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四个人。里奈走在最前面，单手握着双管猎枪，枪口朝下。另一只手伸出去，把挡路的草往两边拨，她的目光隔几秒就往脚下扫一次，看泥土上有没有痕迹。
美嘉从她肩膀后面探出脑袋。“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里奈蹲下去，把枪靠在腿上，腾出手，指尖贴着地面轻轻扫过去，把表面的枯草碎拨开：“动物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尤其像这种松软的土地。”
她指着地上的蹄印说道：“这里，有一些很小的脚印，像是麻雀落在这里留下的。”
美嘉弯下腰，盯着里奈手指点的地方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出来：“这里没有鹿鹿们吗？”
里奈站起来：“我们向前走吧。”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三个人跟在后面。山路越走越深，裕介发现不管往哪边转头，看到的都差不多——树，草，树，草。他试着记住刚才路过的那棵歪脖子树，走了十分钟又看见一棵差不多的，分不清是不是同一棵。
“多亏了里奈，”他开口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要是我们自己来这里，肯定迷路了。”
“在森林里面走路的天赋可不是天生的，”她一边走一边侧着脸说话，“我也是长期学习才能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的。”
说完她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回地面。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住，蹲下摸了摸地上一块凹陷的边缘——是分两瓣的蹄印，比之前那些麻雀的痕迹深得多。
里奈顺着蹄印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起身，朝后面招了一下手。她开始跟着蹄印走，又走了一段，地面上蹄印变多了。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被落叶盖住一半，有些边缘还很清楚。这些蹄印在一棵大树底下绕了好几圈，踩得地上的土都翻起来了，然后往不同方向散开。里奈精确辨别最开始的蹄印，追踪着往林子里更深的地方延伸过去。
“看来我们追的这只有点社恐，”她把枪换了个手，甩了甩刚才握枪那只手的腕子，“不是很喜欢和鹿群混在一起。”
这回没走多久，里奈忽然举手中，三个人立刻站住。
里奈无声蹲下去，把猎枪端起来，枪托顶上肩窝，脸颊贴住枪身。裕介顺着枪管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草丛动了一下，他先看见一团淡黄色，然后才分辨出那是一只小鹿。小鹿低着头，嘴巴凑在地上，啃了两口草，嚼了嚼，又低头啃两口。嚼着嚼着它突然抬起头来，耳朵竖起来转了转，眼睛眨巴了两下，盯着前方的草丛看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它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吃。
里奈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动。她把瞄准具里那只小鹿套住，手指在金属护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
“鹿鹿啊！”美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两只手猛地攥成拳头缩到胸口，整个人差点蹦起来。但是怕吓走小鹿，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鹿鹿——”
里奈没有扣扳机。她把枪从肩窝里放下来，转头看了裕介一眼，然后朝他轻轻招了招手：“裕介，你过来。”
裕介愣了一下，蹲着挪到她身边。
里奈把猎枪递过去，枪身横在他面前。“用我这个姿势端着枪，就按照我这个方向瞄准它。”
裕介透过那两个简陋的机械瞄具看着小鹿低头吃草，他把准星对准它的身体。
“别急。”里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
“手不要抖，就照着这个方向瞄准……对，就是这样……”裕介感觉到她的脸颊几乎贴着自己的脸颊，呼出的气扫在他耳朵上。她一只手扶住他托护木的手，把枪管往右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按在他握枪颈的手背上身体从侧面贴上来，肩膀抵着他的肩膀，胸口压在他的上臂上。裕介的胳膊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柔软的压迫感，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温度。
“开枪。”里奈的声音很轻，但很突然。
枪响了。
声音在山林里炸开，那个淡黄色的身影浑身一颤，四条腿同时弹起来，然后转身就跑，钻进树丛里。
夕美从后面站起来：“没中！”
“中了。”里奈已经站起来盯着小鹿跑掉的方向。
她弯腰捡起地上弹出来的弹壳，塞进口袋：“但是刚才有点偏，没有一枪毙命。我们现在要追踪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就往小鹿消失的方向走，山林里路面坑洼不平几乎没有办法跑，裕介它们三个走的跌跌撞撞，但是在里奈看来却是如履平地，三人勉强才能跟着里奈。
小鹿跌跌撞撞地跑着，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掉，地上开始出现血迹，一开始只是一滴两滴，落在落叶上，后来变成了连成线的点，最后它停下来了。
里奈在远处的草丛里蹲下来。她把猎枪架好，枪管搁在一丛草的缝隙里，瞄准了树下那只小鹿。
“再来一枪吧，”她说，把枪递过去，“只要一枪就可以让这条生命消逝。”
裕介接过枪，他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上扳机。
枪再一次响了。
小鹿的身体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猛地一颤。它的四条腿本能地蹬了一下，试图站起来跑，但是力气突然断了。它倒下去，侧着身子摔在地上，四肢蹄子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感觉如何。”里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感觉……”裕介用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张开又握拢，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感觉很奇怪。”
“在自己手中一条生命流失……很难以评价，就好像自己手上握着什么生杀大权一样，感觉此刻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里奈淡淡说道：“习惯就好了。”
里奈正想往前走，脚步却忽然一顿，眼睛一下瞪得滚圆。
“怎么了？”裕介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顺着里奈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是一惊——远处高大树木和杂乱草丛的遮掩下，一个壮硕的身形静静立在那里。接近黄昏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却没能照亮那人身上的黑暗。它就站在树影之中，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四个，面孔看上去有些瘆人，嘴角咧开一个极为夸张的笑容。
“谁啊？附近的猎人？认识你？”裕介皱了皱眉，瞥了一眼那个人，又转头看向里奈。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冷汗。
“嗯……”里奈眼睛瞪得很大，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那个人长得有点高……”夕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人又高又壮，看上去就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高大外国篮球运动员。
“喂喂，鹿鹿是不小心摔倒摔死的，可不是我们用枪打死的。”美嘉摆了摆手，还在念叨着无关的事。
“不要动……”里奈突然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怎么了？”裕介被她的情绪感染，心里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远处密林阴影下的那个身影，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裕介，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随便乱动哦。”惠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你真的觉得……那是一个笑着的人？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那是什么？”
裕介眯起眼，凝神朝远处望去。这一看不要紧，他顿时头皮发麻，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那是一头黑熊。站在密林的阴影里，咧着嘴，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