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奈绪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裕介,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把脸埋在裕介胸口,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真是担心死你了!”
“没事……哎哟哟,松手啊……”裕介感觉奈绪抱得太紧了,只能轻声提醒。
“对不起!”奈绪后怕似的松开了些,怕弄疼裕介,却依然泪眼汪汪地盯着他,“对不起!要是我当时好好跟着保护你就好了……真的对不起……”
“没事,你那时候已经被黑熊打伤了。”裕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软下来,“你一个女生还想保护我,我还没谢你呢。”
“什么嘛!”奈绪微微低下头,眼里的泪花闪着光,有感动也有愧疚,“我是裕介的青梅竹马,保护你就是我的天性!就算我受再多伤也没关系,只要裕介你没事就好了。毕竟我活着就是为了裕介,我的生命就是你的——只要是为了你,就不算浪费。”
“还真是感人。”美嘉在一边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不过你们也太勇了,看到黑熊还敢追上去。”千里说道。
“就是啊!我都吓得尿裤子了!”绘里站在旁边,理直气壮地接了话。
裕介低头一看——微弱的亮光下,绘里的裙子上有明显的湿痕,双腿内侧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会长的杂鱼尿道到底有什么用?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除了排泄还能干什么?”裕介毫不留情地吐槽,“也就是你运气好,黑熊才没吃你。”
“没办法嘛!”绘里嘴硬地挽尊,“我看到黑熊上来就吃了两个人,腿都软了!电视里的熊明明都是憨憨的很可爱,谁知道真的见面居然凶残成那样,跟电视上完全不一样!”
里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今晚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我家?你们都受了伤,家里有医疗用品,我挺擅长包扎的,帮你们看看。”
奈绪转头看向裕介,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面对里奈期盼的眼神,裕介点了点头:“行吧。”
*****
里奈的父亲开了一辆车,美嘉开了另一辆。两辆车在夜间的山林里行驶了一阵,里奈家的小木屋就坐落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
里奈从车上下来,望着面前这栋小木屋,神情有些恍惚。
“好久没回家了吧。”涌井大叔走到她身边,轻轻说道。
“自从妈妈出事以后,我就没回来过。”里奈轻叹一声,“一直在镇上租房子住。大概是怕回到这里,看到老地方,想起以前的事。”她顿了顿,“妈妈的墓地……还在原处吗?”
“还在。要过去看看?”
“今晚就不用了。”里奈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已经迈了出去。
小木屋旁边,有一座简陋的坟墓。几块石头垒成小小的墓堆,前面插着一根树枝削成的十字架。
里奈站在墓前,静静地看着母亲长眠的地方。月光清冷,虫鸣稀疏,她仿佛在回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涌井大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对着漆黑渺远的夜空举了举——像是在祭奠什么。然后他把那支烟轻轻搁在坟墓上,沉默不语。
裕介走进小屋,里面布置得很朴素——猎人的小屋,连取暖都是壁炉这种原始的家伙。
“这边是卫生间和洗澡的地方,那里是房间。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可能睡不下,得有几个人睡沙发。柜子里有我女儿的衣服,旁边有医疗箱。”涌井大叔交代了几句,拿起猎枪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裕介问。
“出去走走。一个人待在小木屋里睡不着。”涌井大叔戴上帽子,推门出去了。
“不用理他。他就是心情有些平复不下来。”里奈从里间走出来,“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夙愿——找到杀害妈妈的那头黑熊。为此他一个人住在山里,住在这个几乎被人类文明遗忘的地方,独自生活,四处搜寻那头熊的踪迹,希望有朝一日能了结多年的伤痛,告慰妈妈的在天之灵。那时候,他对这件事几乎着了魔,找不到那头黑熊绝不罢休,好像整个人生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存在的。”
“是嘛……那你呢?”裕介问。
“我……有点厌倦了。也许是害怕。”里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害怕自己不敢直面妈妈已经死去的事实,害怕那个杀害她的凶手一直在山林里活得逍遥,害怕自己永远走不出为母亲复仇的阴影。”
“但现在已经结束了。”裕介走到她身边,“你猎杀了那头黑熊,为妈妈报了仇。那些噩梦,也该终结了。”
里奈坐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景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了。每天一出门就看见妈妈的坟墓,像是在不停地提醒我那天发生的事。那些阴影一直跟着我,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搬了出去。那天我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打算去镇上租房子。我爸就一直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走。他大概想挽留我,但他知道他女儿已经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了,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离开。他可能也想跟着我一起走,离开这个伤心地,可他做不到。离开这里,忘掉一切,让妻子在记忆里慢慢消散,彻底放过那头黑熊——他做不到。所以他一直留在这里。”
裕介转过头,看着里奈脸上那份藏不住的悲伤,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放下这一切了。”里奈的表情稍微舒缓了一些,“不要让这些来自原始和野性的东西继续影响我的人生。也许我可以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三五成群地去逛街,认识新的朋友——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我确实觉得应该这么做,到了高中也确实试着去做了。”
她顿了顿:“说来也奇妙,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有时候真能让人好受一点。当我的日常脑子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填满的时候,就不会再去想那些事了——不会再想那个雨夜里黑熊的声音,不会再想妈妈那时在我面前绝望的脸。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时候还真能派上点用场。”
“看不出来啊。”裕介也坐到窗沿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景色,“你在学校里每天像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原来心里还想着那些事。”
“不过这个方法始终治标不治本。”里奈的声音低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悲伤和痛苦的回忆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直到我的生活再也压不住它。有时候我会在梦中惊醒,慌乱中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对准房间里的黑影,手指颤抖着,总是忍不住想扣下扳机。”她顿了顿,“真是折磨。所以白天的时候,我总想给自己找点什么来缓解。把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掺一脚,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也许就好了——也许晚上就能睡个安稳觉。”
“现在呢?”裕介问,“能安睡了吗?”
里奈胸膛轻轻起伏着,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今天我很庆幸。”
“庆幸没被黑熊吃掉?”裕介说。
里奈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庆幸有你们。”
“因为我们帮你猎杀了黑熊?”
“因为你们陪在我身边。”里奈说,“现在重新回到家,真正再一次住进这个小木屋,我心里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报了仇?”
“复仇是一瞬间的事,很短。”里奈望着窗外,“当我亲眼看着那头黑熊死在我面前,只有那一瞬间我感到高兴和解脱。之后……甚至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也许多年来我苦苦等待的复仇,就只是那一瞬间的解脱而已。可是来到这间小木屋,再一次坐在这里,我才感觉到……安心。”
“安心?”裕介转头看她。
里奈笑了,注视着他:“多亏了你们陪在我身边。做完了这一切,再一次回到家里,我才能感受到安心。”
“那个……不用谢。”裕介瞥了一眼她笑意正浓的脸,有点不自在地转向窗外。
夜色沉沉,小木屋内灯火温暖。其他女生正为洗澡和睡觉的事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里奈和裕介靠窗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直到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才有人轻轻打了个哈欠,发现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