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组织春游那天,大巴车上坐满了兴奋的小学生。奈绪和裕介坐在一起,窗外的树影一闪一闪地掠过去。
“奈绪,小学生合宿露营这种东西,只有小朋友才会觉得好玩。”裕介坐在她旁边,一脸得意地宣布。
奈绪没答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树木一排排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妈妈抛弃了自己,因为妈妈和佑树叔叔有不正当的关系。所以自己从出生起就没有爸爸——那爸爸是不是也抛弃了自己?佑树叔叔收养自己,是不是也因为那层关系,而不是真的心疼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
这些天,她每一次在脑海里咀嚼这些回忆,心里那枚黑暗的种子就往深处扎一分。
都是别人的错。是妈妈的错,是佑树叔叔的错,是裕介的错。这些怪诞扭曲的念头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盘旋不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到了山上,裕介拉着奈绪的手,跟着一群戴着黄帽子、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兴高采烈地跑进山里。民宿周围,小朋友们兴奋地跑来跑去,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奈绪,你要去看小鹿吗?”裕介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全是兴奋,“我听同学说,这山里有鹿,有兔子,听说还有狼呢!不过奈绪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奈绪默默地低着头,跟在裕介身后,在山林里穿行。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渗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山里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被密林遮掩的天空,轻轻开了口:“裕介,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吗?”
“我也不知道。”裕介摇头晃脑的,说出了一句还挺像大人的话,“但是我知道,一个女人不会因为‘母亲’这个身份就变得伟大,只有她做的事情才能让她伟大。”
他转过头,温柔地看着奈绪:“奈绪,你别担心。你现在有我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嘛……”奈绪轻轻应了一声,可声音里藏着一股埋怨,“有没有可能……妈妈离开我,就是因为你们?”
“什么意思?”裕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困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别人说的。”奈绪忽然伸手按住裕介的肩膀,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已经泛红了,“我妈妈抛弃我,是因为你们——是因为你爸爸!因为你爸爸和我妈妈有关系,所以她才会抛弃我!”
“什么意思?”裕介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再听清她说的话,更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妈妈和我爸爸有什么关系?不对,奈绪你一定是听了学校里那些坏孩子的话,她们都是骗你的!”
“怎么骗我的!”奈绪的情绪一下子炸开了。这么长时间积攒下来的怨恨、痛苦、委屈,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那些因为妈妈抛弃自己的悲伤,那些孤身一人的恐惧,那些从来没有过完整家庭的遗憾——此刻全都扑向了面前的裕介。
“如果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那你爸爸为什么会收养我?他为什么要收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这个……”裕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奈绪的情绪已经失控了,那股怨恨浓烈得仿佛能从空气里闻出来。他虽然还小,但不是笨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奈绪了。一个在最天真无邪的年纪被母亲抛弃的女孩,她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整个都塌了。那些伤痕刻在她身上,这些年自己陪着她,把她从一个阴沉寡言的小女孩慢慢变成了现在元气开朗的样子。可是那些伤痕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现在同学的几句话,就把那些藏起来的伤疤重新撕开了,血淋淋地翻出来,裹挟着奈绪,把她拖回那个黑暗的漩涡里。
“为什么!”奈绪低着头,额头几乎抵着裕介的胸口,眼角还挂着泪痕,“是不是如果没有你们,我妈妈就不会抛弃我?你们收养我,是不是只是为了补偿我?”
“不是啊,你想得太复杂了,根本不是那样的。那些都是别人胡说八道的。”裕介只能这样安慰她。
“怎么可能不是!班上的同学说是这样的,我以前住的房子旁边的邻居也说是这样的!”奈绪抬起头,眼眶通红,用力抓着裕介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喊,“那你说是什么样的?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我从小就没有父亲?因为没有父亲,在幼稚园大家都笑我。后来妈妈也抛弃了我,上了小学,大家还是说那些话!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亲人都抛弃我?难道我是什么瘟神吗?只要在我身边,那些亲人就都会离开?难道就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任何人关心我吗?”
“不是的,奈绪,我就在关心你啊!”裕介急忙说道,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怯意。他有点被奈绪的气势吓到了——这种力竭声嘶的样子,他只在那天奈绪刚被抛弃、坐在警察局门口哭的时候见过。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我的父母都不关心我!”奈绪低着头,眼泪从眼角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裕介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这些伤痕是独属于奈绪的一部分,来自她的家庭,来自她的过去。这些伤痕只属于她一个人,自己一个外人,根本没有办法真正去治愈。
“好啦好啦,奈绪,别担心。”裕介还是想安慰她,想先让她平静下来,“要是以后再有人对你说那些坏话,我就帮你揍他!”
他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可这一脚踩下去,不对劲了。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向后栽倒。天空在他眼前翻了个个儿,葱绿色的山林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他头顶上。他这才意识到——这片山林表面植被茂密,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可那些植被下面,可能藏着陡峭的坡面,甚至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感觉自己摔进了一片柔软里,像是掉进了厚厚的树丛。树叶和尖锐的树枝划过他的脸颊,刺刺地疼。然后,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奈绪——”裕介在失去意识之前,拼尽全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裕介!”
奈绪还沉浸在悲伤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裕介倒下去,消失在那些茂密的草丛里,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声音,像是山林在窃窃私语,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吞没。
奈绪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抓住裕介,可脚步刚迈出去就生生刹住了。她看清楚了——那片看上去像是铺满绿草的平地,其实是一道陡峭的深崖,只是被茂密的植被盖住了而已。
她浑身冒汗,六神无主。裕介就在自己面前摔下了山崖,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因为自己的苦难和悲伤而滋生的怨恨,那些迫切想要为自己的痛苦寻找一个出口、一个答案的冲动,那些急切地想把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仿佛这样自己才能好受一点的心思——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活该……”奈绪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两条腿也在不停地抖,“谁叫你……谁叫你爸爸害得我……害得我妈妈抛弃了我……”
她想要说服自己。想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因为他们做了坏事,因为他们害得自己家人抛弃了自己、害得自己孤苦伶仃,所以现在报应来了,所以裕介才会摔下去。这是他们应得的。
奈绪咽了口口水,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深崖,小心脏扑通扑通地发颤:“哼……都是你们的错……都是因为你们我才落得这个下场……你们收留我,是同情我吗?是想补偿我吗?裕介你对我那么好,也是因为……也是因为……”
说着说着,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有些愕然地抬起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眼神失焦地看着指尖——那里湿漉漉的,全是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她早已泪流满面,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止不住。
“裕介……”
后知后觉,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裕介——!”
尖叫声撕破了山林的寂静。恐惧像一支飞箭,狠狠地击穿了她。这个可怕的事实就摆在她面前,而更可怕的是——裕介摔下山崖,是因为她。是因为她在这里和裕介争吵,是因为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裕介身上,是她的所作所为导致了这一切。
那阵仿佛鬼上身一样的冲动终于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悲伤,瞬间将她裹挟。
“老师!老师!”奈绪哭着拔腿就跑,朝着被学生们围住的老师冲过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裕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