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站起来的样子,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人。一身黑毛披在身上,像是裹了件雨衣,咧开的嘴看上去就像在狞笑。
“熊!”裕介头皮一下子炸开了,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尖叫声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冷静。”惠出现在他身边,轻轻朝他耳边吹了口气。
“都不要叫!”里奈直接端起枪,对准远处密林中的那头黑熊,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汗珠,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呜——”美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已经涌满了眼眶,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整个人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夕美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可腿刚一动就抖得几乎要摔倒。
一瞬间,整片森林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里奈急促的呼吸声。她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密林中的那头黑熊。
惠站在裕介身后,笑嘻嘻地说:“我听说山里的熊会站起来假扮成人,冲着落单的行人挥手。在昏暗的天色里,看着就像有人站在密林阴影中朝你招手。等你走近了,就成了黑熊的盘中餐。”
对峙。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头黑熊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便隐没在密林深处。
又过了很久,几个人确认黑熊真的消失了,裕介才率先松了一口气。
“熊……熊……”美嘉浑身还在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什么听见,“好可怕的熊……它肯定想吃掉我们吧!呜呜呜……我们还是快跑吧!”
“这里居然真的有熊!”夕美也震惊不已,立刻打起了退堂鼓,“赶紧跑吧!”
里奈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山里面确实有熊。这里是原始的野外森林,不光有熊,还有狼。只不过最近人类开发的痕迹太重了,把原本属于野兽的地盘压缩了。可野兽哪能挡得住人类地盘的扩张呢?地盘越来越小,里面的食物越来越少,为了觅食,它们不得不更多地接触人类活动的区域,甚至开始从人类的地盘里找吃的。我们现在遇到熊,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别说得这么轻松!”夕美急得不行,“那头熊离我们那么近,它要是冲过来,我们不就被吃了吗!”
“所以——猎人生涯就到此为止吧。”裕介说。
“不。”里奈忽然出声,“我要去追那头熊。”
“什么!”三个人同时震惊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在开玩笑吧?”夕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要去追熊?你真以为自己是猎熊人?拿这杆破枪去猎杀?你当这是玩游戏吗?”
裕介皱起眉,看着里奈。她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而是一脸凝重。他轻声问:“你认识那头……熊?”
“它胸口有道疤。”里奈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啊?”裕介还真没注意到这个。
“那头熊,那个样子……”里奈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活着。垂垂老矣,居然还活着……简直就是……上天特意为我安排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夕美皱着眉头追问。
里奈长呼一口气,打开双管猎枪,看了一眼弹膛里那两颗圆滚滚的黄铜色12号霰弹,嘴角微微撇了撇:“我小时候是在爸爸家里长大的。那是一个温馨的小木屋,就在山脚下,一开门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高大树木和起伏的山峦。”
见三人脸上还是疑惑,她继续说了下去:“我爸爸是个猎人,家里有很多枪。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清晨扛着猎枪、带着小狗进山,等到午后拎着几只肥得流油的兔子或者小鹿回来。那天晚上我们就有口福了。鹿肉吃起来有点干涩,但小鹿的肉嫩,刚好弥补这一点。兔肉有点油,所以我们通常烤着吃。”
“听上去好好吃啊……”美嘉听得都快流口水了,忽然又擦了擦嘴,眼神焦急起来,“不对不对!我们现在不是应该讨论赶紧离开那头熊吗?”
“我妈妈虽然挺嫌弃这个地方,觉得住山脚下的小木屋太不方便——一下雨地上就泥泞不堪,夏天蚊子还特别多。不过嫌弃归嫌弃,她喜欢我,也喜欢爸爸,喜欢这个家。我们一家人生活在那里,真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里奈没有理会美嘉的插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虽然我那时候早上总迟到——因为我穿得土里土气的,身上还沾着泥点,总被小学里的同学笑话——但我真的很喜欢那里。”
她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远:“耳濡目染爸爸的工作,我对狩猎也很感兴趣,老缠着他带我进山。这么看,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奇怪的?别的小朋友对布娃娃、机器人感兴趣的年纪,我已经对用火器让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消逝这件事着迷了。不光如此,我还特别喜欢狩猎山林里那些小动物,像摆弄战利品一样摆弄那些猎物,最后再把它们做成晚餐。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恶劣的女人?”
“暴食的人,贪婪地汲取流逝的生命。”惠在一旁喃喃地说。
“所以……这跟那头熊有什么关系?”裕介问。
“一切美好的生活,都终结在那一天。”里奈重新合上双管猎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那是一个雨天,大概快到夏天了,就跟现在这个季节差不多。雨下得特别大,我们的小木屋有点漏雨,所以早早地就都缩在屋里,拿塑料袋接着屋顶滴下来的水。我窝在妈妈怀里,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听爸爸吹牛,讲他年轻时候打猎的故事。”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个晚上,它来了。”
“它站在离我们小屋不远的一棵树旁边,像人一样直立着,脸上挂着那种狞笑。胸口那片皮毛上,有一道很大很杂乱的疤。”
“它最开始还像人一样朝我们挥手,可换来的只有屋里小狗的狂吠。”里奈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它胆子很大,朝小屋走过来。那小木屋本来就不结实,它对着窗户一顿猛拍,一巴掌就打碎了玻璃,然后在墙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爸爸端着猎枪,情绪激动地朝那头黑熊吼,想把它吓退。可那头熊凶得很,用它的大爪子不断往屋里抓挠。妈妈害怕地抱着我,缩在屋子角落里。爸爸开了枪,那头黑熊狡猾得很,看见枪口的火花扭头就跑。”
“它邪性得很,简直活成了一个人精。它一口咬住了我们家的小狗,小狗呜咽了一声,发出凄厉的惨叫。它就那样叼着小狗跑开了。你说它邪不邪性?明明能一口把小狗咬死,却偏要叼着它一直跑,让那惨叫声在雨夜里飘来飘去。”里奈顿了顿,“我爸爸追了出去,想把那畜生打死,把小狗的尸骨拿回来。可那只黑熊……”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卡住了。伸手摸了一下眼眶,指尖湿湿的。深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那只黑熊折返回来了。它简直是个成精的猎人——知道拿着枪的人不好惹,就又回到我们的小木屋,狂暴地撞开了门。那时候……妈妈拼命抱住我,尖叫着,把我死死护在怀里。黑熊咬住了她,她就那样一直抱着我,即使……”
里奈说不下去了,用力揉了一下眼睛,不想让三人看见她眼眶里的泪。
“然后……”裕介欲言又止。
“我爸爸回来得还算及时。他暴怒着开了枪,黑熊中了弹,终于松开了妈妈,可还是跑掉了。”里奈呢喃着,“我以为那头熊已经死了。可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居然又看见了它。”
忽然,她整个人开始颤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嘴角微微扬起,发出一丝笑声,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神情——
“终于让我再次见到它了。这一次,该我亲手狩猎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