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离开小木屋的时候，看见里奈独自站在那座石头堆成的坟墓前，神情哀伤，像是在想着什么。
“还想在这儿静一静？”裕介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感觉这里变得很陌生。”里奈没有回头，“今天早上借着阳光看，坟墓上每一块石头的堆放方式都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差得很远。”
“只是记忆在跟我们开玩笑。”裕介说。
里奈轻轻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真有点不像你了。怪怪的。”
“我们先回去了。”裕介给自己戴上帽子，抬手压了压帽檐，动作挺帅。
里奈没有看他，只是说：“等我平复一下心情，会追上你们的。”
“别让我们等太久。”裕介说完，转身上了美嘉的小皮卡。
迎着清晨的阳光，皮卡驶离了这片山脚的空地。裕介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脊，目光有些放空。
“好挤啊！你们别挤了！”后排传来绘里的抱怨声，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抬起长腿，直接跨过前排座位，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到了裕介腿上。
“会长你干什么！”奈绪急了，“别借着这种借口坐裕介腿上！”她伸手想去拉绘里，可左右两边分别被千里和夕美死死夹住，连胳膊都腾不出来。
“你们能不能往旁边挪一挪！”奈绪被挤得脸都绿了。
“我有什么办法？这小皮卡根本坐不下八个人！明显超载了好吗！”左边的夕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待会儿要是拐个弯，我感觉这车非翻不可。”
“你们都好好坐着抱怨什么？我可在车后面呢！”小皮卡能坐人的地方全塞满了，结衣只能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蹲在后车厢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哦呀——昨天的事也太刺激了！”美嘉一边开车一边感慨，说着说着就得意起来，“不过多亏了本超级侦探及时出手，那头熊才死得透透的！哈哈哈！”
“这次暑期合宿出了这种事，两个同学在山里被黑熊袭击了，两个女生被活活吃掉。”绘里坐在裕介腿上，跟他挤在一起，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刷着手机聊天记录，“啧啧，这么大的责任，学校到时候怎么扛啊？估计得赔不少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最后肯定要把气撒到学生头上，咱们学生会首当其冲，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裕介瞥了她一眼：“那你倒是一点都不慌。”
“我下周就要交接卸任了啊！”绘里理直气壮地说，“哈哈，下周一过，就有新的冤大头来接替我当学生会会长了。到时候学校就算想找我，又能怎么样？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走后哪管洪水滔天？一切问题都让新会长烦恼去吧。”
她正刷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嗯？说起来，恭香昨天跟男朋友出去玩，也不知道晚上回没回家。”
绘里拨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响声，过了很久，没有人接，最后跳转到忙音。
“没打通？”她皱着眉头，有些疑惑，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了笑，“哎呀，恭香玩得这么疯吗？该不会到现在还没起来吧？”
裕介靠在座椅上，随口说道：“少女和少年情投意合，玩得投入一点，不是很正常？”
话音落下，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时间，直直撞进他的脑海里。
“怎么了？在担心什么？”惠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我……”裕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绘里那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回到家中，裕介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慢慢洗去身上的污垢。黑熊留下的伤痕还在，大片淤青和结痂的伤口在热水里隐隐发胀。他摩挲着那些痕迹，细细回想昨晚的事——那种濒临生死边缘的心跳声，此刻再次回想，仿佛又把人拽回了那个瞬间。
“裕介。”奈绪的声音从门外轻轻传来。她裹着浴巾走进浴室，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裕介……我可以一起进来泡澡吗？”
“之前不都一起洗的吗？”裕介没看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我觉得还是要尊重一下裕介的意思……”奈绪把头发盘起来，红着脸顺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自己对裕介不够尊重。现在我们都这么大了，以前我总是自说自话，不管不顾地要跟你一起洗澡，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自己是女生，裕介是男生，我一个女生跟你一起洗澡，怎么看都是你占了便宜。可我现在想想，不能这么想。还是得尊重裕介你的想法。要是你不想跟女生一起洗澡……”
她说着说着脸更红了，光着的脚丫在地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以前大大方方光着身子跟裕介泡在一起都没这么尴尬，现在越是认真地解释，反而越是说不下去。
裕介沉默着。惠站在他身后，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脖子，丰满的胸口贴在他背上：“哈哈，裕介你看，这个女人现在大言不惭地跑来跟你说什么尊重。早干嘛去了？现在说这话，真可笑。”
“所以……所以……”奈绪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完，“当然啦，我还是希望裕介能跟我一起洗澡！反正这么多年都洗下来了，也不差这一天。裕介你要是真的气不过，那就从我身上找点利息回来！”
说完，她红着脸挺起丰满的胸脯，朝向裕介。
裕介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进来吧。”
奈绪顿时喜笑颜开，立刻钻进浴缸里，舒舒服服地长叹一声，又特意往裕介怀里靠了靠：“裕介最好了。”
浴室里水汽袅袅，热雾模糊了灯光的轮廓。奈绪的表情渐渐柔软下来，不再维持那副开朗的模样。她眯着眼睛瞥向一边，轻轻地开了口：“那个时候……我很害怕。”
裕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留下一个无声的问号。
“黑熊冲过来的时候，我很害怕……”奈绪的声音温柔而微颤，“但不是怕我自己出事。我怕的是裕介你受到伤害。万一黑熊伤了你，更糟的，万一你被……”她顿了顿，像是那个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看着那头熊朝你扑过来，当时我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画面。一想到你在我面前出事，想到那个场景……”
她把脸颊贴在裕介的胸膛上：“所以那个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动了。伸手就把你护在了身后。”
“你那个时候，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吗？”裕介问。
“当然想过啊。”奈绪轻轻地说，“但我更想的是——裕介你会受伤。所以那时候我几乎想都没想，就拦在了你面前。”她抬起手臂，看了看缠在上面的防水绷带，“手上还被咬了一口，现在都还缠着呢。不过就算这样，就算现在让我重新选一次，我也还是会……”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语气轻快起来：“抱歉啊，就当我是突然说胡话吧。”
“不是胡话。”裕介顿了顿，“还真罕见……像现在这样，这么清楚地听到你的心里话。”
奈绪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知是浴缸里水汽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角湿漉漉的。
“交心吗……”她轻声呢喃。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上来。就像之前在民宿里和绘里她们说话时那样——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心跳微微加快，有些仿佛带着重量的东西，趁意识还模糊的时候，悄悄在心里流淌开来，沿着四肢百骸静悄悄地走。当自己还没来得及用理智去组织语言时，那些话就已经像清泉一样叮叮咚咚地流了出来，飘散在空气里。
也许在真正用意识去控制话语之前，有些深藏的东西会先一步泄露。它们那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可能飘进另一个人的心里。仿佛在这一刹那，真的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原来交心是这样的感觉——那种原本只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忽然变得具体可见，像从抽象变成了具象。
“原来这就是……心意传达到的感觉。”奈绪轻轻地说，“好清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