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奈此刻正坐在小木屋的火炉旁。虽是夏天,炉子没开,只有上个冬天留下的碳灰还残留在里面。她没有想什么,只是单纯地发着呆。
手机忽然响了。里奈接起来,那头传来千里的抱怨声,喋喋不休地数落裕介是怎么突发奇想跑去报警、动员一大帮人找一个没人在乎的会长妹妹。里奈听着,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简单安慰了几句,说自己很快会加入搜寻,然后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涌井大叔打猎归来,肩上扛着一只野兔,看见女儿正在穿外套。
“出去有点事。”里奈说。
“外面下着小雨。”父亲提醒道。
“年轻,不碍事。”里奈伸出手,接了几滴天上落下来的雨水,淅淅沥沥的。
出门前,她最后瞥了一眼母亲的坟墓。那座小小的石堆在风雨中静静地立着。
再见了,妈妈。
里奈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绘里她们——她们离她的小木屋本来就不远。她看见绘里一群人正站在树下避雨,而裕介一个人冒着雨,和一名牵着警犬的警员在林间搜寻。
“你们怎么都呆在树下,让裕介一个人找?”里奈走过去问道。
“没带伞嘛。”绘里叹了口气。
裕介没有听从身边警员的建议往更高的山上去。他微微眯起眼睛,循着记忆中那条若有若无的红线——那个他感觉中死亡离开的方向。他转身朝旁边的空地走去。里奈皱了皱眉,跟了上去。这片空地像是被人砍伐过,只剩下一些木桩,在雨中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她跟着裕介穿过这片树木的墓地,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小心点。前面可能没路了,别踩到坑洞里摔下去。”里奈提醒道。她嗅了嗅鼻子,雨水混杂着泥土和树木的气息,但其中隐约夹杂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裕介没有理会,继续朝那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里走去。没走几步,眼前又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房子,带着一个搭了棚子的围栏。
看到这座房子,裕介心头猛地一悸,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瞬间喘不上气。
“这是什么?”里奈有些惊讶。她真没想到这片森林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有一栋房子。这房子不像她猎人老爸住的那种小木屋——这么小的屋子,看着更像是储藏间。可旁边带着棚子的一圈围栏,又像是养什么东西的猪圈。真是奇怪:一个不怎么住人的房子,为什么要配一个像是养殖用的棚屋?
里奈又嗅了嗅鼻子。空气中的腥臭味更浓了,混着雨水,显得有些混乱不清。她身上莫名泛起一阵寒意,回头看去——只见美嘉和千里走在最前面,身后奈绪、绘里和结衣慢悠悠地跟着,那悠闲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来找人的。
随着脚步逼近,裕介闭上了眼睛。心虚得发颤,不敢去看。
里奈望着他的背影,心也悬了起来。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她带着不好的预感加快脚步。
裕介在小棚子前站定,探头望向被半塌的棚顶遮住的围栏。只看了一眼,一股冰凉就攥住了心脏。那股凉意从心口泵出,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知道了吧。”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时间走到尽头,所有的恶果都会显现——死亡本来的面貌。”
顿了顿,她轻笑一声:“所以,跑起来吧,裕介。和死亡来一场时间的赛跑。”
里奈皱着眉走到裕介身后,余光扫向围栏内。血液瞬间凝固。她的表情垮了,只有脸上几丝肌肉在抽动,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落在后面的千里察觉到不对,想拦住美嘉。
但美嘉已经兴致勃勃地蹦了过去。她笑呵呵地拍了拍里奈的后背:“哈哈,怎么僵在那儿?被本超级侦探吓到了吗!”
里奈浑身僵硬,连头都没回。美嘉嘟起嘴,歪着脑袋,视线越过里奈的肩膀探向围栏内。
下一秒,她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满脸苍白,手指着前方,手臂抖得像要抬不起来,嘴里无声地张合,像在诉说某种极端可怖的东西。
“该死。”千里知道出事了。
她不敢立刻上前,回头看了一眼——绘里、奈绪和结衣还在远处慢悠悠地走着。她咽了口唾沫,用余光扫向围栏。脸色骤白,后退几步,再次回头望向三人。
奈绪最敏感,第一个察觉不对。她记忆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千里,从没有过这么苍白的脸色。隔着老远,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绘里停下来,困惑地看着她。
看到千里那张脸,奈绪脑海里瞬间闪过不祥的预感。她不敢看绘里,转头望向结衣,像在寻求什么支撑。
结衣看看奈绪,又望向远处站着的三人,望向地上还在颤抖的美嘉。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拽住了绘里的衣角——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指尖在发颤。
“你们怎么了?”绘里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浓。她看向前方那四个状态诡异的人,某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角落泛起了恐慌。像是为了亲手驱散这种恐慌,她抬脚就要往前走。
“别过来!”千里冲她伸出手,脸色煞白。
“怎么了?千里发现了什么?”看到千里反常的举动,绘里心里的慌乱越发不受控制。千里越是阻拦,她越是想冲上去。
奈绪心思敏锐,一看千里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对。她立刻伸手拦住绘里,为难地开口:“会长,我们先等一下。”
“什么意思?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绘里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想往前走,却被奈绪挡着。她死死盯着前方,伸手想把奈绪推开。
结衣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绘里。
但她惊觉绘里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不管不顾的蛮牛。结衣咬紧牙死死抱住,整个人却像挂在绘里身上,被她拖拽着往前挪。
“帮帮我!”结衣冲奈绪喊。
“会长,别过去。”奈绪反方向推着绘里。
两个人拼尽全力,竟还是被挣扎中的绘里一步步拖向围栏。
“你们看到了什么!”绘里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美嘉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她抬着的那只手还在抖,想说话,却怎么都凑不成完整的句子。
“死……死人……死人啊。”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捂住自己的嘴。呕吐感直冲喉咙,再也压不住,胃里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
千里看着眼前可怖的景象,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怎么……难道是……”
她回头看去——绘里面色惨白,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往这边冲,结衣和奈绪两个人挂在身上都拦不住。看着绘里脸上逐渐被绝望吞没的神色,千里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死人啦!”美嘉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声音一下子炸开,“死人啦!死人啦!呜呜……一个人死了……不对,根本就不算是一个人!全都碎掉了!一块一块的!救命啊——”
里奈拼命压下心里的恐惧,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像摔碎的存钱罐,整个人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肚子里那些零碎全散在地上……这得多少块啊,几十块?几百块?”
“你别说出来啊!”美嘉哭着喊道。
裕介只是白着脸,盯着围栏里面。
那是恭香。他还能勉强认出来。只不过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正朝他呈现着死亡的本来面目。
曾经她还跟他抱怨姐姐绘里蛮不讲理,曾经她还向自己许诺一定要和姐姐和好,曾经她还在盘算着改变生活方式,想跟男朋友安定地过日子,曾经……曾经,只不过是几天前而已,现在全都成为了泡影。
裕介盯着那堆碎块,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的声音渐渐远去——奈绪关切的呼喊,绘里绝望的嘶吼,千里难以置信的呢喃,美嘉带着哭腔的呓语,警笛刺耳的尖啸,警察严肃的呵斥……这一切声音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惠温柔的声音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时间快要溜走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