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和绘里她们说了很多事情……”奈绪轻轻开口，“关于我过去的很多事情。第一次说出口，有种很奇妙的放松感。”
“放松？”裕介不明所以。
奈绪眯了眯眼，声音很轻：“嗯，把心里藏着的话说给别人听——那些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敢自己在心里默默数落的事情。憋得太久了，真说出来，有种莫名的畅快。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好的感觉。原来这就是……交心的感觉吗？”
“第一次？”裕介摸了摸额头，有些不确定，“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还以为你平常会和朋友聊这些呢。”裕介说，“你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朋友那么多，这种烦恼只要跟朋友说说，心情立马就愉快了吧。”
“怎么会呢……”奈绪轻笑几声，眼神却带着落寞，“朋友啊……确实算是朋友。如果一起出去玩就算朋友的话。可我和他们聊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八卦——哪里好玩了，最近有什么新电影、新剧，哪个网红又搞了什么新闻，学校里哪个老师最招人烦……说着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配合他们开心的笑容，聊着开心的事情。就算是悲伤的事，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伤感——谁和谁分手了，谁没考上理想的学校，谁在学校里被人说了坏话……仅此而已。”
裕介平淡地说：“就聊这些？那种无聊的谈话，就算不是朋友也能聊吧。”
奈绪愣了一下，温柔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奈：“是啊，就算不是朋友也能畅聊……那为什么还要做朋友呢？”
“我们被驯化了。”惠坐在浴缸边，光着身子轻轻晃着小腿，“生活在系统化的社会里，我们相信与他人维持关系是不可或缺的底层逻辑，是社会运行中不变的铁律，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壤。到头来，维持关系不再是手段，而变成了目的本身。”
“你平时从不跟朋友聊这些事吗？”裕介问。
“在别人眼里，我可是温柔又元气的学园美少女，是抚慰心灵的微风，是照亮灰暗人生的阳光。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流露出那么消极的表情？”奈绪笑着说，“不是无伤大雅的难过，而是真正的郁结与怨恨，是积压在心中、因时间而变质的怒火与嫉恨——扭曲而怨毒的感情。别说我这么一个美少女了，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不该扭曲成这样，对吧？”
“太执着于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很累的。社会关系的负担就在这里，有些时候那些难以察觉的代价就藏在其中。”裕介说。
“我没关系的。”奈绪靠进他怀里，轻轻呼吸着，“只要我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裕介就可以随意做自己想做的人了。让裕介能够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就让我在这一方面，为裕介发挥我的价值吧。”
*****
洗完澡，裕介穿上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头发自然风干。奈绪拿出吹风机，站在他身后，轻哼着小曲帮他打理湿漉漉的头发。
浴室里的那番谈心，让两人之间原本无形的隔阂仿佛消弭了一些，奈绪又回到了她最舒服、也最渴望的青梅竹马的生活方式里。
电话铃声响了。裕介拿出手机一看——是绘里打来的。
“她这么晚找你做什么？”奈绪撇了撇嘴。
即使前在民宿中和绘里她们坦诚相见，但对于这几个名义上的好闺蜜觊觎自己的青梅竹马，奈绪心里依旧很是不爽。
裕介看着手机屏幕上“绘里”两个字，莫名生出一丝不安。他按下接听键，那头立刻传来绘里的声音：“喂，裕介，之后恭香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恭香还没回来？”裕介问。
绘里叹了口气：“没有。我都等到大晚上了，根本没回来。也不知道跑哪儿浪去了。你之前去找恭香的时候，她还在家吗？”
“在的。当时她被你锁在房间里，我们把她放了出来，然后她说要去找男朋友，报复性地约个会，补偿自己被关起来的时间。”裕介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带上一丝焦急，“她没回来，你不去她男朋友家找找？”
“哼，说不定就跟男朋友在外面过夜呢。我要是真去找她，坏了她的好事，她不得骂死我？”绘里倒是无所谓，“再说了，他俩说不定早就在爱情旅馆里翻云覆雨了，我可不想搞得像上门抓奸一样。”
“你一点都不着急？”
“我能有什么可急的？”绘里无奈地说，“也许是昨晚被黑熊吓破了胆，让我在生死关头突然冷静下来了。我现在想想，自己对恭香的管束可能确实有点过了。她可能真的不小了，有些事得靠她自己琢磨。我们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说教，不仅起不到效果，还容易适得其反。我想着……有时候确实该让她放纵一下，对她宽容一点。”
裕介抿了抿嘴，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绘里摆出一副好姐姐的姿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任你妹妹了？真不去她男朋友家确认一下？”裕介问。
“从现在开始，应该还不晚吧。”绘里打了个哈欠，“再说了，这都什么时间了，估计人家早就睡了，就别麻烦人家了。我明天再登门拜访。”
裕介只好接受。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有什么萦绕的阴影正在悄然显露出一角，用它庞大的身躯向他传播着幽深的回响。
“在这个小镇上，生命只是一层浮在海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永远流动的死亡暗潮。”惠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了，裕介，你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了，裕介，你脸色有点不好。”奈绪贴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脸愁容、黑得有些吓人，“要不要我让你摸**部？”
“我只是莫名有点担心……”裕介轻声说。
“想想看，裕介，你能做什么挽回的事呢？”惠笑着说。
“我说裕介，你不会是对会长的妹妹有什么想法吧？”奈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想开个玩笑让他放松一下，把裕介的手按在自己饱满的、只隔着一条浴巾的胸部上，“身边明明有一个是处女的美少女，你却在想别人——难道是因为太熟悉了，免疫了？”
“挽回什么？”裕介问道，没有理会奈绪的玩笑。
“生命。死亡。裕介，生命和死亡就在一念之间。”惠说。
*****
梦里，裕介站在那栋老房子面前。敞开的大门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他想抬脚走进去，脚步却钉在了门口。他仰起头，望向二楼的窗户——那个母亲曾经上吊的房间。窗玻璃映着模糊的光影，有一个人影在微微晃动。他知道那是谁。小时候他也曾这样站在屋外，抬头望着那扇窗户。那时的他，是否也看到了母亲悬在空中的轮廓？是否在推开那扇门之前，心里早已知道了答案？
“你是怎么看我的，惠？”裕介轻轻开口。
惠没有出声。
“也许我早就看见了。”裕介的声音里带着悲哀，“只是在屋子外面就看见了，只是不敢承认，告诉自己那是幻觉。直到亲自走上二楼、推开那扇门，才不得不面对。”
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裕介。”
那不是惠的声音。裕介摇摇头，转头看去——身后站着石井恭香，像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微笑着望向他，笑容里带着莫大的悲凉。
“恭香？”裕介震惊地看着她。
“我想和你告别。”恭香的声音轻而哀伤，却又决绝。
“你要去哪里？”裕介脱口而出。
“再见了，裕介。”她朝他挥了挥手，“替我向姐姐问好。”
“你要去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裕介猛地从床上惊醒，捂着一只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清晨的阳光正漫进来，安静地落在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