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奈绪，你怎么一脸难过？”
小裕介走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语气里满是关切。
小奈绪黑着脸，没有回答。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还在想着之前那些女生说的话。
“奈绪！奈绪！”小裕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还是一副没看见的样子，索性直接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
“别碰我！”
奈绪突然尖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猛地从裕介身边跳开。可跳开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脸上带着一点点惊恐和难堪，看着裕介满脸不解地盯着自己。她咽了咽口水，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什么……我没什么……只是有点……”
裕介还想追问，奈绪却偏过头去，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自顾自地先走了。
裕介站在原地，满脸奇怪地看着情绪忽上忽下的奈绪，挠了挠头。
回到裕介家的时候，奈绪的心情更复杂了。这是一栋很大的别墅，带一个宽敞的院子，环境好得不像话，比起以前和妈妈挤在出租屋里的那个狭小空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佑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神情专注，甚至没注意到她回来了。
奈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收养自己的叔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小学女生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什么不正当的男女联系。难道真的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妈妈才抛弃了自己？
她看着佑树，那个沉默地翻着报纸的中年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似乎只要把自己这些年遭遇的孤苦全都怪到这个人身上，自己才能好受一点。
“怎么了？”佑树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奈绪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这么多年，她一直很感激佑树收养了自己，但同时也一直很怕他。面前这个不苟言笑、沉默板正的中年男人，身上总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在他面前，奈绪觉得自己只能像个下属一样规规矩矩，根本不敢当面顶撞什么。
那天晚上，无论是吃饭还是洗澡，奈绪都怔怔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像丢了魂似的。她反反复复地回味着那段自己一直不愿提起的悲伤——被父母抛弃的悲伤。当年那件事发生时，巨大的悲伤几乎把她冲垮，甚至让她来不及细细体会那种痛。后来遇到了裕介，在他的陪伴下，伤口似乎慢慢被抚平了。但抚平不是愈合，那些伤口一直都在，只是结了痂，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现在，旧日的亡魂又回来了，搅得她不得安宁。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夜色渐渐铺满天空，昏黄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小奈绪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悄悄离开了那栋别墅。
她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跑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那栋简陋的出租公寓。
曾经，她和妈妈有希子在这里住了七八年。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扎着马尾辫跑来跑去的小女孩。如今她早已离开了这里，可这个地方，还牢牢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妈妈……”奈绪站在楼下，喃喃地念了一声。
她还记得那一天——妈妈离开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饿得肚子咕咕叫等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跑去警察局，坐在门口哭。后来的事情就模糊了。大约过了一年，她进了裕介的家。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见过妈妈。
恍惚间，奈绪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间公寓的门前。她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小姑娘，你怎么了？”
一个大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没什么……我只是……”奈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来到一个被抛弃的房子，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吗？
“小姑娘，你该不会是来找这户人家的吧？”大妈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鄙夷的神色，“那你可找错了。这户人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劝你别找了。”
“为什么？”奈绪问。
大妈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的嫌弃：“你不知道啊，小姑娘，住在这儿的那个女人，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们这些邻居都看在眼里——她经常出门，身边总跟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有时候还不止一个呢。你说离谱不离谱？”她咂了咂嘴，“所以我们都不怎么跟她来往，那种女人，离远点好。”
“可是……”奈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改了口，“可是她不是有孩子吗？一个有孩子的人，怎么会……”
“你别说，她好像确实有个孩子。”大妈的语气更加微妙了，“也不知道是谁的种。一个女人好好的，突然就有了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孩子他爸——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寡妇门前是非多，都是她自己作的孽。没个男人在身边，可不就是这样嘛……”
大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奈绪没再回话。
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她和妈妈两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几乎从不登门。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终于知道——原来在邻居眼里，妈妈是那样的人。一个女人，没有丈夫，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就活该被人用那样的眼光看待，被人嚼烂了舌根。
奈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一方面，她气愤。那些人凭什么这样羞辱自己的妈妈？她们根本不了解妈妈，凭什么就下了这样的判断？可另一方面，她的心里又隐隐地藏着一种对母亲的责怪——为什么妈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而自己没有？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会陪在孩子身边，而自己的妈妈却丢下自己走了？
如果妈妈真的和佑树叔叔有什么关系……那她是不是不该怪妈妈，而是该怪佑树叔叔？可佑树叔叔收养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一瞬间，奈绪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怪谁了。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又好像每个人都欠她一个答案。
“而且啊——”那个大妈压低了声音，八卦的兴致一点没减，“最近一直没看见那个女人。我们私下都在传，说她攀上了一个有钱人，好像是我们小镇上挺有钱的富豪，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很有钱的那种，家里开了家大公司，就是镇上那个服装厂的大老板。据说啊，她跟那个人关系不浅，大老板还因为这事儿跟自己家里闹掰了呢……”
奈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连这些邻居都听说过妈妈和佑树叔叔之间的事。那颗阴暗的种子在小小的奈绪心里扎下了根，芽叶摇摇曳曳的，搅得她心神不宁。在她小小的心里，已经基本认定——妈妈和佑树有染，正因为这样，妈妈才抛弃了自己。
她摇了摇头，独自走在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奈绪。”裕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奈绪微微一惊，抬起头，就看见裕介站在路灯的光晕里，满脸关切地看着她。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你哭了？”
奈绪下意识地抹了抹眼角——指尖湿湿的，已经有了泪痕。她自己竟一直没察觉。她有些麻木地擦了擦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你怎么来了？”
“我发现你没在家，就出来找你了。”裕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说好啊，我本来是想找你试试早上说的两个人一起上厕所的方法——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结果发现你不在家，就想着你肯定是想自己原来的家和妈妈了，所以就跑到你以前住的地方来看看。这不，果然找到你了。”他伸出手，又捏了捏奈绪的脸颊。
听着裕介的话，看着面前这个朝夕相处的男孩，奈绪的目光渐渐温柔下来。她轻轻笑了：“裕介，你可真温柔……”
“说我温柔？你当我是动画男主角啊？”裕介傲娇地回了一句，伸手牵住她，“走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走在街上多危险。让我保护你。”
“谢谢……”奈绪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依赖——那种被安全感包裹着、被幸福感浸润着的表情。她感受着裕介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心里泛起一丝甜意。那是来自青梅竹马的陪伴和托付。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怨恨，不知什么时候在悄悄滋长。在她心里，那枚黑暗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