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客厅里,奈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到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本来……我本来没想那么做的,我只是有点生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突然就失控了……我对裕介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
她跪在地上抖个不停,不敢抬头看佑树。她想象得出佑树此刻一定黑着脸,正盯着自己——这个害他儿子坠崖的凶手。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如果当时……如果当时我没有对裕介说那些气话,如果我没有和裕介站在那里说话……是的……都是我不好……”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了。那些因自己痛苦遭遇而积攒的怨恨与悲伤,日积月累,终于在那一刻被点燃,爆发出来。所有的怨气都撒向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最终酿成了这样的惨祸。
奈绪低着头,瞳孔几乎失了焦距。她现在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裕介因为她摔下了山崖。老师们组成的救援队在山里搜寻了整整一天,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这一刻,奈绪才真正体会到了没有裕介陪伴的日子。不是平常那种只是暂时不在视线里的短暂分离,而是心理上的彻底隔绝——她不知道裕介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失去”这个痛彻心扉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切。它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在不经意间瞬间发生的,却足以带来巨大的悲伤。曾经母亲离开自己的时候,她也是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开始理解这个词的。现在裕介因为自己摔下山崖,她又再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而且这一次,可以说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都是我……都是因为我……裕介才会这样……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奈绪低着头,任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膝盖上洇开一片潮湿的痕迹。
是啊,裕介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本来就是承了裕介的恩惠,多亏了他,自己这种人才能活在世上、才有资格活在世上。可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反而对裕介做出这种事。果然自己这种人就是有罪的吧?自己对生命中出现的这束光非但不感激,反而做了这样不可饶恕的事——所以妈妈才会抛弃自己吗?
她颤抖着肩膀,整个家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她自己的抽泣声。
“抬起头来。”佑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奈绪一怔,茫然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直视佑树的脸。他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愤怒,也没有鄙夷地看着她。他只是平静得出奇,仿佛杳无音讯的不是他自己的儿子。
“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天。”佑树的声音依然平静,“因为你自己的私心,做了伤害他人的事,尤其是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这个教训,你记好了——下不为例。”
奈绪只是呜咽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心里清楚,佑树这是在点她——用她犯下的这个错,给她一个狠狠的下马威。自己做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害得面前这个男人的儿子掉下山崖、生死未卜,居然还能光明正大地待在这栋房子里,没有被像垃圾一样扔出去。想到这里,她甚至莫名生出一种侥幸的感觉。
“对不起!”奈绪颤抖着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能做什么?”佑树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来到她身边,“对不起是最廉价的东西。你所谓的道歉毫无用处,跪在这里哭得稀里哗啦,就能把之前做的事一笔勾销吗?”
忽然,佑树那一直平静的声音变得狠厉起来,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以为之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以为做过的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对不起!”奈绪被他气势吓住了,只觉得那股滔天的怒火正朝自己压过来,抽泣得更加厉害,“如果……如果当时掉下去的是我就好了……如果能用我去换裕介就好了……反正只是我这样的人,出事了也没什么……”
“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佑树长舒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我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
奈绪只剩下抽泣,说不出话来。
佑树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大门门把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裕介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个野人——头发上挂满了树枝树叶,脸上、身上全是划痕,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目光涣散,走路一瘸一拐。
“裕介!”奈绪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可刚一触到他满身伤痕的身体,又吓得不敢用力,只能极轻极轻地搂着,哭得撕心裂肺。
裕介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奈绪,语气里带着茫然:“奈绪……你怎么……我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你掉下山崖了!”奈绪哭得大声,“我担心死了!裕介,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要是掉下去的是我就好了……”
“没事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裕介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她。
“裕介,你受伤了……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这种人,你才会受伤……都是我的错……”奈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里全是自责,“果然我这种人……这种根本不配活在世上的人……还是不要待在裕介身边比较好……”
“没事。”裕介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想让奈绪安心——只是那笑容挂在满是伤痕的脸上,看着有点瘆人,“我摔下去的地方不算高,而且下面植被很密,所以没摔死。当时可能昏迷了,等我醒过来,发现周围全是陌生的地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摔下去了,跟你们失去了联系。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就想着到处走走找你们……不过现在想想,要是我一直待在原地,你们可能更快找到我。”
“对不起!要是那个时候掉下去的是我就好了!”奈绪哭得伤心,话里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自责。看她现在的样子,如果真能用自己的坠崖去换裕介平安,她一定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别这么说。奈绪你要是摔下去了,那才危险呢。”裕介想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安慰她,可胳膊刚抬起来,就感觉到一阵刺痛,龇着牙“哎哟”一声又放了下去。
“裕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奈绪心疼得不行,想伸手去抚摸他,又怕自己动作太重碰疼了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哭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都怪我……要是我能替你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你一个女孩子,摔下去多危险啊,那样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你了。”裕介想逗她开心,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我还想跟奈绪交流一下洗澡的心得呢。要是没有奈绪,我上哪儿去找愿意跟我一起洗澡的美少女啊?”
可奈绪听了,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道歉。明明自己是个罪人,裕介不但没有惩罚她,反而还在安慰她。这样的人,自己真的配被他安慰吗?想到这里,奈绪心里像被什么绞住了一样,越来越疼。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只有不断地侍奉裕介、把自己整个人都献给他,才能稍稍减轻心里的罪恶。
“放心吧。”裕介笑了笑,尽管笑容牵动着脸上的伤痕,有些吃力,“我运气好。虽然在山里迷了路,但遇到一个挺奇怪的人。长得可寒碜了,脸上全是绿色的东西,像意大利面一样挂在脸上,耳朵红红的,跟小丑的红鼻子似的……不过多亏了他,我才能走出来。不然我估计要在山里转悠好久,说不定都饿死在里面了。”
“不要!我不要裕介死掉!”奈绪哭着,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哑了,几乎发不出来。
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抱在一起。佑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