了,臭裕介!”
两个小家伙拌了好一会儿嘴,才依依不舍地把饭吃完。他们背上小书包,小奈绪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蹦蹦跳跳地走在裕介身边,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
到了学校,几个小朋友围过来朝他们挥手:“裕介、奈绪,你们又一起来的呀?关系可真好!”
“当然好啦!”小奈绪挺起小胸脯,骄傲得不行,“我们可是一直住在一起哦!”
“连晚上睡觉也在一起吗?”几个男生夸张地叫起来,“怎么可以!我爸爸妈妈说男生女生绝对不能睡在一起的,睡在一起会有小宝宝的!”
“呼呼,那只是你们这些孱弱的杂鱼!”小奈绪得意地晃晃脑袋,“杂鱼男生和杂鱼女生睡在一起确实会有小宝宝,但我和裕介可不一样哦——我们是超人!超人睡在一起是不会生小宝宝的!”
这时,一个男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满脸不屑:“你和超人有什么相同的地方?难道你们都是孤儿吗?”
“你说什么!”小奈绪的脸色一下就黑了,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说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那个男生毫不留情,“奈绪你没有父母,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每次放学,从来没见过你爸妈来接你。学校的家长会、开放日,也从来没见过你爸妈来。没有父母,不是孤儿是什么?”
“你……你……你!”奈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着抖,“谁说没人来接我的!叔叔来接我不行吗?”
“哦,那好像是裕介的爸爸吧?”那个男生歪着脑袋,一脸不信,“为什么裕介的爸爸要来接你?你跟裕介又不是亲姐弟。”
奈绪听了这话,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嘴唇抖个不停,小手攥成了拳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裕介一步跨上前,挡在奈绪身前,“你不要再胡说了!你要是再说奈绪的坏话,我就揍你!”
奈绪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又感激又崇拜地看着裕介——那眼神里写满了“英雄救美”四个字。
“哼!”那个男生见裕介出头,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走开了。
裕介转过头,看向奈绪,语气一下子温柔下来:“奈绪,你没事吧?”
“嗯……”奈绪擦了擦眼睛,脸颊微微泛红,“没事。谢谢你,裕介……”
裕介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然后拉着还有些胆怯的奈绪,一起坐到了座位上。
课间的时候,奈绪去上厕所。刚从厕所出来,几个女生就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种僵硬的笑容:“槙原同学,我们能问你一点事吗?”
“什么事?”奈绪皱了皱眉。
“我听人说,你是被你妈妈抛弃了,所以才孤身一人的?”那个女生笑嘻嘻地开了口。
“你想说什么?”奈绪心里猛地一悸。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悲伤涌了上来——过了这么久,她在这个可以容身的房子里找到了自己的一隅之地,身边有安慰她的裕介,那些年少的伤痛仿佛已经被她渐渐遗忘在角落。可这个女生一提,那些情感就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
“别这么说嘛,我只是关心你呀。”那几个女生笑得不太自然,“奈绪你被妈妈抛弃了,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奈绪低下头,假装洗手,眼神里透出一丝忧郁,声音很轻:“那又怎么样?”
那个女生神秘兮兮地凑上来,附在奈绪耳边,压低了声音:“我从小道消息听到一些流言……就是说,奈绪你的妈妈和裕介的爸爸,好像有不寻常的关系哦……”
奈绪浑身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什么意思!”
“别急嘛!”那几个女生被她突然爆发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赔着笑脸,“就是听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在小镇里风评不是很好,好像是那种很喜欢勾引有妇之夫的女人。她和裕介爸爸之间有联系……就是那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胡说八道!”奈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妈妈啦……”那个女生吞吞吐吐地说,“我妈妈以前和你妈妈是同学。她曾经在你妈妈还没抛弃你的时候,去你们家拜访过——只不过那时候你太小,可能不记得了……我妈妈说,当时你们家只有还是婴儿的你和你的妈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妈妈说,你妈妈和裕介爸爸在学校的时候关系就不一般。同学们都没见过你爸爸,所以就猜……会不会裕介爸爸就是你亲生的爸爸……又或者,你真正的亲生爸爸因为知道你妈妈和裕介爸爸的关系,所以才一直不露面……”
随后,那个女生带着一脸好奇,凑得更近了:“我妈妈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你妈妈难道也是因为这个才抛弃你的?”
后面的话,奈绪在震惊中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清。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脑海里,拔不出来。
过去的那些痛苦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原本因为有了安稳环境而逐渐尘封的悲伤,此刻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奈绪觉得胃里泛上一股酸水,直冲喉咙,整个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绞在一起。
她不愿意相信那些话。佑树叔叔在自己孤苦无依的时候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在最孤单的日子里,有裕介这个同龄人陪在身边——原本找不到活下去意义的自己,只要待在裕介身边,就能感受到温暖。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真的不想去怀疑那个对自己有恩的人,不想去揣测他可能就是造成自己家庭破碎、甚至让母亲离开自己的原因。
可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在脑子里扎下了根。混乱的思绪让她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些过去从未深究过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为什么小时候哭着要爸爸的时候,妈妈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一个字都不提?为什么在自己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的时候,偏偏是佑树——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愿意收留她?
想到这里,奈绪心里乱成一团,难受得喘不过气。一方面,她埋怨自己为什么会对恩人产生这样的怀疑,自责像针一样扎着她;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来,像是被背叛了、被欺骗了,却又说不清到底是谁背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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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在。
奈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提起这件事,回想起来还是莫名地难过。她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想想,真是难堪。我居然会相信这么蠢的事情,而且为了这么蠢的事情伤心成那样,甚至一度魂不守舍。”
“哎呀,那时候你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嘛。”结衣倒是善解人意,“听到别人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会迷惑也很正常。”
“所以你在小学的时候,就因为这件事怀疑裕介了?”绘里皱了皱眉,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你又因为这件事让裕介伤心了?”
绘里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裕介相伴终生的未婚妻了,处处维护着他。对于奈绪这个一直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隐隐约约伤害着裕介的行为,她显然很生气。
“更糟……”奈绪微微摇头,继续讲述这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