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一片死寂。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上,人们脸上都挂着悲伤,说话也压着嗓子,像怕被谁听见。
裕介坐在椅子上,看着穿警服的人来来往往,只觉得胸口发闷。头发还湿着,他没去管,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还好吗?”三须警官走过来,递上一杯热咖啡。
裕介接过去,抿了一口,暖了暖嘴唇。
这时,旁边的门开了。
绘里走出来,脸上木木的,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经过三须身边——谁都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伸手,拔出了三须腰间的手枪。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啪嗒”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枪上了保险,扳机扣下去,没有火花。
三须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叫喊,条件反射般扑上去把绘里压在身下。另一个警察也扑过去,死死钳住绘里的手腕,想掰开她的手指把枪卸下来。
“啊——”
绘里发出一声惨叫。不是因为被压在地上疼,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痛苦。她尖叫着,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着枪,攥到指节都快变形了也不肯松,但最终还是敌不过警察的力气,枪掉在地上。
“控制住她!控制住!”三须压在绘里身上,感受着身下剧烈的挣扎,像要把他们全都掀翻。两三个人都压不住,他眼睁睁看着绘里的手还拼命伸向手枪的方向。
另一个警察眼疾手快,一脚把枪踢远。几个人全扑上来,四五双手合力制住歇斯底里的绘里,把她的双手反铐在背后,死死按在地上。
裕介站在旁边,眼神悲切地看着地上那个困兽般的绘里。她的眼里全是愤怒,和愤怒之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望着虚空。
“她失控了。”惠出现在裕介身后,叹了口气。
“看到了妹妹的尸体,拒绝接受的真相。完全没料到自己要面对这种现实。所以她崩溃了。就这么回事。”
裕介看着失控的绘里,心里堵得难受。他没有别开眼,没有回避绘里的惨状——他知道,这种噩梦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他转身走向门里面,里面是一条走廊。奈绪、里奈和结衣正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
“太恐怖了。”结衣脸上毫无血色,像是刚吐过一场,“你们……你们去认尸了吗?天哪,那个场面——停尸房床上,那些碎块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但根本看不出人样……”
“你们看到了吧,几十块,说不定上百块。”里奈说,“不只是谋杀,是碎尸。手段极其残忍。切割得那么细致,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蓄谋已久的谋杀。”
奈绪满脸担忧:“绘里现在肯定崩溃了。我们得想办法关心她,可这种事该怎么做……这不是普通的情绪低落。”
“是啊,得看着她,别让她想不开。”里奈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她试着代入了一下绘里的处境——只是稍微代入了一点点,悲伤就从那个想象不到的深处涌上来,淹掉了所有想说的话。
“她已经想自杀了。”裕介走过来,“刚才夺了警察的枪想自杀,现在被铐住了。”
“裕介,警察叫你去停尸间认尸了吗?”里奈问,“天哪,会长的妹妹……居然被碎尸了。到底是谁干的?警察能抓到凶手吗?”
结衣声音发虚:“我从没想过,这个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小镇居然会发生碎尸案。之前在海边酒店墙里发现的那具尸体,我只当作合宿期间一个可怕的插曲,现在看来……这个镇子说不定真的藏着什么致命的危险。”
裕介沉默着。他想起了自己幻觉中的那些生物——像某种预兆,把眼前的世界符号化,向他暗示着某种真相。他又想起隐藏在小镇阳光之下的阴影,那些谋杀与阴谋,和这里的人与事搅在一起,拧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还想起了惠——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惠和他依偎在一起,对抗着灰色的梦魇,乘着小矿车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飞驰,向断裂的尽头冲去。
想到这里,他低声说:“说得没错。”
“说得没错!”美嘉带着夕美大步走过来,怒气冲冲,“我早就说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宏大黑暗的邪恶势力!这个小镇已经被渗透了,黑暗势力想要支配世界,想把我们全部拖进地狱!超级侦探早就说过——要战胜邪神卡寇撒和黑暗势力,必须永不放弃战斗!”
听着美嘉这些疯疯癫癫的话,明明是中二病的胡言乱语,此刻在众人听来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甚至让人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些电波系的话语背后,会不会藏着某种真实?
也许全是真的。真的存在邪神卡寇撒,真的存在黑暗势力。否则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从墙里的尸体,到绘里的妹妹恭香被碎尸——原本那些像远方的故事一样与自己无关的威胁,如今一件件逼到眼前。原本温情脉脉的生活被撕开了,露出的只有冰冷坚硬、像水泥一般的现实。
“本超级侦探要找出凶手!”美嘉刚才还吓得不轻,在案发现场吐了一地,让处理现场的警察颇为头疼。现在她知耻后勇,挺起胸膛,气势汹汹立下誓言,“可恶的黑暗杀手,竟敢对黑暗大魔王的妹妹下毒手!本侦探要为黑暗大魔王报仇!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你就在阴影里哆哆嗦嗦地等着吧,凶手!”
看着她手指天空的滑稽模样,奈绪叹了口气。她转向裕介:“裕介,你要好好关心绘里。她承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正需要你这个未婚夫陪在身边。我这个青梅竹马能理解的,所以别顾虑太多,只管用未婚夫的身份去爱护她吧。”
裕介沉默片刻,低声说:“也许吧。能做到的话,我会去做。”
*****
裕介从洗手间出来,绘里已经不在警局了。旁边的警察说,她回家了。
外面雨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裕介皱起眉——回哪个家?恭香死了,被人碎尸丢在森林里,到目前为止只有绘里一个人在这里。石井父母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镇长的生活就那么忙吗?忙到女儿被谋杀了都可以毫不在乎?绘里在派出所被巨大的悲伤压到精神崩溃,她的父母没有来分担一星半点。就连外面这场一看就停不了的雨,他们也从没想过要为绘里遮一遮。
裕介叹了口气,拿起一把伞走了出去。就算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绘里,至少——能帮她打一把伞。
没走几步,他就在外面的街道上看到了雨中的绘里。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单薄的身形在雨中摇摇欲坠。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带着细密的颤抖,像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
“绘里。”裕介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几乎被雨吞掉。
绘里听到了。她回过头,用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开口。
裕介原本想好的那些安慰,在撞上那片近乎麻木的目光时,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地走近,站到她身边,把伞举过她的头顶。哪怕只能替她挡住一点风雨也好——分走一点微不足道的悲伤也好。
“要是当初我没有把恭香放出来就好了。”绘里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悲喜。
裕介开口:“这不是你的错。”
绘里没有说话。裕介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对悲伤到这个地步的人,任何安慰都像扬进雨里的灰,轻飘飘的,毫无用处。
“你会怎么做?”惠的声音轻轻响起,“在她面前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趁她对你不设防、趁她伤心,把她拥进怀里,在她精神恍惚的时候更进一步,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智一蹶不振,再也离不开你?”
顿了顿,惠又说:“还是说,在你生命所剩无几的这段时间里,去做一些真正的事——一些能让你感受到强烈生命脉动的事?一些即便全世界都不理解,你依然能从中获得推进感、并且最终因此获得安宁的事?”
惠的呓语缠绕着,而绘里的悲伤近在眼前。
裕介开口:“我会找到凶手。”
绘里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一丝光从悲伤深处浮上来。她抬起头,对上了裕介坚毅的目光。
“我会找到凶手。”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