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藤慧美端着咖啡走进会议室。昨天宿醉了一整个白天，晚上硬灌了自己酸梅汤醒酒，结果整宿没睡着，现在全靠咖啡顶着。
“都到了，就等你。”小林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大家心情都很差。这种事在小镇根本压不住，风言风语满天飞。之前墙中女尸的案子又没有进展，你之前又太高调了——现在他们对你是积怨已久。”
“我知道。”慧美不当回事，径直走上高台。
下面几排折叠椅上，坐着这个小镇全部警力，一张张脸都绷着，看着她。
“我要说什么，你们应该都清楚了。”慧美懒得开场，直接打开投影仪，当着所有人的面切出了第一张幻灯。
“还做PPT？直接说不行吗？”三须嘀咕了一句。
“城里来的，就爱搞这套，装模作样。”高部冷哼一声。
幻灯打出来，第一张就是高度腐烂的尸体。慧美清了清嗓子：“这具尸体，我们在海边酒店客房的墙壁里发现的。北藤亚纪，三十年前是小镇女子高中的学生，放学途中失踪，此后下落不明，直到墙里露出尸臭。死者双手双脚被捆住，塞进袋子里，然后用水泥封进了墙壁，一直保留到现在。”
她又切了一页。画面陡变——一个拼凑出人形的轮廓，由大大小小的尸块组成。饶是底下坐着的都是警察，看到这一幕也脸色泛白。
“刚刚发现的。死者石井恭香，石井镇长的女儿。法医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据她姐姐说，上周周末恭香去和男朋友约会，分开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失踪。按照时间推算，当晚就遇害了。尸体被碎成将近一百块，尸块上还残留着烹煮的痕迹，凶手很可能想借此销毁DNA证据。”
慧美双手一拍，合在身前。
“两起案子，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它们之间有联系——案发现场都出现了大量的纽扣。”她竖起一根手指，“墙中女尸，体内被凶手暴力塞入大量纽扣，甚至破坏了身体组织。从破坏程度和挣扎痕迹来看，凶手往她体内灌入纽扣时，受害者很可能还活着。”
“石井恭香的尸体周围同样散落着大量纽扣，部分纽扣嵌在尸块组织里，有些还带着被切割的痕迹。我们推测，凶手是先塞入纽扣，再进行了分尸。”
慧美在投影画面上敲了敲。
“看到了吗？两具尸体，同一个符号。”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纽扣。案发现场的纽扣，就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符号。”
“符号不会凭空存在。一个符号被创造出来，就必然承载着某种意图——可以说，每一个符号从诞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它要传达的意义。”慧美继续说，“凶手创造了符号，把它留在这些尸体上——留在他自认为的作品上。他用这些符号，在诉说他想表达的东西。”
“那他想表达什么？”高部打断她，语气不屑，“你的意思是，这凶手是个病态的、像有虔诚宗教信仰一样的精神病，他杀人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病态欲望？但我们这些做警察的都知道，这种凶手精神状态通常非常异常，是个极不稳定的因素。在这个藏不住秘密的小镇，这样一个怪人不可能没人注意到。那他怎么还能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这里，至少犯下两起案子？”
“我允许你打断我了吗？”慧美压着火，把语气按下去，才继续开口，“精神状态异常，和精神状态不稳定，是两回事。这个凶手对他那套怪异信条极度虔诚，坚定地认为自己的世界观是唯一的标准。他用这套标准衡量世界，于是产生了诉求，并通过纽扣这个符号表达出来——这是他行动最底层的逻辑。但我不认为这是不稳定。恰恰相反，这个人的精神非常稳定。一个不稳定的人，不可能在自己的世界观和冰冷现实之间产生如此巨大的割裂之后，还能维持正常。”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所以，这个凶手是为了心中那股强烈的欲望，创造了纽扣这个符号。他通过谋杀来创造，用符号来完成表达。这就是他杀人的底层逻辑。”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就像一个……”一个女警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像一个做噩梦的艺术家，把谋杀当成自己的作品？这……太可怕了。没想到这个风平浪静的小镇，居然藏着这种事。”
“简直难以相信，我们镇上会有这样一个杀人犯。”旁边一个男警察接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三须警官忽然开口：“这个凶手——假设两起案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他就只做了这两起吗？还有没有别的案子？”
“问得好。但答案是，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慧美摊了摊手，“我们已经重新审查了档案里有记录的全部案件，一百多起失踪案，四十多起未成年人失踪案。初步判定，大概有四起失踪案可能与这位‘纽扣杀手’有关。但具体情况还有待进一步分析。很多相关当事人已经老了，有些甚至已经去世，调查起来很困难。”
“纽扣杀手？”高部嘴角一扯，满脸不忿，“你居然这么叫他……纽扣杀手？”
“不然叫什么？纽扣谋杀者？纽扣杀人狂？”慧美撇撇嘴，“得了，这名字听着是怪了点，但朗朗上口，而且重点突出了‘纽扣’这个核心意向。”
一个警察问：“那纽扣到底代表什么？”
“很可能跟凶手的个人经历有关，尤其是童年经历。”慧美说，“可能源于他童年时期遭受的精神创伤。某种创伤在他身上留下了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痛苦投射成了符号——就是他杀人时留下的这些纽扣。”
“棘手的案子。”一个警察无奈地说，“到现在一点突破口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棘手。像我这样的警探，查了将近一个月，也只拿到寥寥几条拼不成线的东西。”慧美说，“所以接下来，我们来梳理具体的调查方向。首先是我最想强调的一点——申请强制搜查令。我们需要对整个小镇进行逐户的、深入的搜查。我可不想查到一半，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拿法律条文挡在门外。”
“石井镇长女儿的案子必须细查。”她继续道，“我们之前已经初步勘察过现场，我可以明确地说，山林里那个围栏根本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那些尸块是被人运过去、丢弃在那里的。”
一个警察皱起眉：“这就怪了。凶手把尸块运到那种地方干什么？如果是为了抛尸碎尸、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扔在围栏里？而且那围栏旁边还有个小木屋——那木屋是什么地方？”
“不清楚。可能是私人搭建的，也许是附近山里的猎人用的。”另一个警察接话。
“不管是干什么的，”慧美把话接回来，“凶手既然把尸体从真正的案发现场运到了那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要以发现尸体的地点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地毯式搜索。任何一丝一毫和凶手有关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