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奈提着猎枪，拖着那条胀痛的腿，一路追着黑熊。可渐渐追不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庞大的黑影消失在黑暗里。
“干！”里奈大吼一声，寂静的森林里惊起一群飞鸟。
她转过头，发现裕介好像没跟上来。无奈地揉了揉身上疼的地方，打算回去。
“好不容易追到它，就让它这么跑了？让它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里奈气愤地嘟囔着，一瘸一拐地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她忽然头皮一麻，警觉地转头看向四周漆黑的森林。稀稀疏疏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还不死心？”里奈咧开嘴，抱紧双管猎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啊好啊，来啊。咱俩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炸开——黑熊咆哮着从暗处冲了出来。身上中了两枪，它的动作有些踉跄，可那股凶劲儿丝毫未减。它直奔着里奈扑来，仿佛这十年来它一直记得——当年从自己嘴下逃走的那个小女孩，如今又站在了面前。命运的齿轮转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里奈开了一枪。可黑熊冲得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瞄准。黑熊猛地撞过来，一下把她掀飞，整个人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呃啊！”里奈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碎了。黑熊就站在面前，满身血迹，龇着牙，凶神恶煞——虽然中了两枪，可这家伙命硬得很。
里奈想爬过去捡掉在地上的猎枪，但黑熊一步步朝她逼近。完了，她想。
就在这时，裕介赶到了。他举着手枪朝黑熊连开数枪。黑熊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转头气势汹汹地瞪着裕介。
“呃……”裕介额头上冷汗直冒，想往后退。可黑熊已经扑过来了。他只能举枪乱射，甚至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黑熊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像甩布娃娃一样把他狠狠摔在地上。
亏得肾上腺素撑着，裕介才没昏过去。他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想逃离那张血盆大口。可黑熊又叼住了他的衣服，拖着他在地上滑行。后背传来一阵温热——那是血，正不断地往外涌。
里奈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举枪瞄准黑熊。可手抖得太厉害了，一枪也没中。不过枪声还是刺激到了那头畜生——它松开裕介，猛地站起来，朝里奈张牙舞爪地扑来。里奈想再开枪，可之前已经打完了两发——双管猎枪哑火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里奈颤抖着手从背包里掏出两颗霰弹，拼命往弹膛里塞。
黑熊四脚着地冲过来，双掌狠狠拍在里奈身上。里奈应声倒地，口中咳出血来。
黑熊低下头，准备咬断她的脖子——
“砰！”
枪响了。
黑熊身体猛地一僵。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黑熊那庞大如山的身躯轰然坍塌，重重压在里奈身上。
“咳——”里奈咳出一大口血，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压碎了。
裕介回头看去，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把泵动霰弹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见黑熊倒地，男人立刻冲了过来，嘴里喊着：“里奈！里奈！”
他像没看见裕介一样，直奔到里奈身边，满脸都是快要哭出来的担忧：“里奈，你还好吧？都怪爸爸来迟了！爸爸马上带你去医院！”
“没事……就是被压住了……咳咳！”里奈挥了挥手，艰难地从黑熊沉重的身躯下爬出来，“爸爸，你快去看看裕介，看他怎么样了。”
裕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夕美和美嘉嘈杂的声音。两人跑到他身边，焦急地想要扶他起来。
“别急，别急，别硬扶我，让我自己慢慢来。”裕介把夕美当成了拐杖，撑着缓缓站起身，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
“助手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美嘉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们怎么来的？还有……他是？”裕介指了指抱着里奈的中年男人。
“他是里奈的父亲。至于我们怎么认识的——说来话长。”夕美说。
“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就是——我和美嘉开车往回走，结果半夜山路太黑，不小心撞了车。然后就遇见了这个脾气暴躁的大叔，中间吵了一架，但也凑巧知道了彼此的身份——他就是涌井里奈的父亲。他听说里奈和你这个傻子跑去猎熊了，二话不说就要赶过来。他总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去送死。”夕美三言两语说清楚了经过。
“真是的！要不是他带着枪，助手君你早就被熊熊吃掉了！笨蛋助手君，你们怎么能打得过熊熊！”美嘉抽抽噎噎地数落着。
“裕介，你没事吧。”里奈被她父亲搀着走过来，关切地看着裕介。
“哼！女儿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管那个臭小子。”涌井大叔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拦着。
“我觉得……我得去医院看看。”裕介扶着自己的后背，缓缓松开夕美的手，一个人在林间走了几步。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像要撞破肋骨。
刚才那一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许在得知自己脑癌、命不久矣的那天，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可那之后将近一个月，他并没有突然死去，日子还是照常地过，见着照常的人。这样平常的生活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还是个平常的人，就连那个预言中的死亡，也显得平常起来。
直到刚才，直面那张血盆大口。那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生命威胁，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重量。清晰得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
死亡从来不是什么美丽安详、可以修饰美化的事。只有当你看着黑熊张开大口朝你扑来时，才能真切地闻到那股腥臭与腐臭——那也许就是死亡真正的味道。
“还能回头哦。”惠轻轻贴在裕介身边，声音像夜风一样飘忽，“回到家，对着父亲和青梅竹马跪下来，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她们救你，求她们替你拿主意，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没准她们真能救你呢？或许大费周章地跑去国外，那里先进的医疗技术还能帮你捡回一条命呢。所以啊，回头路还是有的。趁现在还有得选，想后悔的话……也可以哦。”
“我但是不想后悔。”裕介轻轻说，“可能……觉得就这么庸庸碌碌活一辈子，然后‘啪’地一声死掉，太不值了。所以总想做点什么。”
也许该坦然一点。接受自己终将死去的命运。可这样真的好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见证它完全停止，却什么震动都没有——这样真的好吗？或许那样会更轻松，可难道自己就不着迷于那种逼近死亡时蓬勃的心跳感吗？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那么清晰，刚刚差点死了，此刻自己却如此真切、如此强烈地活着。
“活着……强烈地活着……”裕介轻声呢喃。
他身后，里奈被父亲搀着走，嘴里嫌弃地数落他来得不及时。夕美和哭唧唧的美嘉跟在旁边。前方，结衣和千里焦急地跑过来，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奈绪和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