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介和绘里站在雨中。一把伞勉强遮住两人，雨水还是不停打在肩上。绘里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凶手……找到了又怎么样。”绘里的脸上挂着雨水，混着眼泪，“恭香已经不在了……都是因为我。她之前还想着给我买礼物，想着要跟我道歉。我们还没和好，就出了这种事……”
“我没能阻止这件事。”裕介深吸一口气，“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我会找到他，让他为这暴行付出代价。我不想说什么亡羊补牢的漂亮话，也不想编假话安慰你——那些都是事后说来好听，安慰的不过是说的人自己。我知道这挽回不了任何事，但我还是要说：我要找到那个凶手，那个罪者。为了恭香，也为了你。我一定会找出这场凶杀背后的真相。”
“你这么说……以为我会安心吗？以为我会原谅自己吗？”绘里双手捂住脸。她不想在裕介面前露出这么狼狈的样子，却几乎控制不住表情。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妹妹永远离开了。死亡——尤其是至亲的死亡——不再是一个虚无的概念，而是切切实实扎进身体里的痛苦，在今后的每一天里，用她最熟悉的方式，一遍一遍提醒她。
不如就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让自己一直沉在悲伤和自责里。也许日复一日的悔恨，反而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裕介扔掉了伞。伞在地上滚了几圈。他伸手抓住绘里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相信我。”裕介直视着她，“我会找到真相。我会找到恭香死亡的真相。我会带着你，一起找到它。”
“说这些有什么用……”绘里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被按着肩膀，无处可躲，只能微弱地应了这么一句。
“我不想让恭香变成阴影里的灰尘。她存在过的一切一点点消失，到最后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全部烟消云散，归于虚无——连同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与真相。我不想要这样。”裕介认真地说，“所以我要找到真相，找到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把这些痕迹记住。”
绘里看着裕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坚定到近乎疯狂的东西，一股不顾一切的火焰，像是把自己的生命当作燃料也在所不惜。
她最终叹了口气，像是默认了。
裕介知道，她还没从悲伤里缓过来。现在只能由自己推着她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另一声悲伤的叹息，像是少女小声的抽泣。他转过头去。
千里站在雨中，同样狼狈不堪。她捧着一个鞋盒，单薄的身躯任由风吹雨打，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近，最终在不远处停下。
“千里……”裕介看着悲伤的千里，他记得千里最先去停尸间认尸，然后陪着警察做了一些简单笔录，因为和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就最早回去了，但是她此刻再一次出现。
“我去看了尸体。尸块带着粗暴处理的痕迹，却又分得极细——这绝不是凶手第一次作案，手法太熟练了。”千里捧着鞋盒，低声说着，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绘里脸上的悲伤，只是皱着眉，沉浸在自己的推演里。
“很奇怪不是吗？碎尸，通常是为了方便处理尸体、隐瞒凶杀。完整的尸体不好搬运、不好掩埋，碎开之后就容易多了。可如果是为了灭迹，为什么罪者又这样大剌剌地把尸块丢在地上，任其暴尸荒野？这不像灭迹，更像是泄愤。”千里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鞋盒上，眼神里泛起一层悲伤，“不，或许不该叫泄愤——应该叫惩罚。罪者怀着某种近乎宗教的使命感和驱动力，把自认为必要的惩罚施加于人间。这场谋杀是某种祭典，某种刑罚。他也许真的相信自己代行神的意志，带着警世和救世的迫切，在执行神罚。所以他这么做了。”
“千里……”裕介扶着身旁颤抖的绘里，像是怕她就这样倒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一定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千里说，“在停尸间看到碎尸的那一刻，我终于弄懂了一件很久都没想明白的事——符号。符号就藏在恭香的尸体里。凶手惩罚了她，并在她身上、她体内，留下了符号。”
“纽扣。”裕介想起了之前在案发现场和停尸间看到的画面。
“尸块周围散落着纽扣，有些甚至被塞进了身体里。所以碎尸之后，有些尸块里还混着纽扣。”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纽扣，符号。我早该想到的。”
她的目光越过裕介和绘里，投向远处，像在回望某段久远的往事。
“我大概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下着大雨，街道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我在客厅看电视，弟弟想出去玩纸船。他想把纸船放在下水道旁的水流里，让它漂走。于是他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所有人都说他失踪了，可能是掉进了旁边工地的下水道，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死在一个罪者手里。一个小镇阴影里的凶手，对他实施了惨无人道的谋杀。那不是意外，是一场有迹可循的谋杀。因为我收到了符号。”
千里颤抖着，将鞋盒捧高了一些。
“弟弟失踪几周后，我在家门口发现了这个鞋盒。所有人都觉得只是无聊的巧合，或者小孩的恶作剧，没有人当回事。我父亲，我母亲，警察，连当时的我自己，都没敢去正视它。我从没有勇气去想，这可能和我弟弟被谋杀有关。我只是沉在悲伤和痛苦里视而不见，靠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执念，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攒够勇气去面对。我弟弟死于谋杀。一场隐秘于黑暗中的谋杀。罪者至今逍遥法外。”
“直到现在，这个符号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终于……终于不能再骗自己了。”千里的声音越来越抖，眼泪混着雨水滚落下来。
她的手一颤，鞋盒摔在地上。“哗啦”一声，满地的纽扣散落出来——五颜六色，形状各异。
“罪者留下了符号。”千里的眼泪止不住，但她还是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裕介，“又一次。罪者的符号。又是一场谋杀。”
裕介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纽扣。雨水打在它们上面，那些纽扣在地面上仿佛形成漩涡的图案。
绘里捂住嘴。她想哭，但那积压太久的悲伤似乎堵死了所有声音，让她连发出一声呜咽都变得艰难。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千里任由眼泪流着，目光定定地看向裕介，“你说你要找到那个罪者。你会带着我们找到他，是不是？”
裕介的胸膛起伏着。他迎上千里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会找到他。不管他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他揪出来。我向你们保证。”
这是一个保证。少年和少女们在雨中的保证。不是少男少女之间那种飘渺的约定，而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保证，是真相与见证者之间的保证。裕介向她们保证，他会找到那个藏在小镇阴影里的罪者。
在这个春天将尽、夏天正要开始的时节，在这个日本临海的衰败小镇，旧日的亡魂正缓缓苏醒，风里开始传来答案。暴雨将至，将持续一整个夏天——而在那片永恒的虚空中，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各自命途中被诸神注视的归来。一个脆弱的生命正在泥沼中拼尽全力寻找着答案。少年和少女们，将在这里见证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